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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安生 ...

  •   我梦不到和陈敬山的未来,日夜嗑药舔舐过去。

      等我从宋邢鸣的大床上下来,陈敬山会给我很多很多钱来弥补我。

      他依旧遵守承诺,养我一辈子。哪怕我已是白发垂髫的老人,满脸褶皱流油,残花败柳。

      他保持不变,仍旧会“喜欢我”。

      将我保护在围墙里,给我一堆用几千平方的住房都装不完的钱。

      陈敬山需要我付出的代价尤其简单。诱惑宋邢鸣,以他重新定义的身份活下去。

      他取的新名字不坏,南姿。

      我出生在南方的F城,做他的第二个女人。跪在他提供的氧气下衰退风华,永远无法翻身。

      -

      我瞟了眼卧在副驾驶上的狂震的手机,后视镜照出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尾随我的跑车主人是陈敬山,他粗鲁地转动方向盘,手机屏幕贴紧耳郭。不停地给我打电话,咬着根细烟熏红眼。

      陈敬山不会当着顾凉之的面抽烟,“陈明汉”答应过顾凉之会亲手筑造“自己”的坟碑,永远保持生前状态祭奠他的罪过。

      陈敬山发来的消息大部分都在阻止我赶回G城,字面信息的数量远远超出他近期对我说的话。

      媒体等着某家在活动现场率先洋相,毋庸置疑,是陈家。

      我行至大半,稳定情绪,有了接他电话的状态。陈敬山离我很近,隔着车壳互相能通过镜面窥视对方。

      他也冷静下来,不再追紧我,给予一定距离。眼前冰凉的显示屏跃动一个名字,闷热的车内传来他的声音,语调平缓。

      “我已经找人回G城看望你母亲,你先跟我回去。”

      “不行。”

      “别胡闹!记者追在后面,还有宋祁妍。”

      他这一句重砸我头顶,我听得出陈敬山的容忍度快到极限。喉咙突然卡住,像硌了块鸡蛋大的石头说不出话。

      我一旦继续往前走,等同于向众人自首承认自己的罪责,陈敬山和我注定走向灭亡。记者团将高举摄像头一拥而上举报我们的罪过,唾骂人皮深藏的兽心。

      陈敬山认为我在自毁前程。

      潦倒的醉汉养不活半死的岸鱼,出身名门的逃犯来评判卖身的杀人犯简直可笑至极。

      我翻找皮包里的烟条,揪住一根直往嘴里捅,光明正大地在陈敬山前面抽起烟,大口吸食浓雾。

      陈敬山并没有阻止我重回林姜生的恶浊,他早早打算摒弃我。

      他又退了一步。

      “你如果放心不下,晚宴过后我陪你回G城,但不是现在。”

      我又抽上几口,沉默许久。

      宋家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三番五次地向我强调,必须要我刻进骨髓里。

      他要让我在极其完美的前提下精心包装送给宋邢鸣,拉拢宋家势力彻底摆脱陈家的掌控,撬掉“陈明汉”的标签。

      声音那头隐忍着燥性随意安慰了几句挂断了电话,继续紧跟我车后,势必把我拖回现场。

      我撇头盯着后视镜倒映的半边脸,抹净泪花,握松方向盘掉头堵住宋祁妍等人的道路。

      宋祁妍从那辆劳斯莱斯魅影下来,高跟鞋尖锐地碾过马路,清脆得刺耳。

      她上下仔细打量我,衣衫有些凌乱,蕾丝网纱礼帽缠扭发丝,很是不堪。

      “凉之,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

      我望向身后深情款款的陈敬山,随他搂住肩膀倒进他怀里装模做样,迎合他给我挂名的乖巧。

      “我出来透透风而已,让宋小姐担心了。”

      宋祁妍对我的回答半信半疑,我环上陈敬山的手臂假装看了眼时间哄骗她先回活动现场,带走一片扎眼的商务车灯光。

      仅留下陈敬山和那两台随意刹在路边的跑车。

      陈敬山掀起衣袍,把手插进西服裤兜里,背靠车门对视我扑扇的双眼。

      “你什么时候也擅长骗人了。”

      我摘掉手臂上不小心沾上的烟灰,盯着他映衬路灯的暗眸,微微一笑。

      “我向来如此不是么。”

