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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鲸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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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被人送往抢救室。
呼吸机烙在我脸上,随着仪器的响声晃动,堕入前方漆黑的洞穴。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拼尽全力让手臂舒展开。
也许这样,在陈敬山眼里才不太像个残次品。
陈敬山将我从废墟里刨出来,是我赖以生存的氧气,越发上瘾的病症。
而指尖感受到流淌来的滚烫,比花瓣更温柔飘然。
不是陈敬山。
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大致有一米八几的个子,仅仅俯下身说了几句含糊的话。
唯一听清的只有他凑到我耳边,很轻柔地说着自己的名字:谢楚琛。
然后往我手里搪塞了一张卡片,被风带往不知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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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山不在意我是否怀孕流产,但我必须活着。
他将我转到vip病房,头顶的灯白得刺眼,床头摆放许多花果和补品,空旷的病房静得没有温度。
我望向窗外筑巢的鸟雀,输液管里的药水缓缓波动。小腹空瘪,彻底成为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
医生和我交代过未来,我这一生鲜有机会能再次怀孕。陈敬山知道的应该比我更多,被迫接受医生义正言辞的训导,在众目睽睽下试着去做一位关爱妻子的好丈夫。
我认这个结果。
陈敬山坐在我的病床旁轻柔地削着苹果,细长的果皮圈圈不断,一切如旧。
他现在看起来很干净,没有从前一丝的腥臭,手上的疤淡得只剩浅浅一道线。
不敢想,他曾经也和我一样。
是个犯人。
我吞了口唾沫,平淡地唤着他。
“敬山……如果我不是顾凉之,你还会爱我吗。”
他没有说话,刀刃摁在果皮上,逐渐嵌进了肉里。过了很久,他才把水果刀放在桌上,削半边的苹果落进盘子。
他懂我的意思。
陈敬山扭头盯着我,坐在床头抽出一根烟。烟头抵在烟盒的纸壳上,良久又塞了回去。
“凉之……”
“陈敬山早在十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得很淡漠。
我吞进口腔的果肉卡在两腮,难以咽下去,汁水挤入喉咙慢慢发酸。
的确,我渐渐忘却了很多事。
他究竟是因为谁成为如今的模样,那张熟悉的脸又何时变得让我越来越陌生。
陈敬山一夜间成了 “陈明汉”,我亦是改头换面占据了对方爱人的名字。
他是要厌恶我的,我过错太大。
我天真地以为这次他还会不变地纵容。
“敬山我累了,我想回家,回那个只属于我们的家。”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做好他想要的一切,就能以自己原本的样貌在他面前抬起头来。
但事实上,他连看也不想看一眼。
陈敬山心中没有给我多余生存的地方。
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我并非能靠一己之力取缔那个人在他心底的位置。
陈敬山打掉我的手,戴上眼镜厌恶地看着我,像看什么下贱的脏东西一样鄙夷不屑。
“凉之,你病了。”
他猛地关上门,走得太快让我抓不住衣角。
我望向门前的那堵墙,发丝嵌进了嘴角。不自觉地光脚踩在地板上,输液管吊在一旁滴血。
他明明知道的。
我不是顾凉之。
他几天后找人专门修筑了一座只属于“陈敬山”的墓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我外出散步时经常会路过那里,碑文下方每日都会摆放一支清香的雏菊。
就好像真有人躺在那里,安眠永世。
让我认清他所构造的现实。
他第三次来病房看望我,依旧削着苹果,却难得打了领带穿上平整的西服外套。
听着我咬苹果的响声,蓦然顿住刀刃,没有抬头。极其温柔低声,那股绵力以往都是看不到的。
十年来初次唤了我的名字。
“姜生,凉之醒了。”
我口中还未吞咽的果肉又吐回掌内,抽出床头的纸巾裹起来丢入垃圾桶。
一切是那么自然。
“所以?”
“我想把她带回家照顾,也方便些,你同意吗。”
“那我呢?”
