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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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坐在前方不远处一座矮石上，面前是一座不小的瀑布，他身上挂着一件淡黄色的外衫，此刻已经被飞溅的水滴浸透了些许，他似乎正在擦剑，听到声响回头看向带队者，唇角淡淡翘起，长发被束得随意，一半柔顺地搭在肩上，他眉目狭长柔和，眉细而眼挑，唇色浅而薄，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笑意温和。冷淡的气质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看清了那人熟悉至极的脸后，陈安阳心里喊了一千句不好，一万句不妙。
“无须多礼。”江茂文温声道，却也没有起身扶的意思，嗓音和人一样淡，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却荡漾着微小的笑意，淡色的双眸扫过带队者身后的陈安阳他们，“这便是上次师父看中的人吗？”
刚说了躲江茂文远点就又碰上，这算什么？？冤家路窄？？
“正是。”带路人道，“我现下正打算带他们去见掌门与副掌门。”
江茂文闻言莞尔。陈安阳只感觉双眼被灼烧，他无比想收回视线转头就跑，可是当真的看清了对方时，忽然不想移开了。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江茂文弯眸微笑，转而对带路人道：“也好，那便快去吧，再晚些师父他老人家要休息了。”
不过是对视了一瞬，陈安阳喉结轻轻滚动，他的心被无形的力道猛烈攥紧，似乎随时都会被轻易地撕碎。
但他却奇异地不想逃。他听见自己的胸腔中有东西在疯狂跳着。
这是属于这具身体的悸动，也是陈安阳数年都不曾有过的感受，可是却格外熟悉。
恍若昨天。
江茂文……
江茂文……十九岁的江茂文，不用为了掌门之位撕破脸皮的年纪……
带路人一边“是是是”地答着，一边带着几人快速逃了，似乎有些怕他，就好像晚走一步江茂文手中的剑就要捅到人身上一般。
直到走远了，陈安阳才回过头去，再次看向江茂文。后者此时已经转回了身，只能看见他冷淡清瘦的背影。说实话，江茂文长得很好看，比陈安阳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看。
于奇虎跟着他回头看去，由衷感叹道：“这人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闻言，陈安阳兀自笑了：“掌门首徒，怎么可能不厉害。”
于奇虎抓住他的衣袖，凑近问道：“你为何知晓此人？”
陈安阳一怔，压下舌尖苦涩，笑着打趣道：“喜欢美人，曾经有空多问了两句罢了。”
于奇虎：“……”他还真信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师兄，掌门唤您过去……”一位弟子毕恭毕敬对江茂文道，笑着抬眸，却发现对方回头远望，望向那几位新弟子遥远的背影，似乎正出神，愣了，“您在干什么？”
江茂文一顿，轻轻摇头，收回目光，莞尔道：“无事。我立刻过去。”
弟子应了，转身欲走。
“等等。”江茂文忽道。
弟子回头，疑道：“师兄还有何事？”
“方才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弟子，唤做什么？”
那弟子眯眼看了片刻，笑着答话：“那是新师弟之一，好像叫做陈安阳。”
江茂文颔首。
带路那人停下了，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座金殿，几人视线顺着望去，那人道：“到了。”
眼前这座金殿高高矗立，金碧辉煌，仙云缭绕，殿前有一个巨大的平面，方才那座瀑布便是从这里投下去的。阳光下，陈安阳被闪得有点睁不开眼。
那人回头看向几人，道：“一会面见掌门与副掌门时，莫要再胡言乱语。问什么便答什么，切记谨言慎行。”
光是看见这座金殿，便有人露出瑟缩之意，真的到了进去的时候，又怎么还敢开口多嘴？几人自是疯狂点头嘴唇紧抿。
那人交代完了，便转身离去，留下几人面面相觑，似乎谁都不敢迈出第一步。看着他们望来望去望了半晌，陈安阳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抬腿迈上了那几节矮小的台阶，很快便停在了门口，抬眼扫过那熟悉的牌匾，随即沉下心推开了门。
意料之外的，这门一推开，便是铺天盖地的古卷，连同整耳欲聋的声响一起糊了过来，砸到屏风上。
陈安阳吓了一跳。
“师兄，你如此草率，简直儿戏！！！”