      他不肯回应我的话,反复搓磨指上的戒指。

      我许久都捏着皮包,拉开拉链摸出包拆封的烟和一只打火机递给陈敬山。凝视他似有诧异的脸庞,豁出心脏问了句。

      “抽吗。”

      陈敬山还沉浸于我诠释的顾凉之的烂漫,我现如今堕落消瘦的样子属实和他不搭。

      他回绝了我的好意,钻进车里放下车窗,眼神挑起我常年割肉般的恶寒。

      “你最好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我希望你能戒掉。”

      “我不后悔。”

      陈敬山回神的目光又停留在我脸上,质疑我坚定的语气。

      十年能带走一个“林姜生”,创作不出新的“林姜生”。

      陈敬山变了,林姜生也回不到从前。

      晚宴结束后,陈敬山一身黑衣前来赴约,和我半夜出逃。我和他已经签订了协议,哪怕顾凉之渗湿陈敬山袖口的泪水也俨然没用。

      陈敬山默默跟在我车后,整个路程没有任何特别举动,沉默不语。

      刹在最后一处红绿灯路口时,我瞥了一眼窗外,不抽烟的陈敬山越发像陈明汉。

      建设我看不到的未来。

      -

      我到达戒毒所门口后,禁闭的大门顿时敞开,空中垂下朦雨。

      医疗人员抬着担架往外运输一具简易盖上白布的□□,脚踝到脚趾全部发青。

      说是自杀。

      我赤脚踩在地上,礼服浸满土泥。我看了眼白布下熟悉的面孔,神情泰然十分平静,指间嵌着没熄灭的烟。

      “姓名。”

      旁边的警察翻阅档案抬了眼看着我。

      “林南姿。”

      “你是何颖的女儿?”

      “嗯。”

      他合上档案注视我的眸光,接了通电话,后句话咽回肚子。

      我不得不承认陈敬山伪造的新身份,陈敬山会制造一切可能让我默认。

      旁边的护士将一支笔递给我,等待我签署死亡证明,死者一栏写着母亲的名字。我签完字后,他们便带母亲去了太平间,次日早晨要转到火化场。

      我从始至终没有掉过一滴泪,那句话再次在我身上灵验了。

      我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警察等医疗车开走后,交给我一张用密封袋存起的纸条,说是母亲攥手里的遗物。

      我回到车上行驶一段距离,找了个借口支开陈敬山,停在路边扯开密封袋。

      随后掰歪后视镜踩紧油门松了手,抱着那份离婚协议书和母亲的“遗物”驶进急流。

      脑海一直回荡印有我指纹的器官捐献协议书,受益人是顾凉之。而我献出指纹的那夜,陈敬山第一次主动吻我。

      我一度幻想拥有一人永久的爱,哪怕是恨也好,至少他一直记得我……

      -

      顾凉之有先天病史,我知道。陈敬山对顾凉之方面的问题倒是直言不讳。

      陈敬山料想到我这具躯体终将殆尽,恰好能做延续顾凉之性命的器品。

      最起码,我还没坏到脾脏。

      我湿漉漉地从河里爬出来,躲进附近的大棚坐在木椅上,揉动红肿破皮的脚踝,手心纹路里卡着血。

      烟盒泡了水,提前扔在岸边的手机奄奄一息。

      我粗野地布置出一副落水事故的假象。

      远处的大路交织强烈的灯光,数辆急驰黑车的远光灯射穿路灯的灰凉,鸣笛尖锐。

      全是陈敬山叫来的车。

      若是按“顾凉之”的性格,此时我该哭哭啼啼地抱住电话打给陈敬山叫怕喊冷。

      我有太多事情不记得了。

      陈敬山为什么那么爱顾凉之,我又为何不甘做顾凉之。

      我爱上陈敬山的时候,大概是被要债的用铁棍砸破脑袋的那天。

      他神志不清地搂紧我,对医护人员含糊地说一定要救我。抚摸我的脸,在我耳边声嘶力竭地喊我的名字,擦拭我头顶的血。

      陈敬山绝对不会让我死,他起初看上的本是我顽强的生命力。

      我善观人心,一副坏皮,能做他最顺手的匕首。

      -

      我吊着湿烟吮吸白纸外皮里的烟味,拎着鞋踉跄地走到棚口的钢架下,昂首望着那枚空虚的戒指,费力尝试打通谢楚琛的号码。

      遐想那端会冒出谢楚琛的声音,吞吞吐吐地说出世间最温柔的情话,羞涩地问我与他成婚的可能。

      他也许会顺应我的过往,妥协我不甘舍去的平凡。

      可能也会买一辆旧式摩托,挑选一件朴素婚纱,在简易的包装袋上打上一个巨大的蝴蝶结。杵在电线杆旁等我穿戴完整,送我一大束用报纸包实的玫瑰,抱我骑上摩托车跃过桥海。

      陈敬山说的对:

