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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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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丝每日起的很早等我醒来为我梳头,我许久没有再修剪过,微卷的发尾点到了腰背。
镜中的我如具僵硬的木偶,脸庞不施脂粉。苍白消瘦,一米七的个子刚到八十五斤。
陈敬山的秘书有次心血来潮般打来电话,大致问的都是关于我和宋邢鸣的生活状态。
我有没有好好服侍宋邢鸣,宋邢鸣现在爱上我了没有。
宋邢鸣会不会爱我,我不知道。
我身上空无一物时,攥着那支录音笔长夜不眠。日夜陪护生怕丢失,仿佛着了魔。
里面存放着关乎陈敬山和顾凉之存亡的证据,自然也含有我。
尽管做到这种地步,陈敬山也不会看一眼林姜生……
我逐渐又去依傍金钱,讨厌被冻得天旋地转命悬一线的感觉。
宋邢鸣从不过问我的生活,他也清楚自己的钱被我用在了什么地方。
我用他投放的现金美钞撒在院子里,看东城的乞丐连滚带爬,跪在院里捧起金钱大把揣进兜里。那些乞丐里也有拎公文包的商人、上市公司上班的白领。
都享受于不劳而获的快感,迫切需要这份“来之不易”的油水。
我定制了几架钢琴,和陈敬山送给我几乎一模一样。我聘请音乐家专门来弹奏几首固定曲目,他们都会夸赞那绝妙的音色。
歇丝觉得我正在生一场大病:
爱一个人太过轻易,心甘情愿地放下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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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入深冬,暖阳触到手心还是凉的。
歇丝推我回到屋子里的壁炉前,轮子缓缓碾过波斯地毯,火堆旺盛。
我拾起圆桌上的报纸,观察上面密集的文字,是否有关于陈敬山的蛛丝马迹。两枚钻戒压在我指上,紧凑地挤在同一个位置。
学过几年美学的女佣都觉得强迫哈利温斯顿和卡地亚处于同位属实不妥,宋邢鸣送我再名贵的珠宝也只是一块会发光石头。
宋邢鸣这段时间很忙,我倒是不好奇他在忙什么。闲暇时,他也会坐着私人飞机回到东城,走进我的屋子躺进我的被窝,搂紧腰肢亲吻我的额头。
我问:“你想不想拥有我。”
他说:“不想。”
我摩挲他特意定制的钻戒,将手钻进他的衣袖抚摸他坚实的挺臂,用同样的手法诱导宋邢鸣。
“我是你买回来的,你有资格行使你的权利。”
宋邢鸣松开扶我腰间的手,有想和我保持距离的意图,我自作聪明的以为他倦了。
我倒希望他重新穿好睡袍,野蛮的将系带扎得特别紧。粗鲁的走出去,有些怨气。
但他没有。
安安稳稳的陪我身边,连乏累的鼻息都像贵族。
他回答:“这不是义务,我不想你恨我。”
次日如常送我几个会发光的石头当消遣的玩物。宋邢鸣不会阻止我回G城,我想去何地与何人相爱都没太大关系。
他仅有那条要求。
我要在三个月内真心爱过他。
而事实上,我不会爱宋邢鸣,连喜欢也谈不上。
歇丝清晨守在门口等他走后进来观察我的情况,拿出一本白纸,问我想不想去外面走走,更远的地方。
我提起肩头的蕾丝肩带,走到窗边瞥视宋邢鸣离开放的首饰盒和一张信用卡,掏出床底的剪刀剪断了长发。
歇丝没来得及阻止我,干瞪着从我手心滑落的黑发,唇瓣翕动显然想说些什么。
但她说不出口。
找来女佣替我修剪发尾,刚好是我还作为林姜生活着的长度。
歇丝不知道我的过去。
在她眼里看来,我当下好比下一秒要用凳子砸开窗户跃身海洋,去找寻那个似乎不存在的“他”的病人。
谢楚琛有陈敬山的影子,宋邢鸣就是宋邢鸣。我怀疑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对陈敬山死心塌地,他不要我了,我也无法对别人动心。
陈敬山把我丢掉了,很轻易。
十几年养成的习惯强迫我不能忘记陈敬山:不能忘记他曾豁出性命救我,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
不能逃避他将要移植我器官延续顾凉之生命的现实。
不能不醒来,发觉他已不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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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女佣的监视之下洗完澡,发丝冲到了地下。歇丝用件厚实笨重的外套裹住我身子,推我到房屋外面,像真正的病人。
她捂着耳麦,嗯嗯几声,在纸上写下一句话:“舒小姐想见您一面,您可以选择不见,您是这里主人。”