眼前一个莫约二十多岁模样的男子怒吼着，气到脖子红涨、额头前青筋暴起，他似乎没发现有人进来，继续对高高坐在上方的人吼道：“原先近年便四处天灾，能救的人我们都已经尽心尽力，今年新弟子本身就格外多，默学山早已人满为患，破了规矩，你现在又说要收什么弟子，简直是胡闹！就算收了，人我们又往哪里放？！”
身后的三人忙不迭躲到门后盲区，只留陈安阳被吼了一脸。他心道罪过罪过冒犯冒犯，转身便要逃，不料后方的门却猛地关上了，陈安阳心下一惊，可是房间内两个人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反应过来那两人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便飞快躲到屏风后。
上方那人声音低沉，年纪略长些，方才发火那个更为年轻气盛，殿内只有这两个人，陈安阳听着这两人熟悉的嗓音，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一个是掌门，人前慈祥和蔼，对弟子却特别严厉心狠。一个是副掌门，脾气暴躁冲动，对江茂文却是格外格外的好。
掌门疲惫扶额：“师弟，莫要这么大火气。我既然收了人，那自是打算好了。”
副掌门却呸道：“说得冠冕堂皇，每次破事都甩给你的好徒弟，美其名曰‘培养’和‘历练’，他累死累活忙里忙外，做得不好了挨你骂，做得好了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从未见你心疼他。”
陈安阳有点想笑。此言属实。上辈子正是这样，无论是什么烂摊子，大到与其他门派的纠纷战争，小到某位弟子申请离派，一开始几乎都是江茂文处理的。
他手中要干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几乎没有什么时间是属于他自己的，更没有什么时间修炼。可是奇怪的是，尽管如此，江茂文的实力和修为都一直在稳步上升。早期，陈安阳每次见到江茂文，不是在出任务便是在忙门派中的闲杂琐事。
简称打杂。
不过这些破事后面便让陈安阳分担了，事情非但没有变得简单，反而更加繁琐。想到此处，陈安阳忽然笑不出来了。
掌门道：“茂文有可能是未来掌门，自然是要独挑大梁的，若是那些小事都做不好，我怎么敢把掌门之位给他？”
话到此处，副掌门“你你你”了好几句，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沉默良久，殿内一度安静到了极点，陈安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呼吸。半晌，副掌门似乎平复了心情，精疲力尽地摆了摆手：“罢罢罢，你要怎么处理你自己的徒弟与我无关，我管不着。现在告诉我，你想怎么安置那几个新弟子？现在门派中已经没有闲置的房屋了。”
话到此处，忽然又有人推门进来，陈安阳循声回头，却恰好与来人对视。
要了命了。陈安阳呼吸一滞。
江茂文推开门便见他藏在那里，显然是认出来了，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那双棕色的眸子没有立刻移走，陈安阳下意识抬起手，在嘴唇前竖起食指。
见他动作，江茂文眉头微蹙。陈安阳倒不甚心慌。在记忆中，江茂文从来不是喜欢告状管闲事之人。果然，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转而绕过屏风，在两人前跪下行礼：“师父，师叔。”
听到他的声音，两人早先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副掌门的嗓音瞬间变得温和：“茂文来了，快免礼。”
江茂文抬眸看向掌门，见他缓缓点头，才俯首称是，站起身来，双眸温顺地低下，眉眼带笑：“不知师父找茂文何事？”
上方的人叹了口气，方才疲惫的语气陡然变冷：“江茂文，前日本座在人界点上来的几位弟子，你可见过了？”
见过了，现在有个人正躲在屏风后面呢。
“方才远远见过一面。”江茂文回话。
“嗯。”掌门道，“你近日修行可还顺利？”
江茂文抿唇微笑道：“还顺利。明日便要例行历练了。”
掌门：“恰巧明日便要举行入门仪式，不如带上一个，正好完成他的入门考核。”
江茂文难得没有立刻回话，他笑意收敛，低着头没有应是。
掌门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严厉：“怎么？”
“师父三思。”江茂文躬身，“弟子此次历练是要去西边，往年入门考核中，入门弟子大多去东边或者南边，去西边实在过于苛刻，再加上弟子身上有伤未愈，恐无法护其周全。”
陈安阳一怔。非人之物喜阴冷，常年活跃于西边与北边，东边是日出的方向，南边炎热，因此那里的魔物鬼魅更为弱小，更好对付。仙家猎鬼，从来都是危险至极的。