      溺死的鲸和漂浮的岛屿注定孤独。

      我该和谢楚琛走的,我才是那个失误的骗子。

      我站在棚外,捏着烟嘴挤压出黏糊的烟草,嗅着湿土潮气。

      陈敬山不会给我打电话,他很清楚我的意图。主动放弃顶替的位置,送给“顾凉之”一条出路。

      顾凉之能泰然地迎来她的时刻,凭借我此次为她制造的故事恢复高贵的身份,以“残疾”的身份光明正大的、骄傲的活下去。

      而我也该谢幕。

      我立起脚尖,伴随焦躁的笛声跳动借助顾凉之三字出名的步伐,嘴里含的烟好似燃起了星火,木椅上的手机浮动异彩的亮光。

      我踩在石地上的脚好像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托起,穿上双不大合脚的男士皮鞋。

      那人驼色的外套让我想起了谢楚琛,些许也将与我有段锈蚀的过往。

      我接过他从木椅上拿来的手机,保持顾凉之的优雅。

      “谢谢。”

      宋邢鸣往我头上撑把伞扶我进到车里,他和宋祁妍一样的温柔,处处绅士避让。

      “顾小姐,请。”

      他抖了抖领边的雨水,瞥过窗边陈敬山派来的黑车,没有问我关于陈敬山的事情。

      “家妹很喜欢顾小姐,顾小姐是位特别的人。”

      宋邢鸣手上的订婚戒指如针刺我双眼,提醒我“小三”的地位。

      我仿佛透过那枚戒指看见了宋祁妍恼羞成怒的脸庞。

      她应该会从路易威登的皮包里抓一把现金美钞砸我脸上,揪掉纱帽上宋邢鸣送的珠宝,大骂我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后悔视我为朋友。

      宋祁妍没有经历过绝望,金铸的眼界让她觉得时世间所有人都是高洁的。

      宋邢鸣出现在这里不是意外,也是我主动叫来的。

      宋邢鸣光脚踩在地毯上,膝盖处搭条毯子。

      “顾小姐喜欢什么,钱我有很多,真心却得不到。”

      我头枕靠窗户,点开高明烨发来的消息,眼边擦过陈敬山的影子。卸下唇齿间的烟头,回望他阴僻的双眸。

      “有多少钱?”

      “是你意想不到的多。”

      “你大可用钱来收买我的真心。”

      “我不能。”

      宋邢鸣很淡定地回答我的问题。

      他认同我的相似点,需要我填补他精神上的残缺。宋邢鸣绝对不会承认他的无能,因为他生来与我一样,高傲且恶俗。

      他当然不会买下我,与其是任人摆弄的布偶不如是造次的魂魄。

      我不禁嗤笑,宋邢鸣比我预料的更加刻意塑造形象。

      “你需要签订什么协议吗,确保我不会‘出轨’。”

      “我没必要用法律程序来约束顾小姐,我倘若真有此打算顾小姐也不会上我的车,不是吗?我不干涉你的生活,请顾小姐继续随性而为。”

      宋邢鸣须臾扭头,侧望我疲乏的神态,开始跟我谈那笔交易,交代他要的酬劳。

      “三个月时间,请你爱我一次。”

