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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困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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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接连好几日,谢楚琛经常连夜加班。
我有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去揣摩:需要急救的孕妇有多少,她们的孩子会特别健康吗?
她们爱他吗。
我还能……
看见自己的孩子么。
我无数个半梦半醒的夜晚总会看到某个女孩的人生。在F城出生,家庭幸福美满,朋友待她如同亲人。
她会在二十六岁和一个男孩结婚,即使过去二三十年,男孩依然能每天不变的买来鲜花说着爱她的话。
她会像真正的母亲一样哺育自己的孩子,陪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等到迎接属于他的新生命的那天。
然而,梦往往是相反的。
梦里没有任何是属于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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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目前和谢楚琛的相处状态还算不上吵架,他一如既往地对我很好,不过是少了些言语表达。
他早出晚归,普遍发生在我睡着的情况下。他衣架上衣服的味道越来越寡淡,消毒水的味道并没有以前那么浓烈。餐桌上的粥还是热的,只不过慢慢变得有了咸味。
我保持一贯的作风,趴阳台边观望来去的人流,手里攥包烟。
我们都很好。
我有问过他为什么不生气抱怨我的庸俗,他没说话,默默戒了烟。把之前买过的西装、手表和香水放到二手交易网站上面标卖。
我想,他大概是想找回自己了。
谢楚琛今天照常往餐桌上摆一碗粥,时钟显示八点,我估计凌晨前他也不会回来。
于是随意穿件外衣出门走到楼下的便利店柜台前,望着玻璃橱窗内一排排的烟沉默了会儿,转身朝店员要了几瓶酒。
刚来这边的那段时间我靠点尼古丁维持正常的生活,入夜连绵的噩梦常能将我惊出一生冷汗。每日要下楼买次烟,三四盒屯着郁郁寡欢。
我学会抽烟的那天,陈敬山搂紧我痛哭一宿。错认我是顾凉之,把一生都不会向我说的话朝“顾凉之”倾泻干净。
他告诉我,尼古丁的滋味不太好受。
我明白。
便利店老板恰好刚从外面进货回来,身上还有点纸箱边缘的角屑。他扫视我下,又看向柜台上的商品。除了品牌混杂的酒水,再无其他。
“今天居然没看见你买烟呢?”
他问道。
我缓缓回应:“打算戒了。”
他有些诧异,手脚越发麻利。
“戒了好。”
他继续搬运货箱,拍拍裤腿的灰尘撇头问道:“姑娘,你会和谢医生结婚的吧。我前天去进了趟货看见谢医生去了钻戒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看下个月就挺好的。”
谢楚琛没告诉过我他买戒指的事情。
我接过售货员递来的塑料袋,把帽檐压低了些。
“可能……要很久吧。”
我无奈笑笑,拎着塑料袋出了门。
谢楚琛想娶我属于意料之内。过去许多人说想要娶我给我一个家,大多无疾而终一拍而散。
谢楚琛待我能称之真心,如果他有了新欢,我心中还能好受点。
我回到房间拉开抽屉取出陈敬山送我的戒指,像小时候一样缩在床角盯着那个G城号码。
谢楚琛给我新买的手机里只存了两个号码,一个是情人一个是爱人。
陈敬山告诉了我什么能称之为情,却没有教会我该如何撒手放肆去爱。
可能,我和谢楚琛一开始就不该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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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谢楚琛起的一如既往地早,我翻找过他的衣服箱包等等,没找到戒指盒。
我侥幸认为,谢楚琛背着我偷偷丢掉了。
我靠在马路边的黄灯下学陈敬山嘴里吊根烟,仅仅是叼着。
手里拿着刚从便利店买的罐装啤酒,扣开拉环淹没喉里的冷气。瞥视对街倒闭失修的门面,轮廓睡进白雾里。霓虹灯照亮那间旧屋,最先透出雪糕柜的长影。
一支洁白的雪糕是陈敬山给我买的第一样东西。
我抱着深夜的侥幸打通了那个号码,电话那头几秒后传来声音。
“哪位。”
那人顿住半会。
“是你吗,姜生?”