“倘若入门考核都无法通过，也没有存活的必要了，你无须护他。”掌门道。
江茂文依旧低着头，依旧没有应下来，重复道：“请师父三思。”
好一个叛逆劲！面对这样的威压也不见他怂，陈安阳心下涌上佩服之意。
毕竟数年前他刚刚入门时第一次闯祸被掌门罚跪一整夜后，双腿发麻无法站起来，是江茂文派人将他接回去的，那日，陈安阳对着江茂文哭了许久，是累的，也是被掌门吓的。
掌门冰冷的眉目中闪过不悦，眼看就要发作，方才发火怒骂的副掌门反而几步挡在了江茂文身前，出声劝道：“师兄，茂文所言不假，就算那弟子资质不足也罪不至死。不如这样，我们双方各退一步，我们安排人暗中保护那位弟子，如何？”
掌门恨铁不成钢地望着江茂文，半晌呼出长长一口气，终于缓缓点头。
副掌门转身看向江茂文：“茂文？”
江茂文抬眸，目光深沉，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他妥协道：“悉听师叔安排。”
副掌门满意地弯了弯眼眸，他确实是很喜欢江茂文的，对他说话时温和耐心不少。他温声道：“还有一事。”
江茂文挺直了腰：“您请讲。”
“门派中现在没有闲置的偏殿居住，所以，需要你借用和三位师弟的住处安置四位新弟子。”
江茂文点头：“弟子明白。”
见他应下来，掌门脸色也好了点。
“方才听一位同门说，师父和师叔要面见那四位新弟子的，可需要弟子带进来？”江茂文问。
“无须见了。”掌门摆手道，“你处理妥当就是。”
江茂文知道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他再一俯身，转身准备退出去。当屏风隔绝了掌门二人视线时，他回头瞥了陈安阳一眼。
陈安阳立刻了然，飞快站起身，在江茂文拉开门的那一瞬间跟着闪身出去，身后，江茂文动作极轻地关上了门。
外面于奇虎三人看着陈安阳被关在里面，又看着陈安阳说的“美人”进去，迟迟不见出来，偏偏在外面还完全听不见声响，于奇虎急得几次想闯进去，被另外两人拦住了，现下见“美人”将人带了出来，毫发无损的，虽然惊悚，却还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陈安阳重获自由立刻想逃，江茂文一眼看透他的企图：“站住。”
陈安阳脚步一顿，立刻听话地停下了，转身笑道：“师兄好。”
“方才师父与师叔说的，你都听见了？”
于奇虎大气不敢出，他心里猜测陈安阳是听到了什么机密要被灭口了。
“我听到了。”陈安阳倒是云淡风轻。
江茂文盯他半晌，微笑道：“什么都敢偷听。”
陈安阳被他笑出一身鸡皮疙瘩，干笑：“师兄说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江茂文垂下眼眸，一只青蓝色的小鸟落下，扇着翅膀落在他肩上，江茂文侧首，嘴唇轻碰，似乎是念了咒，那只小鸟雀跃几下，随即竟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小团弥漫的蓝色烟雾。
那三人看得惊奇，发出一两声轻呼。
陈安阳离得近，他看见江茂文眼里笑意还没散去，极浅极淡。这个简单至极的笑，却好像触碰到了陈安阳心底深处的回忆。
恍然间，情绪复杂到了极点。他看着江茂文，微微出神。
就这样，几人几乎是僵硬在了原地，江茂文不开口，陈安阳也不开口，自然没有人敢先说话。
于奇虎见陈安阳直勾勾盯着这位丝毫不熟悉的仙君，目瞪口呆。
——这厮胆子太大了点吧！！
他们就这样僵在原处片刻后，一位装束与江茂文相似的男子出现，他面容圆钝，看起来憨厚老实。来人俯首向江茂文行礼，后者微颔首。
正是那只鸟传话将他唤来的。
“师兄，可是师父有了新的吩咐？”
江茂文弯了弯嘴角，笑意浅淡：“这几位是新来的弟子，师父方才吩咐我们师兄弟四人各自领走一个，完成入门考核。”
那人闻言了然，他直起腰回话：“我会带回练习场尽快分配。”言罢，他侧目看向陈安阳四人，眼睛弯成一条缝，“你们跟我来。”
几人不再面面相觑，陈安阳回头便要跟着走。
“你站住。”江茂文道。
陈安阳：“……”他依言站住。
不料这时，于奇虎却几步上前，挡在陈安阳面前，略带敌意地看着江茂文：“为何偏偏留他一个人？”
“方才师父说了，要我带一个人去西边。”江茂文语速缓慢，温声解释，“你还想他到哪去？”
陈安阳轻轻拦住于奇虎，非常没出息地躲过了江茂文的视线。
没办法了，他得跟随江茂文去往东边，完成历练和入门考核。
陈安阳缓缓呼出一口气，随即勾起嘴角笑道：“好，弟子知道了——”
“——茂文师兄。”
江茂文神色顿了一瞬，转瞬即逝，隐晦至极。没来得及落入陈安阳眼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冤家路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