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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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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几日,我老老实实听了陈敬山的吩咐,在保姆每日的监视下定时和他通视频电话。
按时吃饭、睡觉,手背扎满针眼。
陈敬山认为我会逃跑,院门外特意调来几名硬汉守门,把我关在他圈养我的地方。
我向来是长辈口中不乖的孩子,半夜总会爬起来。缩在落地帘后,趴在冻寒的玻璃上。
看着路边车尾红灯照出形影的尾气,比远方庆典的烟火还要绚烂。
我从陈敬山书房偷来的合影里的他像束光,牵着真正顾凉之的手露出最纯净的笑。
我渐渐记不起陈敬山年少时跃上摩托车撒野的那张脸,窗外风浪翻涌的闷声如海川呻吟。
我过去问过陈敬山一个问题: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他说,会的。
或许他也不确定会不会一直喜欢我,只是那一刻夕阳照耀我脸庞的时候,特别像某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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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复查的那天,陈敬山心情似乎特比好,在我几句好话下妥协,不让保姆陪护。
我能猜想到这份善意的背后必定是与顾凉之有关。
她顺走了我的东西,我顶替了她的皮。
我对这素未谋面的女子的怨恨虽没有太多,但仍有不满。
临行前我蹲在三四个混乱的杂物箱前,翻出婚礼至住院所有被陈敬山当作的废品。
搜出张折叠的名片,上面写下主人的姓名,有恰似陈敬山身上的香。
名片上的地址写得很详细,与我复查的医院是同一家。
他叫谢楚琛,是这些年除陈敬山以外第一个明知诟病还不嫌我脏的男人。
我望向被陈敬山折揉过的名片,顿然摊开右手张过头顶,对着日光勾勒谢楚琛的模样。
他……会对我好么。
我不禁幻想了番。
我太长时间没有接触过年纪相仿的异性。
十多年来,我都是围着陈敬山去转,单向奔赴不可能得到祝福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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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离陈敬山的别墅不算太远,熄火的车停在停车场极其安静。
我很少独自上医院,假若顾凉之依旧躺在冰冷仪器的怀抱里,陈敬山是不可能放我单独出来看病的。
不知道是信不过这群良莠不齐的医生,还是信不过我。
后视镜倒映双耀眼的眼睛,其中流动的光形似陈敬山年少的冷糜。
他雪白的外衣,太干净。
我摘下墨镜,靠在皮椅上盯着那张名片坐了许久。等待那人的动作变得平缓,才打开车门四顾探去。
那人个子极高,站在医院大厅的自动门外脱掉洁白外衫,他棕调的常服大衣和九分西装裤更有稳重男性的韵味。
他靠在垃圾桶旁边的白墙,往口袋里胡乱掏摸,不出我所料拿出个崭新的打火机,点烟的举动尤其稚嫩生硬。
新手。
他并没有递到唇边,单吊两指间。余光瞟向我一眼,急忙把打火机塞回口袋里熄灭烟头,后知后觉般朝我礼貌性笑笑。
似偷学电视机里成熟大人的小孩,手忙脚乱。
他笑起来很好看。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两排洁白的牙齿整整齐齐,眼眸深邃,唇形性感。
像某个人。
那人的白大褂一尘不染地吊在手臂上,他整理好衣袖,向我走来。
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几分。
“您好,叨扰一下。请问是顾凉之女士吗?”
他好像能一眼认出我是谁。
我反复打量,目光停滞在他的工作牌上——谢楚琛。
“我们医院见过。”
“我是谢楚琛。”
“我知道。”
谢楚琛看起来比我幻想中还要温顺,没有丝毫野性。
他耳根尴尬得燥红,抬手抚摸头侧的发丝,不敢过分直视我。
“顾女士今天是来复查的吗?上次见您还是在抢救室门口,看样子您目前的精神状态恢复得还算不错,需要我帮您联系主治医生吗。”
我点点头,昂首对上那双酷似陈敬山的眼睛,脑海霎时闪过一道白光,目光不由自主停留在谢楚琛比星河灿烂的眸上。
谢楚琛和陈敬山差不多高,但跟在谢楚琛身后没有那么吃力。
他拨通主治医生的电话,重新穿上白大褂,脚步放得很慢很轻,不时回头观察我的情况。
我环视他身周,从头到脚、发丝到影子,似乎想把他剖析干净。
“你是哪科的医生。”
我问。
他燥红脸,摸头尴尬笑笑。
“妇产科。”
倒是很衬他。
谢楚琛放下手,看似无意般向我提问道:“您先生没有陪你来吗?”
