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正》三块五毛二

2、护佑君主 周祁禛眼中

　　翌日，晏林特意从书阁中挑选了几本经世策论的著作去小殿下的宫殿。
　　小殿下早早地在门口等候，他们一起来到最深处的那间书房，初春的太阳还透着寒气，阳光从窗棂透下来斑驳的影子，映在书案，印在眼里。一间小屋，暖馨四溢。
　　晏林负手而立，站在窗边，轻启薄唇，“殿下，问何为贤者，何为能者，何为智者？”声音不急不缓落入小殿下的耳里，像是田田荷叶上的一滴水珠倏地落入塘中，激起层层涟漪。
　　“有德有才谓贤，有勇有量谓能，有辩有谋谓智。“
　　“殿下，贤君与贤人有何相异？”
　　周祁禛思索一会儿，闷声道：“……窃以为二者皆知人善任，贤君治理江山，贤人关注苍生。”
　　“殿下，更重要的是，贤君善假于物 ，善观天下，善断离情，既能循序渐进，又能一鸣惊人，既要胸怀天下百姓，又要懂得取舍进退。”晏林望着窗外发现那几株梅已经显出或浓或淡的粉色，继而又转头看着屋内的小殿下。
　　小殿下瞳孔微微一颤，满是惊愕。他从前只读先贤著作，霎时被问到治世学问内心的波澜不可谓不大，脑袋却发懵，很是昏沉。这是他从未涉及过的领域，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接触到帝王学说，因为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皇子。连这条命都朝不保夕，还有何求？
　　“殿下，臣会慢慢教你。”晏林缓缓走上前，将带来的几本书放至书案上，“这是几本经世致用的书籍，待殿下熟读，臣再……殿下！是有哪里不舒服？”晏林看到小殿下脸色煞白，鬓边似乎是被冷汗浸湿了，他也顾不得将书本放齐整，抬手去摸小殿下的额头，烫得瘆人。
　　周祁禛感到额头上有冰冰凉凉的手抚过，周身却是温暖的，他全身无力，第一次看到眼前这位先生失了从容，满是惊慌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便缓缓阖上了眼。
　　“殿下,殿下——快来人！“晏林着急地叫来侍从，抱起小殿下朝外走去。他是真急了，他不会照顾人，更不会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他有些懊恼自己的粗心，没有早点发现小殿下的异常，不然也不会昏迷过去。
　　晏林将怀里的人放在床上，盖好被褥，转头吩咐道：“快去请太医。”
　　侍从站在一旁不动，“大人，许是小殿下昨晚贪玩染上了风寒，过两天就好了，不至于请太医院的人前来。”
　　“怎么，你是怕自己照顾殿下不周被问责还是想拖延殿下病症？”晏林不打算就此罢休，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
　　“你是皇后派来监视殿下的，平日里和宫女太监们一起欺负殿下、克扣殿下的吃穿用度我现在不再追究，今后，我在一天，便护着殿下一天，你若敢再有欺主犯上的举动我定要不会让你安生！”冰冷的语气里藏着一把利刃，令侍从不由得颤栗。
　　晏林依然在为小殿下整理鬓发，不曾将目光挪向别处。
　　侍从腿都吓软了，通地跪倒在地，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侍读先生看着温文尔雅也有这么冷戾的一面。
　　“还不快去。”
　　“小的、小的这就去、去请太医。”侍从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此刻，素净的房间里只剩下晏林和昏迷的小殿下。小殿下睡着并不怎么乱动，很是乖巧可怜，眉头紧皱，嘴唇都快咬得渗血了，全身发着烫，内衫也被濡湿。
　　晏林好像有点印象，大概记得师兄说过穿着湿衣服不利于病人恢复，便去解开小殿下的内衫，这一看，却震惊得不知从何下手，小殿下瘦弱的身躯上全是触目惊心的伤痕：前胸后背腰上腿上全是各种伤痕，青的紫的红的，有些是鞭痕，有些是刀疤，有些是被人踢打留下的印迹，有陈年旧疤，也有伤口未愈的新痕。
　　晏林盯着被褥中昏睡之人，满是心疼之色，他好奇是什么力量支撑着这位小殿下忍受非人的待遇还活到今天，深宫别院下的权力斗争锻炼出了他的机敏，可如此聪慧的一个孩子本不该忍受这些的。晏林轻轻地为小殿下换上干净衣服，尽力不碰到那些伤痕的位置，就像捧着易碎陶瓷一般地小心翼翼。他想，幸好遇到了小殿下，可以短暂地庇佑他平安长大成人，他又想，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遇到他呢。如果，再晚一点，还能遇到四肢健全心智无碍的小殿下吗？
　　太医来了之后迅速为周祁禛诊脉，开了几副治疗风寒的药剂，晏林另外让太医多开了几副补血益气的药和治疗创伤的药膏为小殿下病愈后调理身体用。
