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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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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雯:穆超在家怎么样了?
江妈:每天按时吃药。
车誉涛:这些你都不要管,家里有妈在呢。你现在就在医院好好养胎,医生说了,这次保胎的希望很大。
江妈:穆超也听话,不用我操多少心。
车誉涛:穆超这小子真是福星,给咱们带来了这么一个“好孕气”!
江妈:要不怎么说呢,福星到家了!
江雯:妈你还是在家多照顾穆超吧,这里有护士,怕他哪天在家里又不声不吭地晕在地上,危险。
江妈:没事,我上着心呢。再怎么重要,也没有我的亲外孙重要。
车誉涛:妈的这句话说的对,再怎么样,穆超还是没法和我亲儿子比。
江雯:男女还不一定呢,你就张口闭口儿子的。
车誉涛蹲下身子轻抚江雯的小腹:只要是亲生的,闺女也喜欢!
穆超: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变差。
闫洪亮:怪我,早就该发现你身体不对劲的。
穆超:不怪哥,那时候哥给我买牛奶喝,还挑最贵的,我永远记得哥对我的好。
闫洪亮:你要好好的,我以后还要继续对你好。
穆超: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么?
闫洪亮:会,看那颗角落里最亮的就是我妈,她每天晚上都在。
穆超:如果我死了,你就抬头找,那颗使劲闪着的星星,就一定是我。
闫洪亮:你不会死的,别瞎说。
穆超:家里说下周就要带我去做化疗了,每个礼拜都要做。
闫洪亮:放心,把身体里的病毒都杀死,身体就会好了。
穆超:哥,我有点不太快乐。
闫洪亮:如果在家里不开心了,就出来找我,我一直都在。
护士:母子平安。
车誉涛:妈!妈!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江妈:听到了,听到了,你有儿子了。
护士:抱抱么?
车誉涛激动的泪花扑簌簌往下掉:我不会,我就看看,我就看看。
江妈:看你那傻样。
车誉涛:像我,像我。
江妈:鼻子眼的确实像你,脸盘像江雯。
车誉涛:我爱人她……
护士:产妇身体有点虚弱,不过没有什么大碍,产后恢复适当食补就可以。
江妈:买有营养的,什么好买什么。
车誉涛:买!买!
今天是车明坤的满月宴,穆超一个人等待完成今天的化疗。穆超的内心是平和的。医院的窗子是明亮几净的,春天带来温暖,但他仍旧戴着一顶线织帽子,因为他已经理掉了所剩无几的头发。他的脸失去了太多红润,有时候会回转些血色,但大多数时间都是苍白。
化疗结束,他平躺在床板上休息,眼睛望着窗外纷飞盘旋的雏燕。
闫洪亮:穆超。
穆超:哥,你怎么来了?
闫洪亮:我看你爸把你送过来就走了。
穆超:今天是车明坤的满月宴。
闫洪亮:奥。
穆超:医院这么远,哥你怎么会到这来?
闫洪亮:一周两次,在周二和周六,周二在下午三点,周六在上午九点,我每次都会跟过来,等你上下车时候能看你一眼。
穆超感到难过:我已经不能像之前一样和哥想见面就见面了……
闫洪亮:我知道,所以每次我跟过来能看你一眼就知足。
穆超轻声喊了一声哥,沙哑着嗓子,脖子爆出血管,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穆超:哥,我太难受了。
闫洪亮:哥在呢,哥在呢。
他细细摩挲穆超的手掌,指尖感受到他皮肤下根根分明的手掌骨。
车誉涛:穆超的病,医生怎么讲?
江雯:肯定要按时化疗,等着合适配型的骨髓源。
车誉涛:这不是办法啊,有的人等了几十年到死都没能等到合适自己的骨髓。
江雯:所以你是不是……
车誉涛:你应该和我想的一样。
江雯:你是说放弃治疗还是……解除收养关系?
车誉涛:两个都有。
江雯:我平常上完课就得往家里赶,明坤还没过断母乳的阶段,穆超还得透析,虽然有妈帮衬,但到底还是累心又劳神的。
车誉涛:雯雯,穆超我不想要了。
江雯:可这么一个大活人,我们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啊。
车誉涛:我们现在有了明坤,亲儿子!为什么还要拿钱去给一个和自己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人治病,而且还是一个不一定能治好的病,那是一个无底洞啊。
江雯:当初是我和穆超说要当母子的,现在让我跟他说不想给他治了,我怎么说得出口啊。
车誉涛:你说不出口我去说,这冤大头我是一点都不想当了。我查了,法律上有说,想要解除收养和被收养关系,只要是双方协商好的,就可以。
江雯:如果我们说撒手不管就不管,那穆超的病就只有等死了。
车誉涛:我们可以给他联系收养所,这也算是我们仁至义尽了。
江雯犹豫不决。
车誉涛:当初我们没有儿子,所以才收养的穆超,现在你亲儿子就在那睡觉呢,你还在等什么啊。我问你,你想把家里钱都败光去给他治那个无底洞一样的病么?