我刹那间怔在。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问错了话,转身挺立在我面前,双手不知该放往何处。
“抱歉,我这人比较心直口快。”
“没事,他比较忙。”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谢楚琛描述陈敬山,或者来说,应该是陈明汉。
谢楚琛此后再也没有问过我关于我和陈敬山的所有问题,显然我无可奉告。
作为失礼的补偿,检查结束后谢楚琛请我喝了杯温热的果茶。
我坐在休息区靠窗的位置,角落里摆放一盆枯萎的花。
谢楚琛的腼腆内透着股自来熟,我朝掌心哈气,听他讲述关于原生家庭关于日常生活习惯爱好,关于他的一切。
他也不太算是坏人,却也不完全是好人。
谢楚琛双手捂着茶杯,说话斯文内容却不大好听。
“我曾经也有深爱的女孩,但在选择情感道路前的当下,我更需要大笔的资金。我抛弃了她,自以为顺理成章。”
“她不恨你?”
“谁知道呢。”
他粲然一笑。
“我本来也不算是大好人。”
我摇晃羹勺,直盯他双眼。
我历来不相信被物质打败的真情。
我和谢楚琛都是财阀社会的瑕疵品,一个贪得无厌一个出卖灵魂。
分别前谢楚琛声称我们明日即将还会见上一面,那时的他将以作为我的私人医生的身份来登门拜访。
我能想到,这是陈敬山的惯招。
回到家,我瘫坐于沙发上,细数天花板星星点点的光影。攥紧那张名片,白纱盖在眼上。
我是溺死的鱼。
他是怕水的猫。
坠下海平面的山丘永远拔不高。
我能预料谢楚琛未来将会与我发生怎样的特殊关系,而我始终猜不透陈敬山的心。
我早已是他笼中的囚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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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知肚明,谢楚琛是陈敬山特意给我找的情夫,是想让我安稳渡过这段时光给予的玩具。
我不知道谢楚琛从陈敬山那里获得了多大笔的钱,陈敬山在我的生活起居方面出手向来阔绰。
他不想在顾凉之治疗后期出现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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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楚琛第二日遵守约定,敲响屋外的门。他照常穿上那件不染纤尘的白大褂,浑身散发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他走到我跟前放下医药箱,自始至终,模样眼神都没有任何改变。
唯独他开始改口唤我为“夫人”,衬衫领口解开几粒圆扣。
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悄注视对方,于斜方监视器底下像做贼一样。
他比我更加明白,他需要做些什么。
他是医生,不管我堕落得多深都能再次将我救活。
他有极似陈敬山的眼睛,守护我抵达不了的荒城。
源于前几天的撒野,这几日我必须要安分输液。
陈敬山时常会打来电话向保姆询问我的情况,我每日进行的活动都需要进行汇总报告。
陈敬山对我的确不差,我想要的都会竭尽全力满足我。
他也确实喜欢我,只是不爱我。
我颓坐在沙发上,撑着脑袋细细品味他的一举一动,不时拂动偏短的裙摆。
保姆今晨为我选的衣服恰当妙处,厚重皮草下的紧身连衣裙能勾勒出我的身段。
我端详他鲜丽的表皮,像一张白纸。我可以随意在上面作画,描摹最令我动心的地方。
我觉得谢楚琛比我还会演戏。
他并没有直接对我动手动脚,诸事小心柔和,稍有拘谨。
不会出现一处令我不适的举止。
他端起针头,捏紧我掌心。凝视我手背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红点,迟迟没有做些什么,眼睫上下来回翻滚。
我紧盯着他的举动,揣摩他下一步行动,陈敬山瞧上的货色总有些过人之处。
谢楚琛始终捏住我的手不肯退让。乍然,他弃下针头,丢进随身携带的密封袋。
如我所想,高大的洁白身躯压在我眼前,拉长脚下黑漆的影。
我以为他终于要有所动作,打算去迎合他。依照监视器背后那人的意思,垂眼昂起头。
谢楚琛轻柔的嗓音挤进我的心海,像盆冷水浇在我头顶痛斥我的不堪,令我浑身一震。
“疼吗。”
“不。”
我不知道疼痛,更不在乎。
我的唇冻在半空,抿了抿口腔内的黏丝,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仿佛掐住我脖颈,冒出窒息的浊酸。
基于背后监视器的红光,我并没有抽回左手。
“你会疼的。”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过分得干净。
谢楚琛看似好心的这句话毫无疑问磨烂我耳蜗。
他的演技比我想象的还要纯净。
我任他全部摆弄完离开后走进洗手间,锁上门,脱掉衣裙。