我盯着陈敬山。他不出所料,将曾经属于我的感情全部奉献给了对顾凉之的愧疚。
“我会养你一辈子,直到你亲口拒绝前什么都不会变,无期限供奉。”
他说得掷地有声。
我维持缄默。
陈敬山没说过爱我,一次也没有。单凭这一点,我就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
我安静的坐在那儿,喉咙像被挂上通红的铁,随时能将人灼伤。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梦里梦到过顾凉之。
梦中的我捧着陈敬山十多年前送我的一支向日葵朝她歇斯底里地质问、怒骂、乞求。
她没有回答我。
陈敬山心知肚明林姜生再如何去演都不会是顾凉之。
那场火带走了陈明汉,留下植物人的顾凉之。
陈敬山很幸运地作为陈家唯一的继承人被带回了陈家大院,顶替陈明汉的位置,穿上他的衣服写着他的名。
他以前说我长得很像一个人。
经常酒后抚摸我的脸颊、在我耳边撕咬,不断念着:顾凉之。
我初次以为只是笑谈,直到真正踏入陈家,住进原本属于陈明汉的别墅,看见桌子上的相框一切都明白了。
顾凉之因为十年前的车祸成了植物人一直住在G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是陈敬山曾经爱过的人,也是陈明汉的妻子,陈敬山的嫂子。
陈敬山过去为我打的架是为顾凉之。
代替我坐牢是为顾凉之。
与我结婚也是因为我长得像顾凉之。
可我,终究不是顾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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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躺回床上,我眼缝中不是白大褂的凉,目光停留在那张工作牌上。
我没产子自然没有产后抑郁,不过也脱离不了流产抑郁。
归根结底,目前陈敬山认为我是有病的。
陈敬山停留在门前,墙面映出道萧长身影。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习惯性揪住根烟草。灰蓝色的门帘盖在他身前像堵屏障,圈住的人和物都成了青色的影子。
他的手捏在门把手中央,头越来越低。
“姜生,你可以选择放纵地去爱一个人。会比我更好地教你什么是喜欢什么才是爱,而我依旧会喜欢你。”
他撇头望向我,眼里波动着我触及不到的光。
由于眼前那张极似故人的面容,他依旧保持不变的风度,安然无恙地看着我。
陈敬山良晌蓦然垂下头,终究还是选择点燃一根呛喉的烟。
曾将我拴在身边恨不得昼夜颠倒的那样一个人,如今比世界更早想要抛弃我。
“如果你想,我们随时都能离婚。”
我感觉耳边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记忆碎片划落眼睑。心底一生腐烂的脏泥被刨了出来似的腻在喉咙,而后随他的目光埋头低下。
我抚平眉头不自主揪起的皱纹,摸过陈敬山常年贪爱的双眼,沉默不语。
所有人都明白我比全世界更爱他,只有他不懂。
我这次没有想尽办法去留住他加快的脚步,再也没有输液管的束缚。
桌面上放置的黑色文件包里露出白纸一角,旁边轻轻地放下一只笔吹着风。
那份离婚协议书是陈敬山给我的选择。
收养十五岁的林姜生,守护二十岁的顾凉之,再抛弃二十六岁的林姜生。
陈敬山是我的监护人,也是我的丈夫。
陈敬山什么都知道,唯独不懂林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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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院时他很绅士地为我打开车门,翻身系好安全带。
或许是保留人性,出于对我滑胎的愧疚,举止格外轻柔细腻。
陈敬山将手伸进口袋里不知掏些什么,攥拳递到我眼前缓缓张开。
一颗包装精致的糖。
我愣住,胃里翻出离奇的酒臭味,喉腔生出油渍般地恶心。我猛地将头撇向窗边,大口吮吸空气。
他仿佛记起什么,埋下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抱歉,忘记你不爱吃糖。”
然后又畏畏缩缩地放回口袋,握住我的左手。
我右手撑着脑袋,看窗外草木奔跑疾逝如浪,嘴里说着刺痛他耳郭的话。
“陈敬山……”
这次他没有动怒,平淡地“嗯”了一声。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以陈敬山的身份……喜欢林姜生。”
我后半句酿在心头许久,释放出来还是抵挡不住发酵的酸流。