江雯:不想。
车誉涛:车明坤和穆超二选一,你选谁?
江雯:明坤。
车誉涛搂住江雯的身体:不用自责,我们不欠他的,能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对得起他了。
穆超:爸,我想买顶假发,夏天到了,我想出去转转。
车誉涛:行,但是我现在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穆超:爸你说。
车誉涛点起一根烟,他从来不在卧室里抽烟,突然想起穆超的病,又到阳台把烟头摁灭,掀开窗户一条细小的缝隙。
车誉涛:爸已经联系好了福利院,过两天你就搬过去,先适应适应,如果住得不舒服再换。
穆超颅内震动:为什么?
车誉涛:爸妈平时对你好么?
穆超点头。
车誉涛:放过这个家吧,你的病我们治不起了,现在家里有了你弟,你弟的开销也不小……
穆超:爸,你们当初说就算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会扔下我的。
车誉涛:但没想到你会得这个病啊。这真不是小病,是一个吸血虫,无时不刻都在吸血,难道你愿意看到家里因为治你的病而不像个家么?
穆超:我妈呢,我想听我妈是怎么说的。
车誉涛:我说的就是你妈的意思,我们的想法一样。
穆超:所以你们早就想这么干了?
车誉涛:也不是,这病放在哪个家里都是大事,这个家扛不起了,等你到了福利院,没准能碰上个有钱的人家,到时候就能治你的病了。
穆超:一个有病的孩子,你们都不要了,还会有人要么?
车誉涛:算爸求求你了……
穆超:不用。你们养我是我白得的,你们不想养我了,也是我该受的。去福利院的事情我会听你们安排的。
车誉涛: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像别家孩子撒泼耍赖的。对了,你刚不是说要买顶假发么,我下午就带你去买。
穆超:不用了,我想见我哥。
车誉涛:行,你想见谁都行。
穆超苦笑:重蹈覆辙了。
闫洪亮:什么重蹈覆辙?
穆超:又被扫地出门了。
闫洪亮:怪我,我以为他们是好人。
穆超:他们是好人,只不过现在超出了他们能力范围内,好人就当不下去了。
闫洪亮摸穆超的头:不去想了。
穆超:哥,你还记得去年我们一起去北京么?
闫洪亮:当然,你还想去么?
穆超:我想去别的城市。哥,我们离开这里吧。
闫洪亮:去哪?
穆超:任何一个没去过的地方都行。
闫洪亮:可以,但得等你把病治好。
穆超:会好么?
闫洪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穆超:哥,我想去买顶假发,帽子太热了。
闫洪亮:好。
闫洪亮陪着穆超到假发店挑了一顶韩寒样式的假发,戴到头上照镜子,竟一时对自己的脸有些陌生:哥,我的模样好像变了。
闫洪亮:你现在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年一个样。
穆超端详镜子里戴假发的自己:怎么样,行么?
闫洪亮:行,有点小少爷那感觉了。
穆超:明明是文艺范。
路过巷子转角,炒冰小摊上摆一个大喇叭使劲吆喝:炒冰炒酸奶,冰棍雪糕了!炒冰炒酸奶,冰棍雪糕了!
穆超:哥,我想吃炒冰。
闫洪亮知道穆超是不能吃这些色素糖精食品的,否则会给他的肾脏带来巨大负荷,但他没有拒绝。
闫洪亮手里端着买来的冰沙,用勺子往自己嘴里猛划拉了几大口,然后把剩下的递给穆超:就这么多,不能再多了。
穆超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挖,放进嘴里,细细地品尝水的温润,冰的清凉和色素的甜。他分外珍惜,在平常,入嘴的东西只有一日三餐,因为丝瓜可以清热解毒,所以是每天都有的,日复一日味同嚼蜡。
穆超:哥,我之前最喜欢夏天了,因为夏天可以捡到好多能吃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不用挨冻,但现在我希望夏天快点过去。
闫洪亮:等到明年夏天,你的病总该好了,到时候饮料喝个够,冰棍雪糕当饭吃!
