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正》三块五毛二

1、春寒乍暖 臣会护你，

　　熙正十七年
　　京畿处于温暖之地，饶是冬天雪也下的不大，今年的春天偏又来德特别早，寒冷白霜早已纷飞，大地攒动着生灵的欣喜。春寒乍暖时候，晏林乘奉皇上之命来到了一座偏远萧索的宫殿，他将以翰林院侍读学士的身份将亲自教导这位大启国不受待见的小皇子周祁禛。
　　羲和景明，宫殿外门庭冷落，初春的地面湿漉漉的，泛着些许青苔，晏林脚下掠过那一团青苔，在侍从的带领下进入了门内。门内门外无甚差别，只有几位宫女和侍从，墙角多了几株梅树，花朵含苞待放。
　　“殿下，翰林院侍读学士到了。”
　　正堂内，小皇子高坐在上，衣着朴素，全然没有皇子的规格礼制。年仅十岁，丝毫看不出孩子的稚嫩气色，眼神里甚至还蕴有几分狠戾，身体虽瘦弱，却一整个威严骇人的模样，见到来人，作揖行礼，恭敬地道一声“以后有劳先生了。”便拂袖而出。
　　“大人勿怪，殿下打小便是这性子，也不怪不招人喜欢。”侍从向晏林解释。
　　晏林不感到惊讶，早听闻这位小皇子的母妃早逝，如今皇后与大皇子得势，深宫大院内小皇子无依无靠，没有人庇护，就连一个小小的侍从都敢随便说主子的坏话，这般环境之下，活着已实属不易，还能苛责一位孩子什么呢？陛下要他做小皇子的师傅，他便要倾尽才学与精力教之，育之，爱之，抚之，助他成人，助他成才。
　　晏林摆摆头，便往那小殿下经过的地方走去。穿过一排屋子，在最深处那间屋子里再次见到了小殿下。
　　小殿下正凝神练字，右手秉笔悬空，左手轻挽袍袖，正欲写下去时却甩手一挥，书案上白纸上满是墨渍，水丞里墨花尽染。
　　晏林没想到小殿下如此警觉，索性就踏门而入，“殿下可是因为臣的到来而心有不快？”
　　“并未。”小殿下头也不抬地答道。
　　“那殿下何至于拿纸墨撒气？”
　　“兴致所起便提笔而写，可无才无能就只好随手一挥。我是愚钝之人，以后恐会辜负先生教诲。”
　　“殿下是大启国的二皇子，莫要这般妄自菲薄自轻自贱。”不及周祁禛回答，继续道”刚才臣所见殿下持笔的模样那般淡定平稳，非三五年练不及此；未及入室殿下便能察觉臣的到来，这份机敏实属难得；而这间书房看着虽破旧，里面的书却尽是先贤智慧之作；殿下不想与臣交往却以礼待臣，就连泼墨也未溅染臣下。这些，足以说明殿下卓识远超常人。”
　　小殿下抬眸，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一身玄青鹇鸟滚边如意锦服，头发高束，俊逸的脸上挂着一丝淡然清雅的笑意，清风徐来，衣袂翩跹，由内到外透着一股文人雅士的气息。
　　“殿下过去历经磨难，屡遭人陷害，所以臣知晓殿下为求活命故作愚笨。但从今起臣就是殿下的师傅，臣必会以明世为先，以德行为箴，以忠君为重悉心教导殿下，将个人生死、宦海沉浮置之度外，万事万物以殿下为尊，跟随、信任、衷心于殿下一人。”
　　“你……”小殿下直直地盯着眼前之人，全然没了刚才佯装的皇子威严，他心里泛酸，强忍着快要溢出来地泪水，想低头时，晏林却走近一步迎上了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眼波流转，真挚动情。
　　“臣是陛下派来的，可尚能自己做主。殿下多年来如履薄冰，诚惶诚恐，自会存有疑虑，但臣是一个重诚义的人，愿殿下相信臣今日所言无一字虚假，臣会护你，做你的依靠，日后不必遭受冷眼和欺侮，会让殿下报仇雪恨，风光无限。”
　　小殿下咋口说不出话，肩膀却在轻微抖动。
　　“那臣先行告退，明日再来。”
　　晏林作揖行退，周祁禛再也忍不住了，双唇紧闭，无声地哭泣着，泪珠将纸上的墨花又一次渲染开来，他的内心在有匹受伤的狼在嚎叫哭泣，流血不止。从三岁起燕贵妃意外去世后他就不受待见，大皇子周宿璋是吕皇后所生，是众望所归的未来天子，尽管如此还是对他处处压制，皇帝同吕后一族的势力周旋，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吕皇后一族的种种刁难他默默承受着，侍从宫女对他的克扣、污言秽语他也一再忍耐，只为了在这权谋斗争下生存下去，只求为母妃报仇，哪怕身死也无憾。
　　他故作不懂礼数、骄横恣意，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曾想来的这位侍读先生却看穿了他的把戏、他的内心、他的欲望，字字诛心，句句肺腑之言，直戳痛处，怎能不动容？可是，真的能信他吗？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侍读官员罢了。

