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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后重生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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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阳在逃命,马不停蹄地逃命,靠着一双手拨开人群,靠着一双腿横冲直撞。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不停跑,只知道现在如果停下来下场会很糟糕。思绪还没来得及捋顺,他就被一脚狠狠踹翻在地上。
“陈安阳!!他妈的,居然让你小子跑了!”
怒骂声传来,一只手狠狠揪住陈安阳的头发,逼迫他抬起头来。陈安阳脸上遍布横飞流淌的血迹,被这样往地上一摁,登时沾染泥土沙尘,顺着他睫毛的颤动簌簌落下,看起来肮脏又狼狈。
陈安阳睁开眼睛,只见一片猩红,一个巨大而模糊的拳头就向他面门袭来,他下意识要躲,却又被不知何处来的力道狠狠推倒。他又一次被凄惨狼狈地被打趴了,这时身上各处剧痛才传来,疼到他呼吸困难。
痛,好痛。
视线勉强聚焦起来,眼前是一双黑色的靴子,以及深蓝色的、长得过了头的衣摆。还没来得及思考,陈安阳便再次被揪了起来,终于看清了殴打他的人。
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陈安阳被打得受不了了,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一只被血浸透的护身符,正要开口。
忽然,护身符冒出金光,光芒直射青天。一道平静、毫无起伏的女声犹如天外之音轰炸入陈安阳的脑海中,她只说了短短三个字:“陈安阳。”
陈安阳一怔,他确定人群里没有一个女性的身影,四周的人也仿佛从未听到她的声音一般,陈安阳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更真切的是嗓子里面烧得疼,就像刚被刀剑贯穿,炸出几分腥甜。
疼,好疼,浑身上下都他妈疼。
他疼到颤抖的嘴皮子硬气着,模糊的双眼瞪着那几人。他不求饶。
“陈安阳本身便伤得不轻,再打下去怕是要死了。”其中一个居高临下地抱起胳膊,嘲讽道,“怎么有人伤得了我们陈掌门呢?是谁这么大能耐——”
“——是江茂文罢。”
周围哄笑一片。
陈安阳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瞳孔微缩,只剩一片模糊的双眼流出滚烫的血红,却在他满是泥污的脸上清出一道惨白的肤色。
那不是血液,他的眼睛没有受伤,那是什么?
是眼泪么?
“陈安阳被寅日门派江茂文下令围杀,能活到现在,本事还算大。”另一人道,语气中却没有任何赞赏之意,反而是满满的嘲讽。
“曾经辉煌罢了,毕竟差点成为新掌门呢,”剩下那人轻蔑地哼了一声,“不过作为江茂文的手下败将,他自然是没有活命的可能了,在此废话还不如割了他的头去领赏,让哥几个吃点好的!”
方一言罢,便传来了稀稀拉拉的响应之声,那人提着剑上前就要取陈安阳小命。
他张开手一把拽住陈安阳半散乱的黑色长发,迫使他抬头,手中刀刃已经抵在了他的纤白的脖颈上,就像宰猪一样。
陈安阳啐出一口血沫,唇齿间尽是残留的鲜血,眼睛一圈被打肿,甚至无法睁开,狼狈到此等地步却扯起唇角露出一个桀骜至极的笑:“提江茂文的名字,也不想想你们的狗嘴配不配。”
“陈安阳,你当你还是默学山的仙尊吗?”揪着他的人怒极反笑,俯下身来贴近他的耳朵,“别忘了,你飞升失败了啊。你现在这幅模样,就连狗都不如。”
“要杀你的人是江茂文啊,你的心难道不痛吗——”
闻言,陈安阳心中猛地绞痛,痛得他又是一口血吐出来。那人不再废话,手起刀落,眼看就要取了陈安阳的狗头。
那人骂了两声,手起刀落,剧痛传来的同时,陈安阳看见自己眼前嫣红一片。至此,他便双目一黑,心下又是猛地一痛,整个人面门朝下栽倒下去。
方才睡了没多久,那个沉稳而又模糊的女声再次激得严才一激灵。
“陈安阳。”
陈安阳恍惚中睁开了双眼。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纯黑色的空间,眼前是一个陌生的、半透明的女人,女人正微微垂眸看向他。很显然,刚才跟他说话的那个人就是她。
他记得自己好像方才差点被割了头,竟然没有一命呜呼?
身上的疼痛早已消散,胸口被贯穿溃烂的伤口也不见踪影,衣衫虽然破旧,却确实没有半点血痕。莫非他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投胎?陈安阳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他心下阴霾散去,仰起脸看向那个女人,笑问:“你是何人?”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转身,双手合十,再次分开时,一个闪烁的屏幕在掌心间顺着动作延展开来,上面是一个风华正茂少年歪头微笑的模样,看起来阳光又爽朗,眉目飞扬,丰神俊朗。正是陈安阳。不过大概是他十多年前的模样,方才十四五岁。
“陈安阳先生你好,我是你的守护神。”
“守护神?”
