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孤川 ...


  •   [ 我也曾幻想过无声海湾不曾熄灭灯塔,然而抵达世界尽头的地方没有海。 ]

      ……

      G城的冬很冷,口中冒出的热气比烟蒂的后劲还要浓稠。

      婚房音响里播放大提琴独奏《天鹅》,长夜微风半吊着床头的干玫瑰。

      他嘴里叼着烟,脸颊殷红。

      大步走进来,粗蛮地拽下领带甩在床角,浑身都是浓烈的酒臭味。站在窗前的纱幕后,掐断烟头平淡地打着电话。

      醉迷之时会唤叨几句:凉之……凉之。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昏灯,听着他酒醉后才会有的真情,像个木偶一动不动。

      朦胧的烟圈糊在脸上,粘合吐出的白雾分不清现实。

      好像所有皆是一场梦。

      没有我,没有他,没有那个人。

      我得到了等待十多年来奢望的婚礼,在足够二十六岁的那天嫁给了他。

      但这已经不是什么很值得去庆祝的事了。

      陈敬山不会再用旧报纸包一束玫瑰,再也不可能从精品店偷一套婚纱送给那个女孩。

      他数年不肯光正大地喊出那个名字。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们回不到从前。

      G城的冬天真的很冷。

      ……

      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见陈敬山的时候也是在同样的一个冬天,出租车的玻璃窗上结有零散的冰霜。

      母亲坐在我身边,对着新买皮包里的小圆镜涂抹口红,那吃人的色调令我欲呕出来。

      她称这才是“美”。

      两道皱纹里还有点没抹匀的粉霜,牙齿上赫然有道因为抽烟留下的黄黑印子。

      她对这次的新郎很满意,甚至动了改我姓的念头。她拍我肩膀的手慢慢摸上了手机,和那个赵家郎在网络腻歪。

      出租车转过一道粗广的雪路,碾过减速带,路边霓虹光扑朔。

      隔窗呼啸的风像是生了菌的酒。

      敞衣勾肩搭背的中年人,灯下扭捏的浓妆女人,鸦嗓的吆喝,路边招牌像她涂了几层膏脂的红唇。

      母亲说那边是红灯区。

      我年纪尚小,不懂踏进红灯区的人意味着什么。

      那时的陈敬山正抄起烧烤桌上喝了半截的啤酒瓶往几个混混头上砸。

      脏话连篇,洗得发黄的白衫全是零星的血迹,脊背在忽闪的摊位灯下却冷如孤山。

      像座孤岛,随波飘荡。

      烟头刺进火焰,燃起一束光,照亮墙壁上轮廓的黑影。那对眼眸下暗沉又悲凉的眼神,空洞得只有具躯壳。

      他似乎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打火机的火苗停驻在半空中。转眼朝雪地里吐了口血痰,又闯进人群扭打在一起。

      像个疯子。

      沉迷在肉搏冲击中的疯子,贪爱怒骂的脏。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陈敬山,一个退学的痞子、打架度日的疯子。

      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旁人都是如此说的。

      -

      那天我初到G城,只有十四岁。不会骂人也不懂什么样才能称为打架,母亲改嫁到当地的一户富裕人家。

      我虽会偶尔去照顾陈敬山的门店生意,但除了上学,更多时候还是选择蜷缩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想念过去,耳朵贴在白墙上,偷听隔壁房间打骂摔碎玻璃器具的声音。

      想念那个人揪住我的头发,将睡梦中的我拖出屋外扔在雪地里交给了酒婆子,唾口沫子,吮了下手指数着不厚也不薄的钱。以及跪在冰冷地上半脸红肿的母亲不知为何失望的眼神。

      继父对我很好,不会像亲生父亲酗酒耍疯挥动拳头,等清醒后再来弥补到不了尽头的空洞。

      他对我很好,舍得花钱给我买新衣服新口红。喜欢每晚趁母亲睡下来到我的卧室打开一盏小灯,为我涂上大牌口红抚摸我的脸、我的唇。

      告诉我他的“爱”,喂我吃一颗极甜的糖。

      我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床头上摆放他送的奢侈品布偶背后的针脚粗糙混乱,边缘还有数个大大小小的针眼。

      拆了又补,补了又拆。

      像年纪轻轻的医生初次缝合硕大伤疤。

      笨拙又固执。

      等继父回到房间睡熟,整夜,我坐在卧室地毯上捧着被划开背部的玩偶,疯了般拽扯里面的棉花,撒满屋子。

      再拉开抽屉,拿出剪刀将床单剪成碎布条,用针线盒里面的针捅烂他的相片,全部撕成碎片丢进黑色的垃圾袋,第二日照常交给保姆找地方烧掉。

      然后铺上香薰过的新床单—都是惯用的伎俩。

      有一日我用剪刀剪掉了及腰的长发,他狠地扇了我一巴掌,在母亲面前却说不出动怒的缘由。

      那晚他没再来过,大概是嫌我脏。

      我偷偷翻过他的文件包,皮夹里夹了张发黄相片,那女人有着如我一般长的秀发和脸庞。

      或者该说是我如她一样。

      母亲曾说起过,继父的前妻十年前死于车祸,孩子也死在了肚子里。

      似乎,也是个女儿。

      他也曾说过,想要个女儿。

      但在我头发长长之前,他突然去世了。

      母亲分到不少遗产,我依然住在他送给母亲的房子里,一辈子生活开支都不成问题。

      而母亲看我的眼神日渐悚然,面容骨瘦。如看见那个人抄起啤酒瓶般,惶恐不安。

      她什么也没说,吸食完塑料密封袋里的□□,注射药剂,最终踏进布满电网倒刺的戒毒所。

      再也没有回头。

      -

      我望着婚房内的那盏灯,远处的门被打开。走廊的白灯乍然刺亮,灯光送走了陈敬山的背影。

      我咬牙,奋力捶打小腹直到下身淌出热血,染红那张雪白床单,滴在红木地板上。

      随即沉重地闭上了眼。

      恍惚间,仿佛有人摇晃我的肩膀抱起我的身子,我似乎看到了耀眼的红十字与冰冷的除颤监护仪。

      好像有人喊我“姜生”,林姜生。

      我耳边的声响逐渐模糊不清,意识里只记得巷口中饱吞了口烈酒又含着血水吐出来的男人。

      梦里的我骑在摩托车上,搂住他的腰,朝天空抛洒艳红的玫瑰花束肆意大笑,在他耳边一遍遍大声叫唤他的名字。

      赤脚奔向海洋,一起沉入海底,直到无法呼吸。

      或许……

      我们都是疯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