陈敬山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烟。含在嘴里,趁红灯的空闲点燃,吐出云雾。
他扭头与我相交的眼神异常寂寞,说出的话只有寻常得难受的安慰。
“姜生,你累了。”
我能从他眼睛里看到不属于林姜生的影子。
其实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是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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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几天,陈敬山一直没有回来,打电话给他的秘书说是在出差。
估计是借口。
白日我独自坐在客厅吃着零食,将音响音量调到陈敬山平日无法忍受的地步。
享受没有顾凉之影子的日子,过着林姜生的生活。
陈敬山受不了“顾凉之”的房屋杂乱不堪,我特意把垃圾桶打翻倒在床铺上,弄得浑身肮脏。
陈敬山不喜欢“顾凉之”听狂躁的音乐,手指应该游走在钢琴键上。我将琴房锁起来,每夜去酒吧消遣穿着暴露。
我生来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懂爱不懂喜欢,一意孤行反复被扔弃。
我坐在酒吧吧台的高椅上,仰天旋转圆凳,嘴里含了口烈酒随着音律挥舞手臂。
强忍小腹的痛感挤进人群扭动身躯,想让陈敬山在意我。
我和他估计是一种人,沉迷腐朽的疯子。
半夜一点多,我从酒吧出来。高跟鞋把脚跟磨出水泡,走路东扭西歪。
我手里揪着一张布满揉痕的纸张,上半截被撕烂得不成模样。
坐在公交车站,我象征性点燃了一支香烟,注意之时已经掉了一地的烟灰。
陈敬山不喜欢我抽烟,因为顾凉之不是会抽烟的人。
我只能服从,我拥有的一切,都是他施舍给我的。
我不过是个不懂感情无家可归还缺口饭吃的杀人犯,穿上别人华丽的外皮过着腐烂发臭的人生。
我将烟头怼进了垃圾桶上的烟灰缸,呛红了眼,手机屏幕翻涌陈敬山发来的信息。
十几天前探视母亲,她终于唤出了那人的姓名。
姜生……林雨升,死了。
她只跟我说了这一句话,眼眶黝黑面黄消瘦,手臂上划满指甲抓挠的伤痕。
我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
林雨升的死对我来说不痛不痒,而母亲那孤漠的眼神让我意识到,我终归是个没心没肺的怪物。
就像当初继父赵哲甘愿大花金财让我过得安稳一样。
每夜任由他窜上我的床,抚摸每一处光滑细腻的地方,嗅着洗完澡后残留的体香。
牢牢抓住得他欢心的办法,数着比亲生父亲打算将我卖给酒婆子时得到的还要多几倍的钱,厚厚的一摞红钞。
我需要钱,必须要有钱。
母亲跟着林雨升时并没有让我读太多书,赵哲却送我去贵族学校深造。
而我最终依旧是在野外制造事故装作受害者向警察求助,捏造事实,抢夺曾属于他的一切。
林雨升过去说的没错,
我就是个白眼狼、下作的贱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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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通了陈敬山的电话,他等得有些不耐烦。
“你现在在哪,保姆为什么去休假了。”
陈敬山急躁的态度让我心情有所转变,至少证明他还是担心我的。
“酒吧。”
“林姜生!你疯了!”
他像匹豺狼站在山丘嘶吼,扭捏的柔音却出卖了他。
我听得特别清楚,那头有个女人的声音。
一口一个明汉,喊着疼。
陈敬山现在没有功夫跟我耗下去,那边的情况似乎更为紧急,强烈的喘息声从未出现在我流产最危险的时候。
“林姜生,你如果还想维持现状就立刻回去!”
他这句话带着威胁,说完便慌忙挂断了电话。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的命一直蜷缩在陈敬山的庇护下萌芽,安定的日子灌得我出不了温柔乡。
耳边持续的嘟嘟声几近刺穿我的耳膜,比起小腹剧烈的阵痛,我感觉胸口才是直捅刀尖。
顾凉之醒后,陈敬山好像再也没有叫过我“凉之”,他仿佛终于醒来,看清楚我是林姜生。
他曾钻进桥边的废墟疯了般地刨,扔出沉重的灰石块将我抱出来。
抗起钢筋脱下洗黄的白衫套在我身上,一瘸一拐抱紧我爬出去,用最后残余的力气拨打了急救电话。迎着远处忽闪的白红灯光,在空旷的灰埃里被埋进雪地。
他曾握着一支向日葵拿出一份文件冲我笑。
他说,会一直养我,会教我读书告诉我人间常理。
会永远爱我。
他说我需要换个名字,却也不姓陈。他取的名字很好,只是顾凉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