宋邢鸣的未婚妻要见我是迟早的事,毕竟世俗眼里我是最底层的小偷,东西的主人自然要找上门。
“让她进来。”
舒荣茵没带半个佣人,独自来到我的花园。她确实漂亮,和我这种假名媛不同。白色的礼裙很符合她的气质,温雅知性。那略微隆起的小腹万分扎眼,她有身孕。
我仔细扫视她,她佩戴的首饰简易精良,任意一件单品能购下套城中心地段的别墅。中指戴的戒指和宋邢鸣配对,那颗全美方钻的净度完美无暇。
舒荣茵有些年纪,三十四五左右,宋邢鸣也有三十七八。我虚岁二十七,年纪方面我不可狡辩。宋邢鸣大我不少,我明确就是他养着的小三。
“你好。”
舒荣茵伸出那只佩戴钻戒的手,高跟鞋的加持下衬得她更加窈窕。
“方便我进去坐坐吗。”
我回应了她的示好,“请。”
歇丝扶住我身后轮椅的推手,慢慢进入屋内。往我大腿盖层柔软的毯子,去楼下的茶间沏茶。门口留下个女佣,以便我随时能喊人进来。
舒荣茵坐在我对面,许几分钟我们都没有任何交谈,默默观赏对方像参考一件艺术品。她时而会往我腿上打量几分,但时间并不长久。
她注意到我指上并排的戒指,抿了口暖茶,眼神虚晃。
“顾小姐喜欢珠宝?哈利温斯顿全美钻搭配卡地亚粉钻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端起那两枚戒指,盖不住光芒。
“两块易碎的石头而已。算不上喜欢,也不讨厌。”
舒荣茵含齿微笑,“但谁又会特意跨越大洋去开采几颗‘石头’呢?如果把品相绝佳的晶石丢进钻堆兴许还能被错认是孤品。”
我懂她的意思。
“我见过许多青年演员,无其一有顾小姐的见解风情。艺术家的欣赏领域普通人往往难懂,例如十九世纪割耳的画家。”
她说话极具讽刺意味,令我有些勃怒。
“你想要在我这里得到什么,以往来的都是要钱的,那你呢。”
“我想看看宋邢鸣喜欢的人长什么样。”
她的目光又转移到了我的腿上,放下那只端了良久的茶杯,突然开始说些不找边际的话。
“我不恨你。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察觉出你的不一样。宋邢鸣最多可怜你,不会维持多久,你待他身边不是良举。
你还年轻,不用被长辈强订的婚姻牵扯住,能主动追求爱情,年轻真好……”
“你也很年轻。”
我说。
“不,我不年轻了。身体恢复不到三十出头,新陈代谢比你们二十几岁的姑娘慢太多,每天都望着摆钟数自己的寿命。”
舒荣茵嘴角发颤,平复情绪柔和地抚摸轻微隆起的小腹。
“我和宋邢鸣订婚过去了十年,如你所说:‘不喜欢也不讨厌,’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老实的履行法律义务。我几天后要去国外待产,把孩子生下来。”
我看得出舒荣茵说这话时并不快乐。
“你会回到他身边吗。”
“不会,我不爱他,我完成了我的使命。”
“那孩子呢?”
“养在国外,我和保姆会陪他。”
舒荣茵是固性理念的牺牲品,家族规定订婚、结婚直至产子。她得不到幸福,喜欢自由的宋邢鸣不会娶一个人生被他人拟定的“老”女人。
舒荣茵摆脱不了家族的控制,忍受不了宋邢鸣在外养人的恶习。
我也是宋邢鸣养在外面的其中一个,但唯一不同的是我已经结过婚,更懂得他的苦楚。
宋邢鸣近日格外忙碌,挤出的时间都耗费在我身上,已经没有空余来面见她。
舒荣茵期望我能将她的故事转述给宋邢鸣,不止是向我告别,还有对宋邢鸣的埋怨。
“你爱宋邢鸣么。”
舒荣茵问道,眼球锃亮。
我端起眼前的西式茶杯,温水出奇的烫。我转之泰然自若地放下,埋头话语清脆。
“不爱。”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也借用了舒荣茵的话,“我还没完成我的使命。”
我和她处境大同小异,结过婚的女人也并不都是成熟的。
我抬头注视舒荣茵,她何时何地都能保持优雅气质,而我滚进了钱泥。
舒荣茵看了眼表盘,提起旁边软椅上的皮包,绕过宋邢鸣送我的波斯地毯,呆愣了小会儿。
说道:“祝你能幸福。”
我让歇丝去送她,她笑着拒绝了,想守住心中最后一点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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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窗边,纱帘隐隐挡住舒荣茵的背影,桌台那株蔷薇换成了木槿。
舒荣茵和我都被别人“养着”。
她这辈子从不愁吃穿,我必须担忧别人的喜新厌旧是否会出卖我的历程。
舒荣茵到国外后给我发过简讯,她去到了意大利进修,和家族断开关系开始做街头艺人,意外的接地气。
我还是如常继续待在宋邢鸣身边,扔撒他的钱币,等他回来。
我羡慕舒荣茵的纯真,但我这颗果实已经雕烂,打蜡的表面配不起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