      我点了头表示同意。

      我没得选。

      我去到了宋邢鸣在G城的别墅,当天晚上突发高烧,宋邢鸣从各地调来的医生都治不好一个普通的小病。

      说是心疾。

      我做了很长的梦。

      梦里的母亲蹲在地上从粗陋的袖口里掏出一个红透苹果,用袖珍的手帕反复擦拭。

      苹果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掰开的果肉已经长了虫,但我还是咬下去说着甜。

      某天她隆起的肚子被涂满劣质鞋油的二手皮鞋踹了几脚,裙下的血里都是酒臭味和烟味。

      住院几天,走廊的医生频频摇头。

      我站她病床边,她麻木地盯着我突然坐起身来揪得我疼,眼神充斥绝望和怨恨。

      讨厌我长有像林雨升的脸。

      她不再喜欢我,将我赶出去游荡街头,几天后又顿悟般把我从垃圾场捡回来。

      看我的神色逐渐像酒婆子估我能卖多少价钱时的轻蔑,急于想把我挂个好价钱。

      赵哲是她以我为赌注的最后一次的交易,从此再没有其它,也不可能再有。

      曾喜欢过我的人无一例外远离了我。

      我过去坚信那菲薄的理念,以为母亲如果恨我便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还会突然发次善心给我一个苹果,将我紧紧抱入怀中,发丝吊着酒瓶的碎片不停地抚摸我的头。

      母亲死前的“遗物”仅写有扭扭捏捏的三个字——林姜生。

      她恨的自始至终只有自己。

      我错的离谱。

      我清醒后已经是来到宋邢鸣庄园的第七天。

      宋邢鸣的确是我意想不到的有钱,他比陈敬山富足的多。装点我房间的油画有几幅是中世纪名家的真迹,年份最早的也在上个世纪初期,名下的庄园形似西欧的古堡。

      在我昏迷的第三天,宋邢鸣带我飞往了东城。我扭头望向窗帘后若隐若现的白蔷薇,桌上的热粥已经凉了。

      管家为我披件厚实的皮草,庭院的喷泉边飞过几只蝴蝶,但现在依旧是冬天。

      宋邢鸣阻断了关于陈敬山的一切消息,关于他最近的信息我还是偷偷在女佣买来做装饰的报纸上看到的。

      宋邢鸣给我派的佣人全是老实人,家中欠了巨款或是不得不来讨一笔巨额酬金的穷人。再者,是个说不了话的哑巴。

      服侍我的管家是宋邢鸣从美国带来的美籍华人,有点富态的善人,从他高中一直陪伴至今。

      我偏爱管家的洋名字——歇尔丝?休斯顿,我喜欢称她为歇丝夫人。

      我平时只和歇丝说话,因为不管我问什么,她都会回答我:会的。

      “歇丝,春天会来临么……”

      她写,“会的,小姐。”

      “他……会回来吗。”

      “会的,小姐。”

      她听得懂我在表达什么,明明不想说这句话,但潜意识还是跳出来,情不自禁。

      宋家的人只教会了哑女歇丝一句话。

      ——会的,小姐。

      歇丝每到下午两点便会推着我的轮椅去外面的花园逛逛,支起把毫无作用的蕾丝大伞,担忧我会被冬日阳光晒伤。

      白衣黑裙的女佣准时跑过喷泉后的石板路,来到我身边俯身献上一束花,花瓣中央写下一段小字。和我床头新换的蔷薇颜色不同,深红妖艳。

      宋邢鸣每天都会差人送来一束花,我怎么处理是我的问题,女佣照常按时送达。

      我接过那束蔷薇,交给歇丝装在木匣里。吹着微风,嘴唇仍没有血色。

      最后一位承认只记得我是林姜生的人也离开了我。

      比我先行一步,跨越人海去往无边无际的田野。穿一袭白裙涂上鲜艳的口红握着某个粗犷的手,笑道要去追寻幸福。

      我不恨母亲。

      她不过是和我一样想要得到真正的爱。

      当下之际,我更想要一份“喜欢”,能坦荡热情地看着我真实的相貌,维持一段时间的容光。

      而这件事,目前只有宋邢鸣情愿做到。

      陈敬山开车擦过车窗的瞬间,他也发现了我的存在,却没有回头直往前冲,加大马力甩我在后。

      陈敬山默认这个结果,接受我还来的姓名。

      从他送我爬上别人的床的时候,我便该明白,“陈明汉”和“陈敬山”永远不同。

      -

      我从皮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到歇丝手上,盯着她的眼睛一字字说道:“丢进海里吧。”

      歇丝一愣,点点头。

      她握紧录音笔的黑壳一动不动,这次并未有宋家人教导她的那句话,只是沉默地站我身旁。

      歇丝或许是突然间明白了,我现在才如佣人们私下讨论的那样。

      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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