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俩》吴居山

6、第六章

　　清秋带来薄凉，也是开学季。江雯重新回归岗位，穆超的学习和辅导也步入正轨。江雯对穆超愈发得好，每次给他补习完功课后，就会从布兜或者抽屉里拿出一罐曲奇饼干，一袋火腿肠，或者是小蛋糕，后来是手套，帽子，鞋子。穆超感到受宠若惊，相比于师生，他觉得他们两人的相处模式更像是母子。
　　江雯：穆超啊，上次给你的鞋子穿得舒服么？
　　穆超：舒服，很合适。
　　江雯看穆超的脚：诶，怎么没穿呢？
　　穆超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不舍得。
　　江雯：没事的，老师给你买鞋子，就是用来穿的，如果穿坏了，老师再给你买。
　　穆超：谢谢江老师，您已经给我花了好多钱，我以后不能再要您的东西了。
　　江雯从布兜里拿出一套牛仔裤和棉织薄衫。
　　江雯：天气渐凉了，你身上这套还是夏天的，不能再穿了。
　　穆超：这要花很多钱吧？
　　江雯：没有，一件衣服而已，快试试。
　　穆超：老师您退掉吧，我家里有秋天穿的衣服。
　　江雯：售货员和老师说，货已售出，概不退换，所以如果你不要的话，那就只能扔掉了。
　　穆超：那我要，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千万不能再给穆超买东西了。
　　江雯摸他的头：快去试试吧。
　　穆超拆开衣服塑装袋，把鼻子埋到里面，闻到没有经过洗涤的衣料味道，他喜欢这种味道。
　　他在江雯面前展开双臂原地旋转，像一个上了发条的娃娃一样展示自己。
　　江雯：不错，喜欢么？
　　穆超点头：喜欢。
　　江雯：老师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穆超看着她的脸。
　　江雯：你喜欢我么？
　　穆超点头：喜欢。
　　江雯：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江老师？
　　穆超不明白，愣在那里。
　　江雯知晓穆超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说：如果我不是老师，你喜欢么？
　　穆超：喜欢。就算您不是老师，这么慈蔼善良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的吧。
　　江雯：你想不想每天都和我待在一起？
　　穆超：当然想，可是……
　　江雯：如果穆超愿意当我的孩子，那我们每天就都可以待在一起了。
　　穆超：当您的……孩子！
　　江雯：我想要收养你，让我们成为一家人吧。
　　穆超不知道自己该做出如何的回应，即使对江雯十分喜爱，也没能让他即刻抓住江雯递出的橄榄枝。
　　穆超：和江老师成为家人……
　　江雯：对，家人。
　　穆超的心尖被“家人”两个字狠狠拨弄，红彤彤地散发出温热。
　　江雯：不用急着回答，你有很多的时间仔细想一想这个问题，老师随时等着你的答案。

　　路上，穆超心不在焉，闫洪亮在一旁叽里呱啦地说话，他也只是简单地嗯啊回应。
　　穆超：你怎么了？
　　穆超仍旧没有从此般偌大的惊喜中恍过神来，神思仿若仍在九霄游荡，嘴里嘟囔：江老师说要和我成为家人。
　　闫洪亮以为穆超犯了什么癔症，搡他的肩膀：到底怎么了？跟没了魂似的。
　　穆超：江老师要收养我。
　　闫洪亮蹲下身面对着他的脸，满是兴奋：真的么真的么？那可太好了。到时候你就有饭吃，有学上，还会有自己的屋子，更重要的是，穆超有看得见摸得着的爸爸妈妈了。
　　穆超：可你怎么办？
　　飘落的梧桐叶子坠入地面，行人踩过，嘎吱作响，仿若整个宇宙的撕扯碎裂。
　　闫洪亮：我……凉拌！
　　穆超：凉拌是怎么办？
　　闫洪亮：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穆超：如果我去了江老师家，你还过着现在的生活，我会愧疚。
　　闫洪亮：你一个小破孩，有什么愧疚不愧疚的。你要珍惜，江老师是个好人，成为她的孩子，日子会比在福利院过得好，更会比跟着我过得好。过上好的生活，是每个人都在不停追求的，你不用愧疚。
　　穆超：可我不想丢下哥。
　　闫洪亮：我有什么好的，跟江老师比起来可差得远了。
　　穆超：你给我买熟食，买牛奶，这些你都不舍得给自己买，还给我买保健品，那东西难吃死了，跟石头子似的，但我知道很贵，还带我去北京玩，吃涮肉。我跟哥在一块是最开心的，难道你跟我在一块就不开心么？
　　闫洪亮：开心，哥开心。
　　穆超：那我就不走。
　　闫洪亮：你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哥才会更开心。

