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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车轱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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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要命啊。”陈安阳这样说着,语气中却没有太多恐惧惊慌之意,他飞快躲避着坠落的碎瓦,“这情况不太对劲。”
江茂文问:“遇到的是那颗头么?”
“不,没见到头。”陈安阳向前奔跑逃命,回头时便看见无数断肢组成的一个……数头数臂的东西横冲直撞地追着他来了,场面非常惊悚,“什么都看到了,唯独没看到头。”
“长什么样?”
“胳膊,腿,黏在同一个躯体上,黏满了,大概左右各有六七条,乱七八糟的像滚车轱辘,滚得很快,很恶心。”陈安阳简而概之,他上辈子见过这玩意,但是并没有来得及记住它的名字,“茂文师兄,你几时能到?”
滚车轱辘。江茂文一时无言。
“我很快。”江茂文道,“是实体还是灵体?”
陈安阳回答:“看起来像是实体,但是没见到头,不是本体。”
又是一阵阵整耳欲聋的声响传来,江茂文眉头微蹙。
跑到了尽头,陈安阳顺着道路,抓住身侧的柱子借力转弯继续狂奔。身后的“车轱辘”似乎越追越近,陈安阳大脑飞速运转着。
“别跑了,要打。”守护神忽然道。
陈安阳差点被吓一跳:“我现在的修为打不过吧!!!”
守护神:“不是硬打,它的弱点在一开始江茂文就跟你说清楚了。”
跟他说清楚了?江茂文跟他说什么了??陈安阳努力回忆着,忽然,他眉目一凛。
江茂文一直都在跟他说的东西,那是什么?陈安阳应该想到的——
——是他的本体,也就是那颗头啊!
从刚才开始,那个求救的人可以判定他的视角,甚至认定他可以看见一只手,那便可以说明那人的视角是和他同一个方向的。这说明什么?说明那颗头就在那座土坯房里啊。
理清楚了思路,陈安阳果断转弯,道:“我得绕回去。”
忽然,他身侧的房梁轰然倒塌,所有残败木头泥瓦都毫不留情地冲陈安阳砸下,他心下一惊,下意识要摸配剑,却摸了个空,怔了一瞬,迅速躲避,却还是险些被横立的木材绊倒,房梁狠狠砸到他的身上。“车轱辘”飞快地奔来,扭曲成一个有点要命的模样。
“操。”陈安阳咬牙切齿蹦出一个字,齿间溢出鲜血,被随意地抹去了,嘴角留下一抹鲜红,他二话不说爬起来,忍着剧痛,转而拐进小街,他想把“车轱辘”甩掉。“车轱辘”移速极快,那些乱七八糟的胳膊无声嘶吼着一般向陈安阳抓来。
江茂文听着那边整耳欲聋的声响,以及陈安阳的脏话,忽然开口:“等等!”
陈安阳急促的呼吸一顿:“怎么?”
“停下。”江茂文道。
“停下我就死了。”陈安阳道。
江茂文语气温和:“不停你也会死。”
陈安阳:“……”
“你附近可有什么藏身之处?”
陈安阳立刻环顾:“有,附近都是房子。不过可能随时会……”
“躲进去。”
会塌。
陈安阳默。他心中暗骂,却还是选择听江茂文的,毕竟他经验丰富,到底还是靠谱的。陈安阳果断转弯,闪身躲进街角一座木屋,靠着门微微喘着粗气。
“你手上有在此处寻来的东西么?”江茂文问。
闻言,陈安阳一顿:“为何这样问?”
有啊,从最初,他便在桌上点燃了一支蜡烛,并且端到了现在。从方才逃命开始,他便不再注意手中的烛火,奇怪的是,他一路上又是逃命又是飞奔又是被砸的,却没弄丢这杆蜡烛。
退一万步讲,这蜡烛就算不被砸断也早就应该熄灭了,可是此时一垂眸,他只见红色的柱身甚至没有消耗半点,火焰还活脱脱地跳动着,燃得旺盛。
“根据你的描述,那只魔物没有头颅,自然没有五感,应当是无法判定你的位置的,就算能做到,他没有头无法思考,一般也早就被甩掉了,而它一直跟着你。”
陈安阳不是愚笨之人,他当然听明白了江茂文的话。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有头,并且可以断定陈安阳的位置。方才陈安阳已经断定“车轱辘”的头就是他们要降的魔物,也是“车轱辘”的弱点,可是判定它位置的时候,却出了大错。
江茂文这一提点,陈安阳立刻反应过来了。那颗头,不在那座房子内。
方才出声求救的,就是那颗头,而陈安阳断定的方位是他的右前方,那道声音虚弱但近在咫尺,右前方除了那座房子以外还有什么?
他手中端着的那支蜡烛啊!
