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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臣都知道 “陛下,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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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的晏林府中也遭到了搜查,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不等天亮便想进宫面圣。恰巧皇帝身边的内侍奉命前来,要晏林即刻赶入宫里。
其实,这名宦官也是来和晏林通风报信的,在路上他将这件事情的起因经过讲了个大概。
昨夜宴席散去后,大皇子就感到腹里一阵难受,以为是酒喝多了便没有请太医。及至夜半,突发呕吐,浑身抽搐,甚至口吐白沫,若不是太医及时赶到,大有疾终之势。而西北使节团的首领胡不花尔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陛下听到后雷霆大怒,下令连夜彻查昨夜出席筵席之人。最终由吕皇后在二皇子的寝宫内发现了疑似毒物一样的白色粉末。
“公公,请问这件事查清楚了吗?”晏林问。
“使臣和大皇子毒发症状却系二皇子身上搜查的毒物所致。”内侍回答。
“西北使节团首领和大皇子怎样了?”
“幸得太医救治已经好转了许多。只是这毒来得深,想要彻底医治怕是不易。”
毒,果真是毒,以自己亲生儿子为饵栽赃陷害二皇子。
晏林快步趋走,忧心忡忡地赶来了皇宫。
吕皇后和吕卿向皇帝鸣冤诉苦,使节团怒气冲冲要求一定要严惩下毒之人。晏林赶到时只见二皇子跪倒在中间,头发散乱不堪,衣服满是褶皱,半边脸都是血迹,他心头一紧,顾不得其他就大步上前半跪在周祁禛身旁,将这个可怜无依之人揽在怀里,用衣袖轻轻地擦拭着鬓边、眼角的血迹。
“先生,我——”
“嘘——臣都知道。“晏林用食指轻覆周祁禛的嘴唇,示意不再言语。
周祁禛怔怔地注视着晏林,唇边是先生白皙修长的手指,耳边是先生温柔的吐息。他看到他最敬爱的谨殊先生满脸的凝眉忧心之色,眼神深邃藏有愤怒,一时间宛若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初春,那时的先生也是这般神色,也是这般抱着他。
他本以为先生满是怒气地走来会对他生气、失望,可是并没有,先生一直相信他、保护他,为他拂去脸上血迹,告诉他自己什么都知道。周祁禛觉得心里如波涛翻滚,排山倒海的气势快要把他吞没,像个不会泅水地孩子落入海里不会挣扎呼喊,他也不可自拔地陷进去沉溺了。身上和脸上的伤口似乎不复存在,因为只要有先生在,什么都不疼了。
“晏林你好大的胆子,竟在此维护一个下毒罪人!”吕卿大骂。
“吕尚书莫要冤枉清白之人!”晏林看向吕卿,眼神凶狠似能把人戳穿。
“清白,何来清白?这毒药就是从二皇子身上搜到的,人赃俱获还有什么狡辩的?陛下,二皇子少年心性,或许是昨夜见大皇子风头出尽,心有不快才想着下毒害人。请一定要严惩啊陛下!”
吕皇后作掩面哭泣状,声泪俱下地控诉道“陛下,二皇子对臣妾不满、对宿璋不满我都能知晓,毕竟是臣妾以前亏待了他,臣妾甘愿受罚,何苦伤害我儿啊!都说血浓于水,他们可是亲兄弟,二皇子怎能下此毒手!”
“陛下,这二皇子从小便孤僻,不多与人亲近。却不料将毒用在了西北使臣首领的身上,影响两国邦交,请一定要给西北使臣和大皇子一个交代啊陛下!”吕卿又言。
一名西北使节趁势说道:“陛下,我们是奉王命前来却在大启国内遭到毒害,若是此事不能妥善处置,我们回去怕是不好交代,到时两国之间……”
“陛下——”
“陛下——”
皇帝听得一阵头痛,揉了揉眉心,旁边的内侍宦臣见状示意众人闭口。
见殿内安静,皇帝才开口:“晏林,你聪慧正直,又兼任祁禛的侍读学士,你来说说看。”
“陛下,二殿下本性纯良,断不会有害人之心,药物是在二殿下身上搜到的不假,可眼见不一定为实,只要有心陷害,任何人都可以将毒药放在二殿下身上,所以这些并不足以说明二殿下就是下毒之人。”
“你说纯良就纯良?你身为二皇子的侍读学士自有偏袒之心。”吕皇后又转身对皇帝言,“陛下,有一人可作证这毒就是二殿下蓄意谋害。”说着身旁的宫女就命人将一个人押上来,那人正是二殿下身边的贴身侍从。
晏林心知不妙。
“陛下,奴才、奴才确实可以作证……前几日、二殿下偶然听说坊间有位、制毒先生,便、便……“侍从被吓得涕泗横流,浑身像抖筛子一样,说话都断断续续。
“便什么!你倒是快说啊!”吕皇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便令奴才去买毒药来说是要报杀母之仇!”一口气说完,侍从突然撞向旁边的梁柱,噔时就没了呼吸。
“我没有!”周祁禛突然一喊,声音沙哑,口中淤积的乌血喷出,眼神阴鸷而可怖。晏林不顾怀里之人的拒绝,仍轻轻地给他擦拭血渍。
“陛下,如今人证物证都有,下毒的定是二殿下,请陛下一定要严惩,给西北使臣一个交代,给大皇子一个公道。”吕卿道。
晏林反驳:“陛下,此事蹊跷。这人早年就被皇后收买监视二殿下,今日想必也是被胁迫作伪证,不然也不会选择一头撞死。”
“你胡说!本宫怎么会害自己的儿子!”
