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正》三块五毛二

10、人人自危 政令得当百

　　熙正二十三年
　　大启国内发生了一件举国哗然的科举舞弊事件。
　　礼部侍郎晏林在批阅试卷时查到部分考生的试卷左上角被画了一个小圈，将这些考生的试卷单独抽出来一看，文章见解浮于皮毛，字也写的稀疏平常，但在别的考官那里却无一例外地通过并获得较高名次，此事十分可疑，晏林便将此事上报陛下，满朝震惊。
　　多位官员和考生不服，说是礼部侍郎晏林无生事端，故意针对。
　　为确保公平公正，第二天皇帝下令为这些试卷上做了标记的考生单独设置一间考室，由皇上亲自监考。不出所料，这些考生资质平平，文章只能落于下等，这样的水平甚至进不了会试 。
　　皇帝龙颜大怒，当即下令把这些考生押入大牢，所有涉事官员也无一例外要停职接受审问。晏林因为是告发之人，受陛下信任，仍在朝堂上出入自由。
　　“陛下，科举制度关乎国政朝纲，敢在天子眼下犯事，想必这绝非是第一次！应该严惩以绝后患！”户部尚书高继义愤填膺。
　　“高尚书这是在指责我管理不善造成这次舞弊事件吗？”礼部尚书冯会塘位高权重，依旧能来参加朝会。
　　晏林进言，“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臣认为下至学政、布政使司 ，上至翰林、尚书都应接受查问，而那些考生的姓名、籍贯、家庭状况也应调查清楚。”
　　“晏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查我？我为官清清白白日月可鉴，你居然怀疑我！”冯会塘一生起气来就吹胡子瞪眼，唾沫横飞。
　　晏林略退几步，躲开那些唾沫星子，毕恭毕敬地说，“陛下，实不相瞒，考试之前冯尚书就以百两黄金为贿，让臣在这次考试中将那些试卷上画圈的提为优等。”
　　冯会塘一听这话就暴跳如雷，“好你个晏林，在我手底下干了这么些年也敢怀疑我！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斤两，一个礼部侍郎还敢说我贿赂你……”
　　一旁的吕卿异常的镇定，“冯尚书不必如此激动，事情尚未有定论。“又对晏林言，”晏林，你说冯尚书贿赂你，那且问你，你说的百两黄金在哪呢？”
　　“自然在我的府上，未曾打开。”
　　“既然是在你府上，那你如何能说这是冯尚书给你的？”
　　“百两黄金重达千斤，需要用木盒来装，而那木盒上就有冯尚书家的徽记，我与冯尚书知交甚少，若不是冯尚书相赠，这木盒我从何而来？而且就冯尚书这贿赂人的熟练程度来看，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冯会塘脸色一黑，顾不得身为尚书的礼仪和威严，直接在朝堂上破口大骂：“晏林你个腌臜货！收了我的钱不办事还反咬一口，平日里倒是装的儒雅君子，没想到背地里是个吃人的老虎！早知道我就杀了你这狗奴……”
　　“朝堂之上休要胡言！”皇帝的内侍发话，众人自觉闭嘴。
　　冯会塘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无异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不少官员在底下大气不敢出，生怕殃及自身。
　　陛下发问：“晏林，你说冯会塘贿赂你，那为何要等到事发之后才揭发？”
　　“陛下，臣以为这事由来已久，后面不止冯尚书一人，若是当场告发臣恐怕性命堪忧，臣为求自保先假意答应，等到木已成舟冯尚书也不得不伏法认罪。”
　　“陛下，臣、臣冤枉啊——”冯会塘做最后的狡辩。
　　“冯会塘，你还有什么好说！”不及冯会塘答话，陛下就下令将其拖入大牢，限大理寺半个月之内务必将冯会塘以及背后势力调查清楚。
　　这一查可就不得了，多位朝廷官员牵扯其中，当年他们贿买请托，如今又收受钱财按事先约定好的标记拟定录取名单，本来这事年年如此，大家缄口不言，秘而不宣，不料这新上任的礼部侍郎晏林竟要断了他们的财路，还要给他们治罪，这如何了的！
　　同时这件事在民间也引发了不少争议，莘莘学子寒窗苦读几十年竟然比不过不学无术高官子弟的百两黄金，这科举考试还有公平性可言吗？自家妻儿寡母省吃俭用的意义又在哪？越来越多的考生甚至是普通百姓纷纷闹到衙门、地方官爷的府邸前，联名上书要求朝廷绝不能姑息此事。一时之间群情激愤，皇帝每天亲自督察此事，要给普通百姓一个交待。
　　经查从府院到会试参与此类贿赂事件的官员多达一百多人，考生更是不计其数，钱少的买了个秀才做，钱多的成了举人和贡生 ，京畿三品以上的官员子弟赫然在列。皇帝得知这一消息急火攻心，竟口吐鲜血晕倒了过去。
　　太医给皇帝诊脉扎针，皇帝清醒之后立马把几位朝廷命官召集到华文殿。
