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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堂之上 晏林一回眸 ...

  •   熙正二十二年
      槐序时节,周隶皇帝常去近郊的皇家别院内小憩几日。那是座老别院,环境清幽典雅,小桥流水铺落其间,丹藤翠蔓绕树而上,偃竹焕发勃然生机,上干云霄。皇帝与晏林同坐亭内,吃酒赏景。
      “谨殊,这里同陶溪禅院相比,哪里风景更好?”
      “回陛下,禅院居于深山,多见绝巘怪柏、飞湍瀑流,乃壮奇之景;而此处别院玲珑幽致,叠石迭景,另有一番趣味。二者景致大相径庭,但都是自然万物所铸。”晏林一边为陛下斟酒一边应答。
      “回答如此滴水不漏,不愧是亨鱼居士的弟子。”皇帝看着对面山水,似是发笑,又将手中清酒灌入口中,沉吟道“都两年未去了。”
      “陛下为国事宵衣旰食,师傅一直都理解陛下的难处。”
      “是啊,他一直都理解,所以才会选择致仕隐居。”又一杯清酒下肚,晏林不再斟酒。在陶溪禅院时师傅告诉他陛下有个小毛病,喝酒必定有人在旁伺候,不然即使是难得的佳酿也绝不会碰一下酒壶。陛下曾经每年都去禅院小住两三天,同师傅喝酒下棋,整夜畅谈国事政策。
      “祁禛的学业如何了?”陛下突然发问,虚望着对面的苍树。
      “回陛下,二皇子殿下勤奋刻苦,对政事颇有见地,身体逐渐硬朗,身姿也矫健敏捷。”
      “嗯,有朕当年的风范,但还不够。”
      五年多了,晏林几乎每天都去二皇子的宫殿内指导殿下读书,书读完了晏林便会同他讲述奏折上的当朝政事,二殿下也不负所望,勤于好学甚至到了夙夜不分的境地。
      晏林心里也清楚善于读书和精通治理国政只是一方面,现在的殿下还不足以承担大启国君主这个重担,还需要更多的磨砺。他心里并不知道皇帝的具体谋划,他能做的只有跟随殿下,辅助他登上帝位。