守护神弯眸莞尔,转过身去开口道:“现在,我解释一下你来到这里的原因。”
“在数时辰前,你受到致命威胁,并且使用护身符,召唤了我。你也可以理解为,护身符的原主人庇护了你。”
陈安阳笑容不改,只是眯了眯双眼。“守护神”之类的传说没少耳闻,今日一见才知道传闻属实,他方才知道“护身符”居然真的可以护人平安。
他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确实下意识捏紧了那只佩戴多年的护身符。那只护身符,是数年前他的好友赠予他的。
忆起那位好友,陈安阳心中便是一阵酸楚。
守护神见他出神,出声道:“你拥有一次重生的机会。”
陈安阳闻言,弯眸笑了,他道:“我怕不是在做梦。”
“这不是梦。”守护神否认道。
“是么?”陈安阳反问,“如何证明?”
“……”守护神无言片刻,“扇你自己一巴掌便知道了。”
陈安阳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守护神一言难尽地叹了口气:“陈安阳,重点是我们接下来的合作。”
陈安阳笑够了,很快正色:“我需要做什么?”
“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摆平现在的烂摊子,回到过去,逆转自己的命数。”她道,“当然,在这过程中,必要情况下,我会给予你指导。”
“逆转自己的命数?”
“即是指不被寅日悬赏你的狗命。”守护神道,“活下去。”
活下去?陈安阳垂下眼眸,眼中的情绪被压抑掩盖,他的手攥紧衣袖,轻声道:“那倘若我不想逆转呢。”
守护神公事公办:“这是你的自由,可是你舍得掉一切,死去投胎吗。”
陈安阳似乎是被逗笑了:“我有什么舍不掉的。”
“你若是舍得掉,便不会见到我了。”
陈安阳微怔,他轻轻眨了一下眼,广袖上的布料被浸湿了极小的一滴。陈安阳下意识抹了一把脸。
“说实话,我倒是感到格外奇怪。”守护神道,“追一个人十年无果,最终人头还被其下令悬赏。你却情深至此,也是难得。”
“没有。”陈安阳淡声道,“我早在数年前便只把他当做竞争对手了,何来情深。”
守护神不置可否,反问道:“重新来过,你仍然会选择掌门之位吗?”
陈安阳答不上来。
守护神轻笑两声转过身去,再次双手合十,霎时间,眼前屏幕分裂,无边无尽的黑暗也如同泡沫一般消散,撞入陈安阳眼帘中的,是一片青葱低草,绿树成荫,远处潺潺流水,千百成峰。谈笑者多为容貌俊美之人,美景美人交相辉映。
不算清净,却也不算喧闹,恰到好处。
陈安阳感觉自己的视角逐渐低矮,变成了十三四岁少年的高度,他低头,看见的是一片乌黑的衣摆,直直向下垂落,压出复杂的褶皱。这身衣服显然不甚合身,更像是被随意扯来凑合的。他现在正一步步跟着以为白衣人向前走着,四周还有三个和他装扮、年龄相仿的少年。
他记得这身衣服。那是他进入寅日门派的第一天被套上的校服,布料粗糙磨人,却也比他最终被杀掉时要好几分。一时间,他竟生出几分怀念之情,缓缓摩挲着衣袖。
“陈安阳,你在看什么?”有人大大咧咧地在身后推了陈安阳一把,他一个趔趄向前两步,险些摔倒,调整状态极快,笑嘻嘻地转过身对那人道:“无他,景色优美,随意看看罢了。”
那人生得虎头虎脑,眨着眼打量片刻,咧开嘴道:“也罢也罢,莫要再看了,眼看着入门仪式便要开始了,也不见你收心。”
入门仪式?
