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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泡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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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在想:假如谢楚琛知道我曾经过失杀人还会对我这么好么。
其余人都习惯叫我顾凉之,只有谢楚琛清楚,我是林姜生。出生在F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一位刚失去孩子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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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陈敬山昨晚将顾凉之接回家里,直到今天傍晚女佣也没有见到他从屋子里出来过。
他果真说的都是戏言,剩我一个人在剧院中凋零。
谢楚琛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站在台下,红椅中有一抹惊心的黑色。
他从购物袋里拿出崭新的外套严实包在我身上,捂暖我的手。脱下我脚上的舞鞋,为我换了合脚的短靴。
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陈敬山。
那时候我刚成为顾凉之,他每天都会买一束花,告诉我他对我的喜欢。
唯独他叫我的名字总是那般沉寂。
“我们走吧,”谢楚琛打破我的回忆,“姜生。”
我一愣,他已经拉住我走出剧院。蓝色的路牌不断闪过头顶,他牵着我的手,什么也没说。
我跟在谢楚琛身后,朝身后张望,想起陈敬山最后一次向我询问谢楚琛时的情况。
陈敬山不知道谢楚琛坚决不会碰我。
谢楚琛总能提前得知我下一步的动向。
会向我坦白曾经究竟是因何抛弃女友,又是因为什么而拼命赚钱,比所有人都明白我的感情更懂我的心,而我仅仅告诉他我过去的姓名。
我们都有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
陈敬山待在医院的一个月,我堕落得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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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楚琛带我跨过最后一条小路,俯靠在高架桥的护栏上,站在车流前向下眺望。
他单手揣在兜里,另一手掐住一张印满黑字的纸张,倒挂在栏杆上扬起阵风。
我哈着气,他一直没有抬起头,我也听不清他的呼吸。我们在寒风中站了很久,身后尽是车辆的鸣笛声。
他忽地将纸张攥成一团摁在护栏中央,压住车辆照射过来的光,问着清醒又不清醒的话。
“姜生……你幸福吗。”
我迟疑良久,似乎被戳中要害一般,沉默不言。然扯了扯衣袖,唇角向上提起。
“幸福。”
谢楚琛重新铺平那张纸张,摆放在我眼前最显眼的位置,一眼看穿我。
“其实你一直知道他不爱你,不是么。”
严冬揪心的寒,仿佛在那一刻扔给我现实的答卷。
陈敬山不会爱我的,永远不会。
谢楚琛终于抬头审视我。某个瞬间,击溃了我自认为藏牢的真情。
“如果真的幸福,为什么会哭。”
我刹那愣住,瞥视被谢楚琛揉破的离婚协议书,手指抹过眼角,勾出颗剔透的泪花。
我本以为不会再为谁而动容。
附庸在陈敬山身边的这些年,我似乎懂了感情的真谛。
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所以谢楚琛早就刨出了我躯体的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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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楚琛将我送至楼下,眼看我即将关门才离开。我躲在门后等他离去,又从屋内走出来坐在门前。
以前伺候我的保姆每晚都会去往我够不着的地方,照顾三楼最特殊的人。
我注视打火机跃动的火苗,黑夜吞没火光以外的所有地方,能看见的也仅有触及不得的炙热。
它就这儿勃发,我却缺乏勇气无法碰它。
陈敬山留给我的东西,到头来最多的还是难吸的痛氧。
打开家门,仰望旋转直上的楼梯,凝视我登不上去的三楼。我抱着换洗的衣物,跃进浴室泡了个澡,翻动手机未读的信息。
谢楚琛半小时前没有打通我的电话,往后没再拨打也没有任何消息,我心想可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闭上眼将头泡进温水里,发丝浮在水面,感受水压带来的窒息感。仿佛有人托起我的腰,一遍遍叫我过去的名字。
姜生,姜生,姜生……
浴盆旁的桌子上放置的手机突然抽搐,我从水里走出来裹上浴巾,接通谢楚琛的电话。
却听见一个粗蛮的糙人口里骂脏盖过警察的声音,声称谢楚琛打架斗殴需人保释。
谢楚琛不是会随便打架的人,我打开屋门奔出院子,借走陈敬山的车打开远光灯猛踩油门。
今天是圣诞节,马路上堵车严重,霓虹灯下四周的汽车密集,鸣笛长扬刺耳。
我心底不停祈求谢楚琛平安。
绿灯一绽,一辆红车瞬间飙到我车前,突来的急刹险些将我扔到车前的挡风玻璃上。
我恨地捶动方向盘,撇开头发打开车窗大骂了句:“你他妈的会不会开车啊!”
这是我被陈敬山收养十二年以来第一次骂了脏话。
我双手扶在方向盘上,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头枕着冰冷的手背隐隐抽动着。
不知从何时起,我在谢楚琛面前演不出好戏。
等我赶到派出所门口,随意看了眼时间便抓起手机往里面冲。
办公厅内人流众多,椅子上还坐着解开绷带换药的伤病员。
我焦躁地打开手机相册飞快翻阅谢楚琛的照片询问周边警察,他们还没听我说完又奔向了另一方。
一堆在派出所吵闹的混混。
“老子说陈家新娶的小娘们几句怎么地了?妈的以为自己是谁,你真以为别人看得上你!”
“你有种再说一句!”
“拉开,别打架!”
我心中咯噔一下,握紧手机挤进人堆,试探性叫了句。
“谢楚琛!”