　　两天后，闫洪亮带着穆超去见了江雯。
　　江雯：不懂的都懂了么？
　　穆超：懂了。
　　江雯：这是给你的小蛋糕，这次加了蓝莓酱，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穆超把罩着精致纸壳子的蛋糕捧在手里，支支吾吾：江老师，我有事情和你说。
　　江雯：什么事情更直接说就可以。
　　穆超：我……您……
　　穆超坑坑哧哧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雯：到底什么事啊？
　　穆超：我……谢谢您的蛋糕！
　　穆超说完转头就跑出了教室，在校门口撞上等他的闫洪亮，连忙问：说了么？
　　穆超：没说。
　　闫洪亮：为什么不说，不是都说好了么，同意江老师的收养。
　　穆超大跨步地向前走：我反悔了，我以后还是跟着你。
　　闫洪亮拽住穆超的胳膊：不行，给我回去和江老师说。
　　穆超甩掉闫洪亮的手：我不去。
　　闫洪亮站在原地：你要是不去跟江老师说，我就再也不见你了。
　　穆超回头：那我就跟着你，让你一分一秒都不离开我的眼睛。
　　闫洪亮：那我就趁你睡觉的时候离开。
　　穆超：我以后都不睡觉。
　　闫洪亮：你别闹，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转头就走，离开河南，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穆超定在原地，兀自抽噎起来：本来我一个人也能活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现在又要离开……
　　闫洪亮上前将他环绕在怀里：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但你现在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我不能阻止。

　　车誉涛：穆超，以后，就要跟爸爸姓了，但是叫车超不好听，倒过来就是超车，怪滑稽的，所以我和你妈挑了几个新名字，你挑一个自己喜欢的。
　　红纸上罗列着的名字让他眼花缭乱:车明坤、车昊霖、车铭伟、车玉鹏，车峰晨……
　　江雯：我觉得铭伟这个名字就不错，铭记伟大，念起来也朗朗上口。
　　车誉涛：我觉得还是车明坤好，英明神武，斗转乾坤，多大气！
　　江雯：还是得看孩子喜欢哪个。穆超，你喜欢哪个？
　　穆超神思恍惚：都不喜欢。
　　夫妻二人对视，不知如何是好。
　　江雯：那就叫车超吧，别人叫习惯了，自己也听习惯了，改个姓就可以了。
　　穆超：不好听。
　　夫妻二人作难。
　　穆超：我还想叫穆超。
　　江雯看向车誉涛：要不然名字先不改，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车誉涛：但连姓都不改……哎！算了，再说吧。

　　一个月后，全部收养手续办理完成。
　　江雯：穆超，这是你的房间，看看喜不喜欢。
　　穆超走进那扇门，扑面的和煦阳光从落地窗撒上他的脸，让他感觉到温暖。摆着各国名著列传的书架，柔软的双人床，双开门衣柜，奥特曼模型，开得耀眼动人的红紫水仙，通透翠绿的绿萝藤蔓，以及漂浮在阳光下的细小灰尘。
　　这一切都带给穆超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第一次被领养时，他也拥有过同样的房间。
　　他喜欢这样的房间，但他害怕再次失去。
　　穆超：江老师，我以后还能见我哥么？
　　江雯：当然。
　　车誉涛：还叫老师，都这么久了，该改口叫妈了。
　　江雯拍了下车誉涛肩膀：不着急，别强迫孩子，慢慢来。
　　穆超：妈！
　　江雯：你叫我妈？
　　穆超点头：妈。
　　江雯激动地把穆超抱在怀里。
　　车誉涛：光叫妈了，爸就不叫？
　　穆超：爸。
　　车誉涛：哎！
　　穆超：穆超有一个问题。
　　江雯：你问。
　　穆超：你们为什么要收养穆超，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比我更好更优秀的小孩。
　　江雯：我们没有先天的血缘，但有后来的缘分，都是注定的。老天爷让我遇见了穆超，我们都喜欢彼此，所以我们成为了一家人。
　　穆超：如果哪天有了自己小孩，还会继续喜欢穆超么？
　　夫妻二人愣了神，知道穆超心中担心的事。
　　江雯：妈妈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你就是爸爸妈妈唯一的也是永远的孩子。
　　穆超觉得这是美好，是他期盼已久的美好，可以永恒的美好。