　　服侍小殿下吃了药，擦了药膏，直到宫门快闭关时晏林才起身走。临走他特意召来殿内所有侍从宫女们，居高临下，带着难以抵挡的威严神色，沉声说道：“从前你们对殿下做的我既往不咎，今后，再敢有为皇后做事、欺负殿下的行为，我必上报陛下治罪严惩！你们应该分清楚皇后与大启国二皇子在陛下心里的地位，如若是想以身验证倒也不妨试试。“语气不容置喙，底下无一人敢吭声。
　　半夜，周祁禛被噩梦惊醒。
　　他梦到母妃抱着他，婉声唱着诗曲儿哄他入睡，母妃的怀抱很温暖，很想安然睡去，突然房门被陡地被劈开，几名模样丑陋的獠牙恶鬼不由分说地将母妃拽走，“你们放开我——祁禛！祁禛——”母妃被拖走，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最后，只剩下自己在原地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可是周围却没有一个人……
　　黑暗渐渐把他吞噬，心里恐惧蚕食着每一寸肌肤，他想跑，但腿脚丝毫使不上力，只能手脚并用边爬边走，他哭得喉咙发痛，只剩抽抽答答地啜泣声。不知爬了多久浑身都没力了，眼前突然闪现两个人影，他们将一块大石头沉入井底，那石头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段端绑着的分明是——母妃！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嘶哑着声音拼命呼喊，身旁却有好多枷锁束缚着他，挣脱不开。他再一次看到母妃惨死在他面前，黑暗再一次袭来，带着巨大的无力感和压抑感笼罩在他周围，喘不过气，快窒息了……
　　倏地，他睁开眼，从噩梦中逃离，却见房内烛影摇动，侍从宫女还在旁伺候，这场景十分怪异。
　　“殿下，可觉得身体好些？太医说若是还不见好转需再吃一剂药。”一名侍从走上前来询问。
　　“太医？”周祁禛纳闷，他常常生病、被打，可是却很少吃药请太医，全靠着身体里的一股劲捱过病痛，这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太医、药剂、药膏之类的于他是可有可无，陌生至极的。他问：“是先生请的吗？”
　　“是的，太医给开了几副治疗风寒和补气活血的药，另外还有治疗创伤的药膏。”
　　周祁禛闻言一愣：创伤？先生看到他身上的伤痕了吗，怎么会看到的？先生会怎么想，觉得我可怜活该被人欺吗……还未多想，三四位侍从宫女蓦地齐齐匍匐跪地，一边泣不成声，一边以头抢地，周祁禛摸不清楚怎么回事，示意领头的一位侍从说话，那人不敢抬头，一个劲儿地磕头谢罪，“请殿下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们以前种种行径，莫要上报陛下。小的们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从此以后定会本本分分，细心服侍殿下！”
　　周祁禛眼中满是愕然，转而又回归平静。他心底某个地方裂开了，从黑暗中生出些希望来，灌了蜜，长了芽，压住了心里的恨意和恐惧，身心都不那么疼了。
　　他发誓要孜孜以学，不负先生。
　　接下里的两三天，晏林每天都去周祁禛的宫殿看看小殿下。殿内的杂草、污尘都被清扫干净，连门口的青苔都被铲除。侍从宫女们一改以往的态度，只是见了他会下意识地躲避开。他并不在意，因为他明白要想在宫廷中、朝堂上存活下去，就得刚柔并济，以权压权。
　　小殿下到底还是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身体恢复得很快，经过那些事之后眉目也舒展开来，不像往常般心思深重。头不再犯昏之后便开始研读晏林带来的几本书。
　　“先生，今日不讲学吗？”
　　“不急于一时，待殿下身体痊愈，熟读我前两日带来的书籍，臣再教授殿下世事学说之术。”晏林身姿笔挺，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温和深邃的眼角带着笑意，清高儒雅的气息四散。周祁禛很喜欢这种气质和这样的景色。
　　“先生，我会认真读书，不辜负您的期望。”周祁禛盯着晏林，言辞恳切。
　　“好。”晏林心中五味杂陈，小殿下终于信任自己了，他能像个真正的小孩生活着、成长着，这本该是何其美好的一件事，可他将带小殿下走的是一条道阻且长、险象丛生的帝王道路，稍有不慎便性命堪忧，这份稚嫩之色终究是珍贵又短暂的。念及此，心头一阵愧疚情感涌上来。
　　罢了，且趁这几年小殿下年幼尚可好好享受安适人生，待以后回忆起来也不至于成为一大遗憾。
　　前途多舛，可不管有多少千难万险，他也要护好殿下，护好明日帝王，纵然是身死魂灭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劝学》：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