　　从小皇子的宫殿出来之后晏林直接去了华文殿。
　　“如何了？”皇帝正翻看奏折，扬手一挥，身旁的几位内侍便退了下去。
　　“回陛下，二殿下身体瘦弱，但眉目有神，身体里蕴有一股劲，擅书，深谙古今贤人之道，是个可造之材。”晏林走上御前，执砚磨墨，整理奏折。
　　“这孩子不易，但他是大启国的未来啊！”皇帝叹息着，扶了扶额，“朕虽是天下之君，有太多事却身不由己，谨殊，朕知你秉性纯善，多智数，忠君爱国，朕要你以君王之法悉心教导他，让他成为一代明君，护佑大启国的江山社稷。”
　　晏林闻言一愣，他知道陛下对小皇子寄予厚望，不然也不会向皇后折中让步，以内阁大学士吕卿亲自教导大皇子为代价，换取一个翰林侍读先生教导小皇子。吕卿的才能和手腕远在自己之上，又是吕皇后一族的势力，由他教导大皇子，吕氏一族真当是权势滔天、风光无两了。而陛下将如此重担交予晏林，除了对他秉性和才情颇有了解，更是给予了无限的信任。
　　晏林御前跪下，“臣必定庶竭驽钝，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吧，朕乏了，来替朕看看奏折。”
　　晏林起身熟练地拿起奏折批阅，处理完后会再交由皇帝审阅一番。十一年前皇帝带兵出征梁国大胜而归，但却因此落下了病根，近几年身体大不如前，一直对外隐瞒，偶有困乏头疼时都将奏折交给内侍或是晏谨殊协助批阅。
　　日昃时分，晏林才从华文殿出来，批阅了几个时辰的奏折他觉得有些压抑，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他愈加觉得皇帝对他的这份信任过于厚重，过于深沉，他不能辜负但却承担不起，皇帝对他有恩，他唯一的报答方法便是辅佐皇帝，教导小皇子，无愧于陛下和苍生。
　　行至宫门前，晏林瞧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单薄的身影，分明是天潢贵胄，确是如此清瘦孤独，使人看了好不心疼。那人看到晏林，步步上前，迟缓而珍重，待走近时，猛地下跪，作拜师揖礼状，清晰而有力地说道：“学生祁禛谨遵先生教诲。”
　　“……殿下不必行此虚礼，臣是重信之人，答应过殿下的便一定会做到。”晏林着实吃了一惊，连忙躬身去扶，他没想到这位小殿下竟会在宫门等他，对他行拜师跪拜礼。
　　“殿下不必孤身来此，若要行礼，明日亦可。”
　　“……”周祁禛只是站着，低头沉默不语。这可让晏林犯了难，他可以同达官显贵游刃有余地进行交谈，可面对小殿下的敏感而炽热的内心他却不知所措，他似乎说错了话伤了小殿下，又不知该如何补救。
　　“殿下，日已西斜，快回去吧，明日臣定会前来的，好不好？”晏林一说出口猛然发现自己这分明是哄小孩的口吻。晏林没接触过小孩，只是在街上看到过大娘牵着小孩的手，哄着说“买了糖就不哭了，好不好？”小孩便不哭闹了。心知眼前的小殿下只有十岁年龄，本该是享受父母疼爱、尽情玩耍的年纪，可第一眼看到他，那周身的气质和身体里的那股劲远远超过这个年纪所该拥有的，非常人所不能有。晏林饱读诗书，很少说错话，可遇到这么一位殿下却接连失误，脸上不觉赧然，只能一笑置之。
　　周祁禛望着晏林，“那明日我在殿内等待先生。”说着便转身走了。
　　晏林看着那身形渐行渐远，迎着落日的余晖，他仿佛看到新登基的帝王追寻着曙光，前路坎坷他不能退缩，因为他的肩上担负的是整个国家百姓的安危。
　　红墙悠悠，宫阙重重，一座王城禁锢多少离情梦语，又演绎多少出权力争夺的戏码。晏林望着远方驻足良久，直到一阵冷风吹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才注意到殿下早已走远，而自己也该回府了。
　　一夜无眠，他心中思绪万千。太多猝不及防的事情，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小皇子周祁禛的反应。祁禛祁禛，不就是祈祷福泽安宁的意思吗，可大启国的江山还需要他继承，陛下与吕后一党的斗争还在继续，这就昭示着这位小皇子以后的道路注定不会平坦。这就是身为皇室的宿命吗……
　　晏林惊觉自己思虑过重了，世上没有什么宿命之说，贩夫走卒、达官显贵各安其法，帝王之家各守其位才能有大启国的安定祥和。生逢其世，为陛下所托、为百姓福泽、为社稷安康，他便要志竭忠贞，尽心尽力教导好这位大启国的今后的君主。

作者有话说

　　庶竭驽钝：竭尽自己平庸的才能，自谦说法，出自《出师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