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正》三块五毛二

7、心旌摇曳 殿下，臣就

　　晏林最后一次以翰林院侍读学士的身份来到二皇子宫殿内。这条路他走了五年多，步伐从未像今日这般沉重。
　　周祁禛虽被封为王，实则是贬，封地西南宁州，遥隔京畿万里，没有皇帝命令不许离开封地，而周宿璋又是太子，今后二殿下怕是性命难保。
　　过了今日，您是旻王殿下，我只是朝堂上一名官吏，我不能再护你。
　　索性不讲学了，二殿下已经青出于蓝。
　　“殿下，愿意和臣一起去宫外看看吗？”晏林想放肆一回，秘密带二殿下出宫去。
　　周祁禛点点头，任谨殊先生带着自己混过守门侍卫的盘查来到宫外。他没出过宫，十五六年来一直被困在那冰冷的宫墙内。
　　天子脚下的京畿重地十分繁华，市井长巷店铺林立，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熙熙攘攘，周祁禛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间烟火气。晏林怕他走丢，来到宫外后便一直牵着殿下的手。
　　经过一处船埠，一名船夫吆喝道：“两位公子，坐船吗？十文钱我就能给你从盐河东头拉到盐河北面儿。”
　　大启国内河渠纵横，水路发达，先祖皇帝选址建都在此正是看中了这里的旖旎水乡风光。几百年发展下来，这里的水与当地百姓生活密不可分，船夫靠他挣钱养家，商人靠他往来运货，旅客靠他遍览岸上风光。
　　“艄公，拉我们绕着小城转一转吧。”晏林给了店家十文钱，又低头对着周祁禛小声说：”殿下先去船上等我一会儿，臣很快就来。“便没入了人群中。周祁禛看到晏林手里的银钱想起是自己连累先生被罚了俸禄，心里过意不去，不肯上船。
　　船夫高高兴兴收了钱，上下打量着这位气度不凡衣着考究的周祁禛，热情地同他攀谈：“小公子是第一次来这吗？我看你兄长对你百般呵护生怕你走丢了似的。”
　　才不是我兄长，他是我的谨殊先生。周祁禛心道，并不理会船夫。
　　热心的船夫见没有回应，以为是小公子初到都城，性子腼腆，继续同他说话，“小公子，你兄长是个读书郎官吧，我在这渡了几十年了也没见过这么清俊翩翩的人，不知可有婚配？我知道这都城内有薛家正在给女儿找郎君，我瞧你家兄长就很合适，和薛家女儿在一起定是郎才女貌……”
　　周祁禛一点也不想回应他，只觉得堵得慌。恰巧这时晏林回来了，右手拿着一串糖葫芦，左手拿着一盏河灯，与儒雅温和的气质是如此不符合，却又莫名觉得好看，移不开眼。
　　晏林觉察出殿下兴致低落，以为是自己让殿下等太久，便将手中的糖葫芦递过去，轻声说：“莫要气了，刚才给你买糖葫芦了。”碍于船夫在场，语词没了君臣尊卑的生分。
　　“没生气。”
　　“没生气便好。”晏林牵手将周祁禛携上了船。
　　“艄公，开船吧。”
　　“好嘞！”
　　船只微微摇晃着绕行于两岸河间，人在船中坐，景在岸上走。秋风习习带着流云的深情，碧漪荡漾摇曳着画中人的心旌。
　　“怎么不吃？”晏林见殿下手中拿着那串糖葫芦一口都不吃，薄薄的焦褐色糖衣都快化了。
　　这船夫倒也真是热心肠，见他俩不怎么说话以为两兄弟闹了别扭，一边撑船一边冲着晏林说：“这糖葫芦啊要属西街口王福那家才好，那山楂是又大又圆，外面那层糖也不容易化，我家那小子一哭他娘就买这个来哄他，那小崽子吃到糖葫芦就不闹了……”
　　“好啊，下次我就去西街口王福那家买。如果殿下喜欢吃的话。”后一句是晏林说给周祁禛听的。他身体往前倾，声音小到只有二人能听到，距离近到周祁禛甚至感受到先生吐字时拂在脸庞的气息，痒痒的，他顿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默默的吃了一口手上的糖葫芦。
　　他以前不知道糖葫芦是什么味，这是他第一次吃，只觉得好甜好甜，糖水都流到了心窝里。
　　这其实也是晏林第一次买，小时候在陶溪禅院没有这类小吃，做官后又不可能再买来吃。他没尝过这味儿，但总觉得这应该是很好吃的东西，不然那些小孩也不会因为吃不到糖葫芦而号啕大哭。
　　少年不重来，所以他趁现在二殿下只有十五六岁，尚不知前路凶险和自己命运，让他尝尝这味道，弥补一点内心的愧疚情感，毕竟以后再吃可就不是这个味道了。
　　小船经过一片荷花池，暮秋时节早没了荷花，只有茂密如盖的荷叶和水中嬉戏的鱼儿。许多妇人在这采藕，嘴里哼唱的却是前代流传下来的相思曲：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
　　淡淡的离别意，浓浓的相思情。你要走，我不留，长路漫漫，我只在这等你。