陈安阳只觉得脊背升腾起一阵阵寒意,他呼吸一滞,手中的蜡烛似乎知道自己暴露了,它微微颤动了两下,红色的柱身逐渐变得低矮,向旁扩张,形成一个圆球的模样,长出了稀疏黏腻的黑色毛发,甚至形成了模糊扭曲的五官。“蜡烛”咧开嘴笑了。
有够恶心的。
它的头发飞速增长,陈安阳想把它甩出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黑色的头发一圈圈缠绕在他的小臂上,散发出腥臭。
这可一点都不如他昨夜想到的画面好笑。
正当那黑色的头发一圈圈向陈安阳脖子袭来时,一道犀利的剑锋猛烈闪来,削平了它的颅顶。
陈安阳先是一惊,当他看清了那道熟悉至极的剑锋时,紧绷的心几乎是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它那样干脆,那样利落,漂亮。挥出那道剑锋的人无比可靠,陈安阳潜意识中根本对他提不起防线。
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习惯于依赖江茂文。
陈安阳望着银光消散之处,久久回不了神。这一抹凛冽倒是与前世的某一幕重合了。
前世,是夜,江茂文深夜得来空闲,便在殿前院内舞剑练习,陈安阳被掌门罚站,他自然不可能老实站在院内,于是便趴在屋檐上,躲着,觊觎着月光下反映着莹莹光芒的江茂文。
月光披覆在他身上,不如日光刺眼,温和清澈,衬极了这个温润如玉的人。
那年江茂文似乎也是十九岁,已经经历第二次飞升,被敬为“仙尊”,陈安阳方才入门不久,在门派中没有任何熟悉的人,甚至还没有得到属于自己的剑。
修仙界,修道者在修炼足够时日后,可能会收得天劫,一位修道者一生至多受到三次天劫,首次过去,被称为“仙君”,第二次,便被敬为“仙尊”,而此三次,则就是各派掌门、长老类大人物才有可能到达的境界了。
“仙圣”。
陈安阳前世死前受到的天劫,倘若度过去了,便是“仙尊”了。
十四岁时,他偷窥着江茂文剑下舞出的残影,像极了一朵朵盛放的花,只觉得很美,很耀眼。
月亮很快垂落,天空被初阳染红,远方光芒万丈,一丝不苟地洒落在每一面叶片上,江茂文终于收了剑,抬手擦去额头上的薄汗,回眸时却正好看见了趴在殿顶的陈安阳,下意识一愣——金殿修得很高,他不知道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是如何上去的,也不知道他在上面偷偷看了自己一整夜。
陈安阳醒过来的时候,是躺在江茂文床榻上的。
那个斯斯文文、温润如玉的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案前书写着什么,陈安阳凭空生出一种拘谨之感,当发现自己身上的泥污灰尘染脏了江茂文洁白的床榻时更为惶恐,哆哆嗦嗦地想要道歉,却不知如何开口,生怕冒犯了眼前的人。
江茂文发觉他醒来时,浅眸微弯,第一句话是:“以后不要爬那么高了,很危险。”
嗓音温和,双目中也是柔情似水。他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好看。陈安阳瞬间便觉得头昏脑胀,一阵阵温热冲上脑门,脸颊霎时间通红了。
他只记得似乎听见了江茂文忍俊不禁的笑声。
剑锋消散,陈安阳猛地回过神来。
江茂文轻轻喘着气,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很显然是一路赶来的,他攥紧了陈安阳另一只手腕:“此处对我们不利,先走。”
陈安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江茂文一把拽出了房间,他苦不堪言地跟着继续跑路,手上的黑色发丝被江茂文干脆利落地斩断了大半,却还是藕断丝连地挂在陈安阳胳膊上,镶进肉里,他却不觉疼痛。
陈安阳挣脱了江茂文的手,转而攥紧了他的衣袖。忙于对敌的江茂文没有过多在意这个微小至极的动作。
那颗头发出恶毒的咒骂,江茂文没看它,“车轱辘”暴怒一般凶狠地砸到两人身前,刹那间,江茂文手中银色的长剑飞出,在空中斩下,几条胳膊血腥地落在地上,长剑转了个方向,毫不客气地捅穿了“车轱辘”的身体,剑身染透血液,在飞回来时蹭脏了江茂文的衣衫。
他显然没怎么认真束起的长发顺着狂奔凌乱地飞舞,陈安阳回头看向失去重心重重倒在地上的“车轱辘”,感觉有点恶心,又有点疼。
江茂文的剑锋何其厉害,那颗头自从被削掉颅顶以后便不再动作,显然是遭受到了重创。江茂文再次握住了陈安阳的手腕,手心温热干燥,他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但是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模糊。
“车轱辘”倒下后,两人最大的威胁消失,进入下一个拐角时,江茂文终于停下了。陈安阳感觉要累死了,如果江茂文松开手他就可以干脆利落地倒在地上死过去,而江茂文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抓起了他另一只胳膊。
那颗头脑浆落了一路,鲜血淋漓的,再加上扭曲丑陋的五官,本身就让人嫌恶,迷人的气味熏了陈安阳一路,漆黑黏腻的头发缠绕在他胳膊上,勒出一道道血痕,疼倒是不疼,但他已经几乎忍无可忍了。
江茂文抽出剑,望着上面一片血红,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陈安阳沉默片刻,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试探道:“……我帮你擦擦?”