穆超把最后一滴冰沙水控到嘴里,听到啪嗒一声,是这个夏天的美好,也是美好的落幕。
车誉涛给穆超安排的福利院在郊区,开车三个小时才到,穆超一路上受不了颠簸,下车时整个人像散了骨架的皮影人。
江雯:超超,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在这张协议书上按下手印,你就可以住进福利院了。
穆超拿过协议看,草草扫了一眼,是终止收养关系的协议书。
他感到绝望。
穆超:当初,要我的时候,我按下了手印。现在,不要我了,还是需要按手印。
话完,穆超按完印泥的手印已经落在了协议书上。
江雯塞给郭院长一张纸条子:这是穆超化疗的一些注意事项,麻烦您了。
郭院长:没事,这是院里该做的。
车誉涛已经重新发车,身子探出车窗往江雯这边看:雯雯,走了。
穆超:妈,不!江老师,如果你一直是我的老师,而不是妈就好了。
他说完转头向福利院的大铁门走去,蓝色的,条条框框的,像监狱,又像骨灰盒一样的地方。
穆超就这样在福利院生活了下来,起初的两三个月,车家会寄来些钱补贴穆超的生活和医疗费用,但慢慢地也就销声匿迹,没有一次探望,也没了偶尔的电话关心。
郭院长:穆超,你打电话给家里说说,化疗的钱不够啊,光靠政-府给福利院的拨款是不够的。
穆超:没有钱了么?
郭院长:打个电话,给家里说说。
穆超:那就不治了,反正是治不好的。
郭院长:孩子你不能这么想……
穆超:郭叔叔,我还是累,想睡觉了。
郭院长见穆超过于执拗,只好叹着气不再言语。
郭院长刚出门就撞见了闫洪亮,他提着个红色的塑料袋子,冲郭院长做了个嘘的手势。
闫洪亮蔫悄地走到穆超床铺旁边,用手轻轻拍了下他躬起如虾的后背。
穆超以为又是郭院长:郭叔我不想和他们说话,电话我是不会打的。
闫洪亮从上到下摸他的脊梁。
穆超转头:哥!
闫洪亮:看我给你买什么了,木瓜和猕猴桃,我问了,对你的病好,在院里吃不着的好东西。
穆超看袋子里三颗色泽浑黄红润的木瓜和一盒包装精致的猕猴桃:这得好贵吧。
闫洪亮:要吃就吃最好的,最贵的,哥不差钱。
闫洪亮从袋子里拿出附赠的塑料勺,绕圈划道,上下反方向轻轻一拧,一整颗剥了皮的黄心猕猴桃就被送到了眼前:尝尝,老板说不酸,要是酸我找他退去。
穆超拿到手里一口咬下去半个:甜!
闫洪亮:甜就行,不过今天就不能吃了,过量不及,我把剩下的放你们后厨冰箱里,别让别的小孩知道,要不肯定给你偷吃没喽。
穆超:哥,你现在干什么呢?
闫洪亮:我……还是那样,收点废品,有时候干点零工,干完人走账结的那种。
穆超:我想问,你是不是来福利院附近了?
闫洪亮故作轻松:在哪捡废品都是捡,都一样。
穆超:这里这么偏僻,没几个人家住在这边的,附近就连个小卖铺都没有,上哪捡废品去?
闫洪亮:我就是想离你近点。
穆超:哥,对不起,是我把你给拖累了,以后你就别管我了。
闫洪亮:瞎说什么呢?我不管你谁管你?郭院长?院里百来号孩子,他是管你,但能管多少?
穆超:别管我了。
闫洪亮憋着眼泪:我走了,我下次再来看你……
穆超:哥,你听我说话。
闫洪亮:不听不听,什么病啊这是,还不停歇说胡话呢,走了走了……
穆超:哥!
闫洪亮:我过两天再来看你啊!
闫洪亮脸上挤出的假笑和故作欢愉在撂下门帘的那一刻顷刻消失,他跑出去老远,蹲在墙根底下,放声大哭。
眼泪滴在水泥地上,排队路过的蚂蚁被砸中,挣扎起身子继续绕道而行。
郭院长:穆超他哥。
闫洪亮迅速起身擦干眼泪:怎么了,郭院长。
郭院长:穆超他有没有跟你说?
闫洪亮:说什么?
郭院长:穆超的化疗费不够了。
闫洪亮:怎么不够呢?之前不是够的么?
郭院长:之前有车家的寄款,再加上政-府的拨款,但也将够。可现在车家那边不再给钱了,只靠拨款是不够的,光化疗费一个月就得一千多,这还是普通靶向药化疗,除了这些,还得用药维持着,这个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还有一件不太好的事情,就是医院那边说,穆超现在需要更换靶向药,比先前的更贵,院里实在是负担不起了。
闫洪亮:所以需要多少钱?
郭院长:一个月得一千五。
闫洪亮:好,我会按时把钱送过来的,穆超这边希望您能多上心。
郭院长: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