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正》三块五毛二

5、西北使臣 你是好大的

　　衍同在晏林府内住了不到两日便走了，说是要去陶溪禅院见一见亨鱼居士。
　　师兄是真的变化了好多啊，晏林心道。
　　反观他的生活却没有多大变化，每日不过上朝、教导二皇子、回府，他对此习以为常，从小便养出了这么一副处变不惊的性子，默默等候着潜藏在平静日子之下的危险。
　　临近月圆中秋，又逢西北的使臣前来议事，陛下便宴请使节团和后宫嫔妃、众官员共赏月色，带他们体会一番大启国的习俗。
　　殿内歌舞升平，皇帝威严地高坐堂上，旁边是雍容华贵的吕皇后。诸位妃嫔和皇室贵族列作一旁，众官吏和使节团坐于另一旁。其中最显眼的便是大皇子周宿璋，一身金丝织锦礼服，头上戴的是朱缨宝饰帽，腰上系着一枚白玉佩，神采飞扬；二皇子虽同穿锦服，身上却无一物饰之，显得朴素许多。
　　周祁禛静静地在一旁端坐，一直以来他都是被冷落的那一个，很少有机会参与宴会，根本认识眼前这些人，包括高堂上坐着的那位给予他身份和地位的大启帝王。
　　在这里，他最熟悉的人还是谨殊先生，眼睛时不时瞥向对面，目光躲闪，不敢多看。
　　他心里有个私念，想要谨殊先生一直这么陪着他，他可以抛下二皇子的身份和地位，只要能永远待在谨殊先生身边。
　　这个想法深埋于心底，不会对任何人说。
　　整个宴席觥筹交错，鼓乐齐鸣。宫女们曼妙舞姿，身柔似缎，跟随着音乐的鼓点盈袖飞舞，为使节团展现最富于大启特色的舞曲。
　　一曲结束，使节团首领胡不花尔向前拜见，“陛下，臣早就听闻大启民康物阜，今日一见却觉得不过如此。”
　　“使臣莫要说笑，我泱泱大国物资丰盈，虽不是无所不有，却也甚于你千倍百倍。”户部尚书高继回斥道。
　　“我西北之地自然比不上大启，但却有一件宝物你们没有。”
　　“那敢问是何物？”
　　“陛下且看——“胡不花尔命两位随从搬来了一个木匣，众人的眼睛都聚焦在那个木匣上，好奇匣内究竟装着何种宝物。胡不花尔打开匣盖，拿出里面的东西，绕殿内行走一周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件宝物为木制，下端呈半梨形，曲颈，中有四弦连接两端。
　　“陛下，这就是我所说的宝物，名曰琵琶，奏乐之用。”
　　“那便弹奏一曲。”皇帝下令，他确实想知道这样一件物品究竟如何演奏发声的。
　　使臣团里的一位蒙面女子出列，身姿婀娜，走路步步生莲，来到众人中间横抱琵琶，停顿片刻后，手指在四弦上下翻飞，转轴拨弦之下，时而是悠扬婉转，时而渐息若断，时而如暴雨倾注，时而像刀枪鸣响。一曲结束，余音绕梁，众人还沉浸在刚才的乐声中，久久回味。
　　“果真是件宝物！”皇帝赞叹，露出欣喜之色，诸位大臣也赞不绝口，表示从未听过如此绝妙音韵。
　　胡不花尔：“陛下，我们西北虽是荒凉之地，但也有不少像琵琶这样的物件大启国不曾有。”
　　大皇子周宿璋上前说道：“父皇，儿臣认为大启可与西北交界之地开通市集，互通有无，使大启人民和西北百姓互惠互利。”
　　“殿下所言极是！王派我们出使大启正是为此目的。“胡不花尔继续说，“此琵琶是我王营帐内留存百年的至宝，特献与陛下以表诚心。”
　　百官议论纷纷，大启与西北曾划线而治，纵然有过短暂的和睦相处，但交界之地战争仍是不断。之前只觉西北萧瑟，族人蛮横粗俗，今日见识到了西北此等珍宝，自然是眼红的，况且此物还在王室留存百年，其诚意可见一斑。若是两国能互通商贸，西北珍宝可尽数进献朝堂，边境之患也能和平解决，于大启国而言大有裨益。
　　只是，该由谁来统领呢？这虽是个好差事，可西北毕竟苦寒之地，不能同大启京畿地相比，谁会愿意舍弃这里的富贵荣华去西北遭罪？
　　“父皇，儿臣愿意前往。”席间只闻周宿璋的声音。大皇子从小被吕皇后惯得骄纵异常，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而他居然肯放弃在京畿的繁华去西北忍受风沙之苦，在座的皇室和官吏无不震惊。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殿下有如此魄力乃大启之福！”吕卿应和道。
　　使臣胡不花尔见势夸赞大皇子龙章凤姿，有意让他做这个统领官，其他人纷纷赞同，这事便暂且这么定下了，具体的还得到朝堂之上再商议。
　　殿内曲乐又响起，一派言笑晏晏之景。
　　周祁禛默默地坐着，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喝酒，这些事与他无关。周宿璋这时却端着酒杯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不知有何意图。
　　“二弟，你怎么闷闷不乐、不思饮食？莫不是见我要去西北心中不舍？”