我慌乱挂掉电话,指腹划过号码上方的名字,摁下机壳旁边的按钮将手机强制关机。
我怕陈敬山还会打回来,比做贼还心虚。
我在陈敬山面前从来没赢过。
后一天我假借经常接到骚扰电话的名义让谢楚琛帮我换了张电话卡。时常等他上班后偷跑出去,看剧院公示栏新张贴的宣传海报背后的人像。
边角写下蚂蚁般的字:
芭蕾首席——顾凉之。
陈敬山想让我做到的,我确实都做到了,除开拥有完完整整的顾凉之的背影。
陈敬山曾经问过我想不想学芭蕾,他心知只要是他想让我做的我几乎都会去尝试,我固然答应了他看似高雅的提议。
他尽力迁就纵然我的一切,只需要我将芭蕾作为事业雕在躯干里。将我的房间布置成顾凉之过去装扮的样子,专门给我定了间舞蹈室供我练习。
会捧束冬季少有的鲜花,把用胸膛捂烫的热水袋放在我手上,撑起把雨伞迎我陷进他身后的灯光。
不顾苟且包下小型剧院坐在空旷的台下注视我一人,以普通观众的身份欣赏林姜生作为芭蕾舞者在舞台上保持热爱的姿态。
那时他的的确确将我看作了一个有血肉的人,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笑会哭会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分一寸破除我的防线,毫无理论的相信他虚构的未来,坏死在春阳里。
我咽下最后一口酒,撕了那张海报。能让我亲手做的,只有忘掉自己。
回到家中,餐桌上摆放谢楚琛夜间回来做的腊八粥,有一碗单独热在锅里。
谢楚琛很清楚我半夜经常会爬起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等着回不来的人。
从来不会是他,也不可能是他。
元旦节那天我和谢楚琛去了趟戒毒所。
坐在我对面的母亲只抬头望了我一眼便失控般咬着五指连滚带爬抱住警卫的裤腿,央求将我抓起来。
嚷叫我是最毒恶、丧尽天良的女人,被外人顶罪逍遥法外的杀人犯。
他们都说戒毒所的母亲疯了,只有我知道,她说的都是真话。
陈敬山替我顶了罪,让律师在开庭时将所有嫌疑都推到他身上。
被告人的牌子由林姜生换成了陈敬山,陈敬山在众人的嘘叫唾骂下被押入监狱,尽管是殷实的陈家还是让他在牢房里待足了一星期。
陈敬山说我能拥有更好的人生,出狱后干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本家谈了一笔交易。
他会永远作为陈明汉生活,在陈家的监视下拿着微薄的股份行走在众人认为“正确”的道路上。
陈敬山用自己的方式抹掉了我的过去,将我变成了顾凉之。
却忘记了我原来曾是林姜生。
是那个喜欢揪着他的白衫抱上他的腰在电动车后座咬着冰棍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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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陈敬山给我铺的路,拿出抽屉里的病例单,塞进衣服里步步蹒跚。蹲坐衣柜边收拾好来时的东西,买了张飞往F城的机票。
陈敬山给我的那张机票被我摸的掉屑,墨印花得看不太清。
我离开前约谢楚琛出去吃了顿饭,特意将饭店选在离医院较远的商业街,高厦矮楼覆盖医院的十字牌影。
他安静地搅拌碗里的食物含在口里慢慢吞咽,喉结不时波动。
谢楚琛今晨走得匆忙,衬衫衣领冒在大衣领子的外边。白大褂被随意扔置在椅子上,胡乱抓散几把的头发厚盖在他眼旁。
他拨动稠汁,浑然不语。昂头瞟了我一样,想说些什么,却又埋头狼吞虎咽。
谢楚琛吞下最后一口热羹抹净唇角,抬眼望向我,试探性问道。
“姜生,你爱过我吗。”
“……”
我咬着吸管,不做回答。
他旋即笑了,握住汤匙的手松开半分,勺底沉入汤沫。
“我懂了。”
他坚硬的脊背屈折下来,无意间捻过眼角。随后摘下手表,提起椅边的白外套穿戴整齐。
他胸口直挂的工作牌像初次见面时的硬挺,上面写有加粗的三个字:谢楚琛。
似乎在无时无刻地提醒我,他该有的姓名。
我到过他的全世界,而他只出现在我建造的梦境。
我依旧会喜欢谢楚琛,就像陈敬山说过会永远喜欢我一样,但那不是爱。
谢楚琛是个聪明人,随时能猜中我接下来所讲的话。他忽地拿起手机“嗯”了几声,便仓忙起身。故意找了个常见的借口开脱。
“领导突然找我有点事,我先去结账,你慢慢吃。”
我看着窗边他逃去的身影不再回头。
二十八岁的谢楚琛需要为自己的人生考虑负责,在此之前我能提供的最大帮助也仅有离开。
谢楚琛终于还是发现了我预订的机票,没有和我争吵,率先妥协。他根据预定时间提前送我到达机场,前一天往我行李箱内偷塞了枝盒装的桔梗花。
飞机的颠簸虽对它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但第二天它便枯败了。
谢楚琛高估了它的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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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上前往F城的航班,耳机里放着婚礼那天音响播放的曲子。
我曾一度认为他会永远喜欢我,爱我。
每年都会买束向日葵拉着我的手跑过公路奔向万丈光芒,倒在一片经风摇曳的花海里熠熠生辉。
那里没有谢楚琛没有顾凉之,只有陈敬山和我。
失痛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