“这可难说,毕竟大皇子只是病了一场,而你们想要的却是二皇子的命!”晏林语气中带着杀气。
“陛下,臣以性命担保二皇子从未参与下毒谋害一事!”他又说。
一语毕,四座惊。料是吕卿也没想到晏林会为了一个不得势的二皇子放弃自己的仕途甚至生命,毕竟在他眼中,钱财和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周祁禛感到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忘了呼吸、忘了疼痛、忘了周围的人,甚至忘了潜藏在内心多年的复仇和愤恨。如果可以,他甘愿在此刻死去。
“好了,这事朕心中自有论断,定会给西北使节团一个答复。先带二皇子回寝宫,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去;至于晏林,你也回府好好冷静。”
吕皇后和吕卿闻言作罢。晏林回了府,门口被安排了几名侍卫,周祁禛被押回寝宫不得私自外出。
被侍卫押回寝宫的周祁禛一路上都神情恍惚,直至到了殿门口才恢复了一点神智,颤巍巍地走进去,看到自己房内满地狼藉,又去了最深处的那件书房,平日里谨殊先生就是在那间小书阁教他读书处世,谆谆善言如春风化雨,浸润早已枯涸的内心,寒来暑往,心中对先生的情感早已形成一条波涛,磅礴之力势不可挡。
他有种预感以后或许不能在书房里聆听先生教诲了。
书房内居然整洁如旧,“吕后是故意栽赃陷害!“周祁禛悟了,拳头重重地砸向书案,渗血了也枉若不知。
第二日朝堂之上,晏林因昨日言语过于激动需要避嫌,只能待在府中。
百官早已听闻西北使臣胡不花尔和大皇子周宿璋被毒害一事,满朝议论纷纷。毒药是从二皇子殿下身上搜出来的,又有其亲近侍从指认,加之吕氏一族添枝加叶地散播谣论,混淆视听,众官吏对其中的疑点置若罔闻,一致认为是二皇子下毒害人,。
“陛下,二皇子小小年纪便害兄弟、误国事,以后不知会作出如何骇人举动。“
“陛下,二皇子想来是觊觎储君之位,见大皇子风头出尽心起歹念,欲除之而后快才会用此等手段害人。”
“陛下,之前未立太子是为了避免皇子们为争储而相互戕害,可如今二皇子却心生妒忌毒害大皇子和西北使臣,已经失去作为储君的资格!”
“陛下,大皇子已至弱冠,应尽早立为储君,保皇室安宁。”
……
这才是这场下毒案件最终目的,吕卿和吕皇后费尽心机,不惜让大皇子周宿璋喝毒,利用使节首领胡不花尔将此事从简单的皇室斗争扩大为影响两国邦交的国事,逼得皇帝不得不顺应百官民心立下储君。
使节团一方也不甘休,为平息此事,皇帝赏赐给每位使节大量金银首饰、丝绸陶器以作补偿。这些东西全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西北王根本就不知道下毒一事,他们不过是为中饱私囊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几日朝议之后这件事算是彻底平定下来。大皇子周宿璋被立为太子,搬至东宫,择次月的黄道吉日举行立储仪式。二皇子下毒一事尚存疑,册封为旻王,封地万里之外的西南宁州。晏林因太过袒护二皇子一事被罚三月俸禄。
西北使臣同意继续与大启国在边界地开通集市互通商贸,但大皇子因毒伤未愈且刚被册立为太子不便前往,需得另外挑选官员。高翊朗不顾他爹高继的阻拦,自告奋勇请求去西北吃风沙,做这个西北市贸指挥使。百官心中暗喜,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心态。
高翊朗把晏林视为挚友,临行前特地去晏林府里道别。
“晏兄,此去西北,那些官吏皆当我傻,我爹也骂我,其实我不过是想逃离我爹的庇护。”高翊朗对晏林敞开心扉。
“是庇护也是一种桎梏,羽翼之下难以学会展翅翱翔。高兄,你现在自由了。”
“还是你懂我,都说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我幸得与你相识。”
“高兄,西北地理人情与大启迥异,以后可要谨慎些。”
“朝堂之上和西北之地同样凶险万分,晏兄你也须多加小心。愿多年之后我们还能一起品茗吟诗,高谈阔论。”
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再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