　　周祁禛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人得意的面孔，心中压抑着长年累月形成的愤恨。
　　见周祁禛不为所动，周宿璋也不失落，继续道：“二弟，既然不舍，那就陪我喝一杯，你我兄弟二人可从未一起喝过酒。”装作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周祁禛心觉这不是好意，冷冷地回绝道“身有不适，不便饮酒。”
　　周宿璋却似乎是铁了心要让他喝酒，站在那里不肯走，一个劲儿地劝，周祁禛见周围人的注意逐渐移向这边，连谨殊先生也看着自己，僵持下去只会越弄越糟，便举杯一饮而尽，周宿璋这才肯走。
　　宴会结束，周祁禛和侍从从殿内走出来，只觉得脑袋有点晕乎乎的，见到晏林朝他走过来，心里又明亮了几分。
　　“殿下身体可有不适？“晏林知道大皇子今日所为必有古怪，可在当时那种情形下，不喝是不行的。
　　“多谢先生挂念，祁禛并未感到不适。”
　　“如此便好。”料是大皇子也不敢在群臣夜宴的场合公然下毒谋害。
　　“之后的这样的场合还会有很多，殿下需得适应，莫让人抓了漏洞。”
　　周祁禛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今日若不是自己在两国交好的宴会上沉闷独坐，也不会让大皇子逮住机会咄咄逼酒。他本就是大启国的二皇子，一举一动都受到注意，就算自己故意隐藏在角落那也会有人拿来大做文章。
　　他还没有学会在宴会上收放自如、同众人逢场假笑，他只觉得这些事与他无关。但先生要他适应，他便要学会。
　　“祁禛会学会的。”
　　晏林看着二殿下披着清辉月光渐行渐远，消失在暗色中。殿下长高了不少，面容也愈加俊朗，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仍蕴有一股劲。
　　未及弱冠，还是个孩子，不该对他如此苛刻的，但是时间不等人，必须尽快学会。
　　周祁禛和侍从回到了府内，总觉得心里有点压抑头晕，不知是因为那杯酒还是因为谨殊先生的话。
　　不能让谨殊先生失望。心里只存着这么一个信念。
　　灯灭人睡，月色落了满屋，人影依稀可见。屋内间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再细听时又没了声响。
　　至寅时，宫内突然嘈杂起来，侍卫奔走于各个宫殿和宫外官员府邸内进行搜查，上至贵妃高官下至宫女侍从无一要接受搜查盘问，发现可疑者一律压入大牢。一时之间宫内宫外闹得人心惶惶，不明所以。
　　周祁禛的宫殿是吕皇后带人来搜查的。不等周祁禛反应，侍卫便破门而入反手压下周祁禛，动弹不得，吕皇后随后而来，妆容不那么精致，神色略显憔悴，却挡不住她周身要杀人的气势。
　　“给我搜！我儿定是被你所害！”
　　侍卫应声而动，毫不顾忌地翻箱倒柜，房内的物件全被弄坏，陶瓷器物噼啪砸向地面，不大的房间里一片狼藉。
　　周祁禛全身紧绷，恶狠狠地瞪着吕皇后。
　　须臾，一名侍卫从周祁禛昨晚脱下的外衫内搜出来一只小小的黑色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残存着些许白色粉末，“好啊好啊，果真是你！你是好大的胆子敢迫害西北使臣和我儿宿璋！“吕皇后抓住周祁禛的衣领，大声怒斥。
　　“我没有！“周祁禛这才开口辩解道。
　　“你说你没有——那这东西是哪来的？人赃俱获你休要狡辩！从小本宫就看透了你的狼子野心，和你那母妃一个德行！”
　　“你——”周祁禛脸色发青，额角青筋暴起，双眼布满血丝，不停挣扎着，剽悍的侍卫竟要使出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压住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吕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不敢相信这个孩子五年前还是弱不禁风任人宰割的模样，如今还居然学会了反抗。她叫来另外两名侍卫对他拳打脚踢，周祁禛被狠狠按压在地，额角淌下了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是熟悉的血腥味。
　　“别以为有晏林做靠山就可以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他不过是礼部侍郎，你也不过是一个二皇子，你们让吕家颜面尽失，那就早该料到会有今日！”
　　周祁禛以及殿内宫女侍从全部被押走，圣上要亲自审理这宗事关皇室与外族使臣的下毒案件。

作者有话说

　　《诗经·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