　　“众位爱卿，咳咳——科举设立之衷是愿天下英雄，入吾彀(gòu)中矣，科举舞弊一事令朕忧心成疾，但此事不能耽搁，朕不能让天下百姓寒心。“
　　“陛下事必躬亲，是大启国之福分！“众位官员朝皇帝跪下齐声说道，皇帝示意免礼赐座。
　　户部尚书高继进言：“陛下，官民勾结祸乱朝政，罪该致死！念考生是初犯，应杖刑以示惩戒，永世不得录用；包括冯会塘在内的官员多次卖官鬻爵，应治死罪。”
　　“陛下，涉事官员数量庞大，而冯会塘为官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即使犯了大错也不该处死。“吕卿为冯会塘求情。
　　晏林坚定地反驳道：“陛下，这一百多位官员必须严惩，而冯会塘明知故犯、以权谋私必须处死，以慰天下学士之心！”
　　晏林不给吕卿反应的时间，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陛下，处死一个冯会塘，难保之后不会再有一个冯会塘。若是想永保科举公正，斩草除根才是正解。”
　　“你有何法？”
　　“陛下，臣以为可将连坐制度加入到科举考试中。”
　　众人看着晏林，不明所以。
　　晏林解释道：“陛下，自古以来实行的连坐制度仅限于军政土地，让百姓相互监督检举，社会上人人不敢犯法。臣以为可将连坐制度用于科举，考生从院试、乡试甚至到会试的主考官、改卷官皆详细记录在册，考试时派人随机抽查，若是发现一人舞弊，连同这名考生在内的多位主考官员一同治罪，如此一来官员和考生必不敢以身试险，方能清肃考场，重回科举初心。”
　　“陛下，这……”吕卿以及其他高官不敢言，斜睨了一眼这位看着充满书卷气息的晏林，虽是文官，言行却比武将还勇，之前西夷科举新法之事忍了，这次又说要实行什么科举连坐制度，这晏林明显是要永久断了他们的财路和官路，冯会塘那日在朝堂上骂他“吃人的老虎”真是再贴切不过。
　　“陛下，当务之急是处置涉事官员和考生之事，这科举连坐之法从未有之，必是不妥。”吕卿旁边的一位愣了半晌才开口。
　　“从未有之那便可以从本朝开始实施，政令得当百世为之，政令不当民心所失。变与不变从来不是我们几位官吏拍板决定，要看百姓是否能受惠。”高继六十多岁贵为两朝老臣，按理说该恪守祖宗之法，没想到却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变革。
　　之后在殿内诸位官吏主要商量处置学员和考官之事，在晏林的坚持下，冯会塘两日后处斩，其余官员收贿较多的判处死刑，收贿较少的或流放或充军，考生则被永久取消科举入仕资格。皇帝身体不豫，未谈多久便遣散了众人。
　　出了华文殿后，吕卿面目狰狞，表情凶煞，直冲冲地拦住了晏林：“看你能得意几时！今后可要小心你的脑袋！”
　　晏林不为所动，直直地盯着吕卿鹰嘴鹞目的丑相，镇定自若，反倒是吕卿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抛下一句狠话故意甩袖而走，几位官员随他而去。
　　看到吕卿一党的人离去，晏林稍稍松了口气，眨巴眨巴眼睛，刚才一直盯着吕卿导致眼睛有点干涩。他不习惯瞪着别人，总觉得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可是临到这个处境，又不得不这么做，他想起了六七年前在正堂上正襟危坐的小皇子，那个时候二殿下会不会也觉得这么装很累呢……
　　晏林欲走时，高继叫住了他，语重心长道：“西夷科举新法一事我只觉得你年纪轻过于天真，当时极力阻拦，我儿翊朗还同我吵了一架。翊朗在家排行最小，不谙世道，总是鲁莽行事，后来他不顾反对去西北做了市贸指挥使，我才发觉或许是我以前做错了。”
　　“令郎虽有稚气，在西北磨砺也终会成长。”
　　“翊朗能与你成为挚友，是他的福气。”
　　高继打量着眼前这位清瘦俊朗的青年，又抬头看了看天，叹息了一声，道：“贯索犯文昌，你多保重。”
　　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晏林心里很清楚。
　　明知前方是死路，他还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明知前方是火坑，他也毫无顾虑地往下跳了；明知自己是帝王手中的一颗棋子，他也心甘情愿被利用。若是能救千万人舍他一人又何妨？
　　身死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作者有话说

　　唐太宗：愿天下英雄，入吾彀(gòu)中矣。
《儒林外史》：“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
《归园田居》：“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