谢楚琛手上还滴着血,衣领被人拽大,帽子里还有碎裂的酒瓶渣。
狼狈万状。
他似乎不打算让我看见他现在这幅模样,头不断往后面的地方埋去。
我急忙扯住他的袖子前去办理保释,向对方道歉,然后跑去药店买了碘酒和棉签擦拭他身上的伤。
我其实不在意别人的指点,但谢楚琛看样子也并不觉得委屈。
他坐在副驾驶傻愣愣地看向我没有喊疼。
和陈敬山一样,被人打瘸腿还能捡起地上的砖头一瘸一拐打伤别人额头。
空气越加寒冷,我打了个喷嚏,他脱下外套盖在我身上。
后视镜中的他借着车内朦胧的灯光捧出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蛋糕,双眼含光笑容烂漫。
“生日快乐,姜生。”
他这次唤的是我原本的名字。
谢楚琛笑得格外灿烂,他手上还缠着绷带,蛋糕却意外完整。
顾凉之比我大几天,连我也快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出生日期。
我早已不奢侈有人陪我过生日,原本打算送谢楚琛到家就回去,但在他诚挚邀请下还是心软进去尝了一碗他亲手熬的粥。
我晚上的确没有吃饭。
谢楚琛一口没动,只默默盯着我。他说我胃不好,应该忌辛辣忌饮酒。
我捂紧暖和的碗壁,撇动稠羮,一勺勺往嘴里送。他厨艺很精湛,汤水浓稠。
陪伴陈敬山的这些年,我大抵完全忘却了身体的生理疾病。
陈敬山起手整理家产的那几年,我时常参加酒宴结交名媛讨取欢心。她们自然看不惯平庸的野鸡飞跃枝头变凤凰,经常变玩低级趣味的把戏。
无论是真正的顾凉之,还是披着张虚皮的我。
她们贪爱弄脏我的衣裙,摔烂我的化妆品,抚摸我的脸颊蹭上臭泥。或者干脆往高酒杯里下药,让我靠味觉尝出一排酒杯中唯一下药的那杯毒酒。
我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弯曲腰身揉捏腹部,在空无一人的地方皱紧眉头捶打胸口干呕,擦干净鼻血再故作无事人漫步回去。
像个跳梁小丑。
陈敬山认为好的事情,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撒手去搏。
我一开始就是他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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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抵达院门前已经将近十二点半,远光灯照亮黑压的前门。
谢楚琛确实只留我吃了顿饭,执意将我送到家。我下车前脱下谢楚琛的外套,眼神耐不住地往楼上瞟,停滞乞求不到的地方。
别墅三楼最左端房间的帘子后面隐隐晃动人影,看见车灯强光又把帘子拉上。
那是顾凉之的房间,陈敬山在等我。
我推开大门,白炽灯照穿屋内。
我看见本该出现长桌上的菜肴全部移到了贴墙的小圆桌,垃圾桶里还有半截的蛋糕,以及沾上油渍被丢在墙角的皮鞋,地板周围都是奶油的脏污。
陈敬山背对我,护住打火机的火苗,又点燃一支香烟。帘幕拉长他身影,身旁的烟灰缸里全是七零八落的烟蒂。
火星弹于空中,极为压抑的嗓音徘徊在浓厚的烟雾中。
“姜生。”
我望于他混进夜色的乏背,想讨好的话却又被他下句话堵在了喉口。
陈敬山两指掐住香烟怼进烟堆。
“你有喜欢的人吗……”
明知故问。
我想得到一个答案,泰然自若地说了句“没有。”
如此破绽百出,可陈敬山竟还是信了。
他需要的仅仅是我一个运行在他期望轨迹上的回答。
陈敬山转身,手指抵在长桌上的牛皮纸袋,拉开圈圈缠绕的白线,倒出一堆样貌英俊的男人照片推到我眼前。
照片旁边摆放一张无限额度的卡。
“我帮你定了明天的机票,你可以去试试,放松放松心态。”
我眼睫微颤,拽扯衣角上的暖意。像被高山滑落的石块砸得鼻肿脸青,夜夜噩耗心悸。
陈敬山打算再次使用他认为万能的伎俩。
所以他大费周章摆弄的宴席只是想为我重选人生,抛给另一个人,美名其曰地为我好。
我完全不懂他的荒唐。
我只是他户口本上短暂的家人,而他永远都是我结婚证上的爱人。
我至今也摸不清楚我在陈敬山心中的分量,两三点拖着他在我十五岁生日送的布偶爬上他的床。
像从前一样钻进他温暖的被窝,从后抱住他宽大到我抓不拢的背。
陈敬山诧异地附和我,由手到脖再是唇,温柔地说着他人的姓名。
“凉之,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敬山,我是姜生。”
他抚摸我耳垂的手霎时停下,扣好适才解开的领扣打开灯,回头盯着躺在他床上缩成一团的我,扶额叹息。
“对不起。”
他看见我这幅模样,再也说不出别的话。良久又关上灯,拿着枕头打开房门去往漆黑的书房。
我守在空荡的房间里嗅着他被子上的气味,眼皮沉重落下。
墙壁上挂着的婚纱照中的他比我笑得还好,西装革履显得他过于耀眼夺目,以往虚假伪善的笑容没有此刻更加真实璀璨。
我想象得到陈敬山当时听到秘书说的是什么消息,关于顾凉之的信息远比我重要。
顾凉之失去的是一个人,而我失去的是一个家。
烟火过后才是放任自流的醉氧。
我终要阔别他赐予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