      几日后朝堂之上,文官武将着朝服戴官帽,依品级而立,列于金台两侧,庄严肃穆。
      “启禀圣上,近日来青衣、苍梧、宁州等地多发叛乱,已形成不小的阵势,宜速派兵前往镇压。”
      “好好的怎会突发叛乱?”
      “陛下,此三地濮越之民居多,非我族类,诸多相异,爆发冲突实属难免,岂料蛮荒后族竟蓄立突发,当地兵民难以抵挡,酿成如今局势。”
      “自古毕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派兵镇压无异于抱薪救火,镇压愈凶,反抗愈烈,不是长久之计。”
      晏林觐言,“陛下,臣以为叛乱起于民族相异,何不依族而治?可令该族人民任职地区长官,民族之事依循本貌,赋税、募兵等关乎国计民生之事上报朝廷。”
      “放肆!出任地方官员事关国家大事,牵扯到科举制度,祖宗之法岂因你一个小小礼部主事的一句话而更改?”内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吕卿出列上前。
      “吕大人,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只要是利于百姓福祉民族和睦,更改古制有何不可?“晏林据理力争,毫不相让的口吻。
      朝堂内顿时寂寥无声,落针可闻。晏林与吕卿相对而立,气势煞人。
      朝中诸位大臣看着前面五品官晏林,内心大为震动。都知道他十八岁便高中金科进士,读书著文、引论谈政都是上乘,皇上特授予他翰林院侍读学士的职务教导小皇子。可不料终究是个年轻的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公然在朝堂之上顶撞吕卿尚书,妄论祖宗之法。
      “陛下,臣认为晏林大人说得有理。”礼部郎中高翊朗率先打破此刻的沉默,他与晏林为同科进士,又志同道合,可在大臣眼里同样年轻气盛,不然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朝堂之上莫要胡言!”户部尚书高继生怕自己儿子再犯混头语出惊人,厉声喝斥制止。
      高翊朗讪讪,不甘心又不敢再言。朝堂内重归宁静。皇帝望着底下文武百官,拧了拧眉,下旨意:“就近让西南的镇国将军闵三刀去平定叛乱,科举改制之事明日再议。“
      鸣鞭驾兴 ,皇上退朝,百官行礼依次退朝。
      晏林不惧周围人的眼色,从容而出。
      “晏兄!”身后的高翊朗叫住他。
      晏林转身,冲他和颜一笑,“方才多谢高兄执言相助。”
      “晏兄,我知你忠君爱国,只为百姓进言。我欣赏你的气魄,惊叹你的才学,纵然是我爹,我也依然站在你这边。”余光一瞥,高继就在旁不动声色地盯着他们,高翊朗心里有点发怵,“那我先走了,我回去好好同我爹谈谈。“
      晏林看着他们离开。
      高继是两朝元老,协助先帝又辅佐如今的陛下治国理政,功不可没,如今身子骨也很硬朗,只是近几年迫于吕氏一族施压,做事愈加谨慎。他的小儿子高翊朗对他爹敬爱有加,当然也不负众望从小便饱读诗书,落榜一次后进入国子监学习考取了功名,但或许是从小养尊处优的缘故,常常率性而为,不计后果,若不是他爹身在官场,恐怕早就被奸人所害。
      吕氏一党权倾一时,连高继这样的老臣都如临深渊,是不除不可的隐患。朝野上有吕卿结党营私,后宫内有吕后肆意妄为,大皇子周宿璋更是骄戾暴纵,目中无人。
      要想广厦万安,就得从根源入手,清洗朝纲。科举制的开创是为朝廷选拔人才,可如今吕氏一族依靠权贵几乎堵死了寒门学士的入仕之路,打开这条路就意味着撼动了吕后一族的根基,掣制了要害,不可谓不难。
      但晏林心甘情愿,他清楚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端,他得罪了以吕卿为首的百官众臣此后的日子必不会好过。高翊朗有高继尚书为依靠,并不会遭到贬斥,而自己是单枪匹马闯敌营,生死难测,但路无可退,只能向前。
      明日复明日,岁岁不同今。何故悔相道?揽茝守丹心。
      另一边的周祁禛听说了今早朝堂内发生的事情坐立难安,书读不进去,笔也握不住。皇宫朝廷内谁人不知吕氏一族的手段,他很怕先生被奸人陷害——他曾亲身体会过,不想让先生遭受。
      等待的时刻是一种比酷刑还要痛苦的折磨,心忧如焚却只能在院内来回踱步,又站在殿门口等候,仿佛这样就能早点见到先生。
      晏林从宫殿丛中走来,神色自若,步履轻缓,一如往常。他看到殿下在门口等候,恍惚间看到了五年前那个在宫门口等候拜师的那个孩子,五年时间,这个孩子身体和心理上都成长了不少,不再是当初那位羸弱孤僻的小殿下了。
      “何时默默在此?”晏林笑着问道,领着殿下进入了殿内,见没有应答,便知道这孩子是听说了早朝之事,心里存有挂念,“殿下不必为臣担忧,为江山百姓所言乃臣分内之事,皇上圣明,自会明辩。”
      周祁禛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倒腾不出一句话开口,他停下脚步,凝望着面前自己最敬爱的先生,一字一顿,坚定有力地对晏林说:“先生、一定要、小心。”
      晏林一回眸,对上了殿下灼灼的目光,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沉默了一会儿,他应道,“多谢殿下关心,臣自有分寸。”

      是夜,晏林独自在府内饮酒。
      明月半墙,树影斑驳,风移影动,万籁俱寂。
      举杯邀明月,对影可成三人 。
      他不怕得罪吕氏,亦不怕死,苟活于世不过是为师傅、为陛下分忧解难,报答他们的救命和养育恩情。本以为自己可以毫不在意,不顾一切地沿着眼前道路走下去,可当他看到了殿下目光眼里盛满的关切和担忧,他没来由的感到心悸,惶恐不安。
      他害怕了。
      怕辜负了这个孩子,怕辜负了那个孩子灼热的眼神和满腔的爱意。
      与殿下相伴的五年多来他确实把大量时间和心思都花在他身上。一开始还尝试过向对面大娘学习带孩子的经验,问问她们怎么照顾生病的小孩,怎么同孩子交谈,十几岁的孩子喜欢玩什么之类的。可他发现这个孩子异常恭敬刻苦,即使是没了外来胁迫,他也总是保持一副大人模样,什么都能自己做好,无须操心。
      他本想给殿下有一个快乐安适的幼年时光,这都五年过去了,到底是没有办到……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位侍读学士,是君王手里的一颗棋子,总有一天自己也会牺牲在那条血淋淋的帝王之路上,明明早就知晓并做好了准备,可此刻为什么感到不舍……
      几杯清酒下肚,化作万千愁绪。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何苦思量,自寻烦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朝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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