那入门仪式至少已经过去了十多年,陈安阳早就不记得是什么内容,他现在心里只有眼前这一片片草绿,远处的泉水瀑布之声,那样熟悉,那样美好,就好像……
好像在做梦一般。
相比于“逆转命数”这样陌生的词汇,陈安阳反而更愿意相信眼前这一切是他死前的走马灯。
早些年里,陈安阳被掌门选中成为了掌门继承者之一,另外一个人,就是从小到大特别喜欢黏着的师兄,掌门的首徒,唤做江茂文。
说起江茂文,陈安阳倒是真的一阵复杂。
他儿时被提点上门派后没多久,便受到了掌门的悉心教导,修为突飞猛进,眼看着就要超过江茂文了,第二场天劫正要下来,掌门忽然病重,说仙逝就仙逝了,这继承人究竟是他两之中的谁,也没成定数。按照规矩来办,他们说要让陈安阳和江茂文切磋比试一场。
陈安阳好胜心极强,他不愿意输给江茂文,于是两人相约,将这比试的日期定在陈安阳渡劫之后。
说得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的,可是结果呢?就在陈安阳立刻要渡完劫飞升时,他渡劫时的庇护法阵破了,被江茂文破的。
破了阵还不算完,江茂文是真的狠,提着剑就往他身上捅,提的还是陈安阳的剑。陈安阳当然不可能躺在那老实挨捅,可他手中没有武器,江茂文手中的剑也用不顺手,两个人在残阵内毫无章法地打了一场,搏得浑身都是伤,打得猩红了眼。
打得混乱,陈安阳没注意事情的蹊跷之处,他权当做江茂文是怒火上头了,尽管根本不知道江茂文哪来那么大火气,一招接着一招刺得他甚至招架不住,但是那是他第一次见江茂文发火。
这个人过去脾气实在是太好了,好到令人发指。这一对比,反而衬得他更像发了疯。
最后这一架的结局,江茂文召回了剑万分狠戾毫不留情地捅穿了陈安阳的心口,然后将他扔进了人界。陈安阳修仙那么多年,自然没有那么容易死掉的,在人界躺了一会,爬也爬不起来,逃也逃不了,报仇还得等到伤口好个差不多,于是,他被迫养伤的几天里,得到了三个风云变幻的消息。
第一个,寅日门派被破了,罪魁祸首是敌对门派傲法派。
第二个,寅日门派没有被吞并,新掌门是江茂文。
第三个,寅日门派新掌门悬赏重金,要弄死陈安阳。
看到悬赏单时,陈安阳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值这么多钱。
然后陈安阳就潇洒地成为了过街老鼠,拖着伤无法施展修为法力,于是被追着逃了好几天的命,一边逃命一边想不通江茂文为什么不杀他把他扔出去又下令围杀他?嫌钱多吗??江茂文这人何其聪明,这种事不像是他做的出来的。
相比于想不通,陈安阳心中更多的是痛苦。
因为他的好师兄,江茂文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可他不明白,江茂文何苦做到此等地步。
直到他被扯着头发割头、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故事概括下来是这样,可综上可以看出,他们两个人远远不止是竞争关系而已。
前世,陈安阳十几岁的时候,非常非常喜爱江茂文,追了江茂文半辈子,虽然后面情谊淡泊下去,竞争欲望后来居上,事业野心强盛,情感便被压制了。
话回当今。
陈安阳情绪来得快,压得也快,他懵然了一瞬,飞快地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向推他的人,哈哈笑问:“你方才说的入门仪式,是何时举行来着?”
他想在入门之前逃跑,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见到江茂文。虽然心酸苦涩,却也能让两人各落清净,安然一生。
那人一脸震惊地回头,语气咋咋唬唬:“自然是今天啊!陈安阳,你让人打傻了??就连入门仪式都不记得了??”
陈安阳心道:如果非要说的话,那确实是被打了。
他方才让人揪头发的地方现在依然隐隐作痛。
“那你还记得我吗!?”那人嗓子都喊劈了,像是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惊天大事,引起周围人侧目,他却不甚在乎,只顾着疯狂摇晃着陈安阳的肩膀。
陈安阳被晃得头昏脑胀之余,重生的混沌被甩走,他双眼微眯,那人原本模糊不清的脸缓缓变得清晰,看清后,陈安阳的笑意瞬间僵硬在了脸上,脑子中尽是轰鸣。
于奇虎。
在入门之前,于奇虎本身便和陈安阳一同长大,陈安阳丧父丧母,于奇虎的母亲在他父母逝去后收养了他,于是四人相依为命,感情非常稳固。
这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上辈子于奇虎死了,而且纯粹是因他而死的。
于家三口,都是在他面前死的,都是因他而死的。
一瞬之间,愧疚与惊诧五味杂陈,齐齐涌入陈安阳心头。他方才没能认出这人是于奇虎,倒不是陈安阳有多忘恩负义忘记了于奇虎的模样,一来两人已经十多年未曾见面,二来,前世于奇虎根本就没有入寅日门派,更不曾修道!
陈安阳压住心中情绪,抬手抓住于奇虎胳膊,制止他谋杀,晕头转向道:“我记得!我记得!于奇虎,方才不过是走神犯迷糊了罢了,莫要再晃了!”
于奇虎性子直来直去,不疑有他,闻言立刻喜笑颜开,爽朗道:“那便好!那便好!”
他松开胳膊,望向陈安阳双眼:“你为何今日一直发呆,不舒服么?”
陈安阳回过神来,唇干舌燥,重逢之喜丝毫没有涌来,反而是无尽复杂之感,他吞了吞唾液,干声道:“无事。”
于奇虎蹙眉:“你莫要是有什么事瞒我?”
陈安阳苦笑,心中发涩,只道:“怎么会瞒你。”
算是糊弄过去了,他差不多理清楚了前因后果,入门仪式就在今天,想要在开始前逃跑是不可能的了,只能随机应变,另觅良机,于是,他安静地低下头,跟着几人继续向前走。
于奇虎不再追问,反而道:“安阳,我方才打听到,入门仪式像是有一个考核,考核内容你可知道?”
经历过一次考核的陈安阳怎么可能不知道。考核内容简单来说便是让一位前辈带着新弟子进行一个短小的历练,主要是考察新弟子的随机应变能力和胆量、潜力,以及天资。
陈安阳缓缓点头,正待开口,带路的人忽然停下脚步,于奇虎差点撞到人身上,却见那人躬身行礼,对前方一人毕恭毕敬道:“师兄。”
陈安阳笑嘻嘻的双眼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