江茂文闻言似乎愣了一瞬,眼中情绪尽散。他弯了弯嘴角,散开了几分温和柔软之意。
“不,不用了。”
他将剑在那颗头唯一一片干净的肌肤上胡乱蹭了蹭,也算是干净了一片地方。
陈安阳:“……”
那颗头:“……”
这也太侮辱人……头了吧喂!!
江茂文不觉得这算侮辱人,抓着他的手,将那些头发一缕缕地割断,剑锋极有灵气,自然不可能伤到他,可江茂文依然动作精细,分外专注。
那样认真,那样仔细。
贴得近了,陈安阳才发现江茂文皮肤苍白得不像话,几乎能看见极薄的面皮下细嫩的血管。眼下青黑显得他格外憔悴,像是许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一般,远不如前世那样神采奕奕。他想起早先在殿内偷听时听见江茂文称自己身上有伤未愈,心知他在这之前估计已经劳累很长一段时间了。
江茂文漆黑的睫毛在风下微微颤抖,他浅棕色的双眸低垂,看不清情绪。陈安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极轻,落在江茂文身上,便移不开了。
砰砰,砰砰。
他这具身体的心脏跳得特别厉害。
那颗头方才在陈安阳眼前有多横现在在江茂文手下死得就有多透,只是那一抹瘆人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变得扭曲凄惨。头发断得差不多了,那颗头“吧唧”一声掉在地上,了无生气地滚了两圈,眼看想逃,那支佩剑便毫不留情地穿刺下去,将那颗头死死钉在了地上,下一刻,带着笑意四分五裂了。
做完这一切,江茂文便松开了他的手,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再次拉远。
陈安阳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胳膊有点疼,他满不在意地在衣衫上蹭了两下,蹭掉血污,转向江茂文,压住喉咙嘶哑:“茂文师兄,这算是完成了吗?”
江茂文目光扫过地上的东西,颔首道:“差不多了。”
“那那个车轱辘呢?”
“……”江茂文沉默片刻,莞尔道,“它只有一个,但杀不死。不过首级没了,掀不起什么大波。”
陈安阳想也是,毕竟那东西本身就是无数残肢组成的,斩断了也能再重组,根据方才的经历,已经可以确定它的弱点就是头了。既然头颅已毁,估计也差不多玩完了。
他笑嘻嘻道:“我以为会有多难,没想到这样便结束了。”
江茂文闻言忍俊不禁,他既没出手,自然不觉得困难。
他不喜欢跟人计较谁都功劳大谁的功劳小,他只擅长干活。江茂文抬起手,指间闪烁出一枚光点,逐渐变大,大概长成拳头那么大时便停了下来,光点闪烁着,一件黑色的物什飞出,落进陈安阳手中时便成了一把半人高的长剑,灵力充沛,闪烁光芒,想来是一把好剑。
“你且收下,应急时保命便是了,以后会修剑道的。”江茂文道,“考核已经结束,你算是入门了,今后凶险的时日很多。昨日师叔说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你听听便是,不会的。”
陈安阳一怔,问道:“是因为掌门吗?”
江茂文淡淡“嗯”了一声。
如此,那句“各退一步”只是明面上的罢了,真的让步了的,只有江茂文一个人。联想起昨夜掌门二人的谈话,陈安阳恍然间意识到,江茂文年轻时比他过得还要苦,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苦。
那也难怪他十九岁便飞升仙尊了,毕竟严师出高徒嘛。
圆日升起,天终于亮了,周围依旧寂静,而那个“车轱辘”却已经消失,不见鬼影了。街道依旧残破昏暗,四处都是各式各样的尸体,整座城都是空的,想来是被屠尽了,看不见的地方,幽魂倒是四处飘荡……
可怜城里曾经辉煌喧闹,现下一地尸体连半个收尸的都没有。陈安阳不禁心生怜悯。
江茂文目光从未变过,面上毫无情绪,他没有收起那个光点,一路上看见断肢残骸便收进光点中,那像是一个无限放大的储物空间,陈安阳曾经倒是没少见,因此也不甚惊讶,却压抑不住好奇心好几次想戳戳那个光点看看是什么触感。
江茂文再次看透了鬼鬼祟祟跃跃欲试的他,弯眸温言:“你要是碰到了,大概会被卷进去和断肢们一起生活。”
陈安阳果断地收回了手。
“哎,茂文师兄。”陈安阳微微俯身,凑到江茂文身前,偏首道,“那只小鸟呢?”
“它回门派了。”江茂文垂眸看他,“会有同门来将这些尸体和残肢带走安葬。”
“为何还要收尸?”
“你早先见到那只浑身长满四肢的魔物前,跟我说看见了很多尸体和残肢。”
陈安阳点头:“嗯,所以呢?”
两人此时已经绕回那座土坯房前,江茂文没有回答,陈安阳收回目光,看见眼前景象时,瞳孔微缩,就连呼吸都轻了些许——那些断肢残骸都不见了,留下的有头的尸体也成了一截截“人棍”。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车轱辘”身上的胳膊腿都是现取现用的啊!
陈安阳有些惊诧,怪不得江茂文一路上要把那些恶心玩意收走,就是为了断掉“车轱辘”的后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