　　晏林和周祁禛听着这宛转歌声，看着河边风景，各怀心事。
　　“欸？公子，你这河灯是要放的吧？要不我给你划那边儿去，那儿的水呀通向大河，能把放灯人的愿望啊传给天上神仙，一定灵验！”船夫打破两人的思绪。
　　“那麻烦把我们艄过去吧。”
　　“好嘞！我们这儿放灯啊一般是七月七，那些俊丽姑娘们来河边放灯给自己如意郎君祈福，祈求长长久久，两厢情悦，当然也有少年郎来河边放灯的，祈求能娶到自己的心仪姑娘。那时候这河面上啊满是形形色色好看的花灯……”船夫使劲撑着竹篙，将小船调转个弯。
　　气喘匀了船夫还在喋喋不休，“说起来像两位公子这样白天来放灯的倒是极少，现在这时候河灯也不好买，公子如此用心也不知哪家的姑娘有这么大的好福气。”
　　“没有姑娘，就是来放河灯玩。”晏林回答。
　　“没有姑娘啊？刚才我问那小公子还以为你有心悦之人了，没有嘛也好，这薛家有个女儿慧质兰心，我看与公子倒也门当户对，若是公子有意，我带公子去薛府……”
　　船上相对而坐的两个人脸上显出窘迫之色。
　　“咳咳——”晏林清了清嗓子，“多谢好意，不过暂未有娶妻打算。”
　　自己会娶妻吗？大抵是不会的，自己的命都不知何时陨殁，哪敢再误良人。晏林心想。
　　谨殊先生会娶妻吗？他会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吗？也会对他们如此好，给他们买糖葫芦、带他们游船还给他们讲书吗？周祁禛不知道，但只要一想到先生会对别人做这样的事情就感觉胸口被紧紧勒住，心里如烈火焚烧般的痛灼。他不想先生对别人也如此温柔，要是……要是先生只属于自己一个人那就好了，哪怕……哪怕关起来也没关系。
　　他被自己脑海中这个邪恶的念头惊到了。不敢再去看先生，低头数着河水波纹，又在内心默背“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过则勿惮改 ……”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种情感叫嫉妒，有种爱意是占有。
　　“来，放灯吧，或许也可以许个愿。”晏林将河灯递了过来。周祁禛心里本就一团乱麻，背书都不能连贯，闻言也只能僵硬地接过河灯，不敢看向先生。
　　晏林不知殿下为何今日的情绪这么无常，仔细一看，却发现殿下满脸绯红，“又着了风寒？”晏林欲伸手摸周祁禛的额头，经过五年前二殿下生病一事后他就记下了染上风寒的一个症状是脸颊通红、额头滚烫。
　　“没、没有！”周祁禛推开了即将伸过来的手，晏林愣了愣。
　　“没有着风寒，只是心里高兴导致血脉上涌罢了。”周祁禛补充说，很是后悔。
　　“好，没有便好，那来放河灯吧。”
　　晏林和周祁禛一起给河灯点燃了烛火，将其托置于水中，随着河水的流动荧荧灯火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闭眼许个愿吧。”晏林满是期待的神色。
　　虽然是白天，周祁禛还是闭上了眼，虔诚地许下一个愿。
　　凉凉的河水，暖暖的灯火，水天相接的一线是河灯的归宿。
　　神明啊，你若真存于世，希望您能护佑这位大启国未来的君主，保他安康顺遂。
　　神明啊，你若真存于世，希望您能善待我的谨殊先生，护他一世安宁。
　　只有神明听得到的愿望，也是彼此心中此生唯一的愿望。
　　小船慢悠悠地摇晃着绕过一街一坊，岸边不时有姑娘向他们笑着招手，晏林向船夫借来了闲置的一顶竹斗笠为周祁禛戴上。
　　船夫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两位公子真是玉树临风，哪家姑娘若是进了你们家啊还得整天担心外头那些莺莺燕燕……嘿嘿，不过我瞧两位公子倒是重情重义之人，以后嫁入你们家的姑娘啊可真是羡煞旁人咯——”最后一词拖得特别长，岸边的姑娘听了忙拿手绢作害羞状，似是嗔怪。
　　快到黄昏时晏林和周祁禛才下了船，又给了船夫十文钱以感谢他的热情好客。
　　“殿下，西南宁州是古蛮瘴之地，去京畿最远，天下之势不能先及于此 ，然而其地势险要，物产丰饶，甲于一方，不可小觑。”
　　“殿下，这一去，务必小心为上。”
　　“殿下，臣就送您到这宫门口，之后的路得靠你自己了。”
　　“殿下，不要怨臣。”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很小声，只有晏林自己听得到。

作者有话说

　　汉代《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