钻进浴盆把头泡在冷水里,不顾外面女佣疯狂的敲门声,屏住呼吸。
我脑海里一直浮现谢楚琛问我疼痛的眼神,以及比陈敬山更温雅深情的目光。
情人的身份他担任的太好。
人在极地跪久了,很难再重新站起来,继续坚贞不屈。
自从陈敬山无天无日守在医院照顾顾凉之以后,我正式告别了眷恋长久的温柔。
陈敬山多年前的那句关怀是我凭借残废双腿,依靠轮椅出行换来的奢侈品。
而躺在病床上的顾凉之在失去陈明汉之后还有陈敬山全身心的包容和爱,垂手可得我生命里最大的奢靡。
我和陈敬山通话时,总能听到女人的歇斯底里砸东西的怒骂和他从未向我展露过的温柔。
陈敬山虽然不会打我,却能很长时间不搭理我,直到我真正向他认输道歉。
而在顾凉之眼里,我不敢多望的珍宝才是顽疾。
我估计谢楚琛从我看他第一眼起,便知晓我内心的冻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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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陈敬山的日子,谢楚琛是我能揪住的唯一稻草。
我这些年被陈敬山培养的很好,是块妥妥的媚料子。
我有时会留谢楚琛到晚上,将衣领故意拽开,露出细嫩的香肩以及往下游走的春光。惬意地在沙发上装睡,悄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暗自得意。
试探他对我的感情。
我能感受到谢楚琛俯身时蒙在我鼻尖的滚烫气息,身周软糯的沙发因他沉重的大掌而向下凹陷,却仅仅往我身上覆盖一条柔软舒适的毛毯。
他仍是唤我“夫人”,顺应我所有的蛮意。
我有日叫他在卧室等我,朦胧的磨砂玻璃无法掩藏我的腰线。
关上水龙头,身上仅裹一条浴巾,手半掩胸前。跨上他结实的大腿,想让他教我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搂着他的脖子,往他耳边吹气,喃喃唤道:“谢医生……”
他固然重新将我稳稳当当放在床上,丝毫不关心我的投怀送抱,脱下大衣披在我肩上怕我着凉。
谢楚琛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林雨升仅在乎我究竟能值多少钱,继父只会提前塞给我一颗极甜的糖。
陈敬山则留下一张不限额度的卡随意我消费……就好像都是我应得的。
后来突然有几天,陈敬山每日频繁跟我联系,会细细询问我近来所有的状况,耐心安慰我。
我当然没有向他坦白我目前和谢楚琛的进展,回答一直都是敷衍的满意。
我估计他会相信。
陈敬山在镜头背后观望的场景都是我这段时间和谢楚琛借位的佳作。
我注定会是个演员。
尽管我知道这是一趟荒唐至极的情感赌局,但对于目前的我来说,什么都不太算重要。
哪怕一次也好,我想为自己而活。
在这相互欺骗的世界里,畅快淋漓地做一回林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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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山提前跟我说过他回家的日期,那日谢楚琛检查我身后状况后便急急忙忙离去。
我趴在窗前往下眺望陈敬山的车辆。
时钟又转过一番。
我拾起桌角扯破的婴儿鞋,蜷缩沙发中央。有模有样地支起针线缝补,和年少一样杂乱无章。
稀薄的微光点缀桌旁。
手机屏幕的光格外晃眼,离陈敬山告诉我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桌上的菜热了又冷,冷了又热。
我走到窗前,终于看见车辆交杂的灯光。顺着隐约的开门声兴冲冲跑去,踮起脚想亲吻陈敬山的唇,嗅他身上令我心安的味道。
但陈敬山这次没有抱我,站在烁灯下遮蔽另一个人的衣角。
我明白,顾凉之回来了。
那个女人这次要拿的,是我顶替的名字。
陈敬山不准我上三楼,一楼二楼随意我活动。
他把顾凉之保护的很好,用披风完全裹住顾凉之的身体,直接从我身边迈过去,背后跟随他请来布置房间的人群。
陈敬山半夜敲响我房间的门,拎着一盒高级定制的舞服,单膝跪在我床边为我穿上那双他精心准备的舞鞋。
最后深情呼唤我那个名字—凉之。
陈敬山希望从我这最后看一次活蹦乱跳的林姜生照他心里的模样演出来的顾凉之。
那个夜晚下了场大雪,走进悄无声息的屋子里的我突然就哭了。
雪压断了我窗前的树枝,我捂住嘴巴没发出半点声音。
次日。
我穿上陈敬山专门为我一个人定制的芭蕾舞裙,直立脚尖展开双臂,在静谧宏伟的大剧院旋转跳跃。
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像一只濒死的天鹅倒在大地。
灯光中飘舞的白线盖满口中吐出的雾气,带走瞳中的游离。
陈敬山抛弃我的同时顺便买了束玫瑰。
带刺的玫瑰永远到不了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