　　穆超有整洁的衣服，营养健康的三餐，按时的功课，双休日会被带到游乐园和广场玩，吃各种各样的食物。
　　穆超认为是自己划着的三根火柴起了效果，这些愿望，仿佛都一一实现了，温暖，温饱和温馨的家。
　　穆超会把自己吃到的新鲜玩意儿收起来拿给闫洪亮，把听到的见到的新鲜事说给他听。
　　穆超：哥，那个游乐场的大摆锤真的是太可怕了，但是玩完一次还想玩，不知道为什么，还有……
　　闫洪亮手里攥着穆超带给他的有一整个手掌那么大的芒果，一句话不说，就听着穆超滔滔不绝的诉说。他觉得欣慰，更多的是高兴，因为穆超白了，胖了，一点都看不出几个月前还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闫洪亮把一箱牛奶提给穆超：每天按时喝。
　　穆超：不用，哥你喝吧，我现在不缺这些。
　　闫洪亮突然有些失落，手指在奶箱的棱角边缘摩挲。
　　穆超：哥，芒果你怎么不吃啊？我给你剥。
　　闫洪亮：哥跟你说个事。
　　穆超：哥你说。
　　闫洪亮：我想离开这儿了。
　　穆超手里的芒果剥了一半，停在半空中：离开？什么意思？
　　闫洪亮：离开河南，又开始想天南海北四海为家的日子了。老是待在这，腻了。
　　穆超：不行，我不准你走。
　　闫洪亮：你现在在江老师家里过得很好，我已经不用牵挂你什么了。
　　穆超：你在这我还能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你要是走了，这些好吃的我给谁？我不准你走，你要是走，我就跟着你走。
　　闫洪亮见穆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赶紧说：我不走了不走了！逗你的。
　　穆超：一点都不好玩。

　　除夕夜，漫雪纷飞，银装素裹。
　　穆超：妈，我要打包的那份饺子呢？
　　江雯：厨房呢。
　　穆超从厨房提着保温盒套上棉服：我去找我哥了，给我留门。
　　江雯：外面下雪呢。
　　穆超：没事，我拿了围脖手套。
　　车誉涛在卫生间听见动静想要拦住穆超，但为时已晚：你怎么不拦着点孩子，大年三十晚上，黑灯瞎火，天儿还这么冷。
　　江雯：没事，有闫洪亮呢，放心。

　　穆超炫开保温盒：哥，你看，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闫洪亮从棉大衣里掏出两束呲花：你看！
　　穆超：啊！是呲花。哥你先把饺子吃了，然后我们去放烟花。
　　闫洪亮：现在就去。
　　小小的烟火逶迤出耀眼光芒，成为暗夜中的浪漫流星。
　　穆超：哥，你有新年愿望么？
　　闫洪亮：希望身体健康，不要生病，祝我，祝穆超，也祝穆超的家人。
　　穆超：我希望能和哥继续这样，我们要永远都不分开。
　　闫洪亮：永远都不分开！
　　朔风吹削着大地，从屋顶掀起零星雪花，掺和进半空，预备着化作来年的春水，而新的一年，已经站在眼前了。

　　蝉鸣盛夏。
　　穆超：妈，我走了，快要迟到了。
　　江雯：把牛奶带上。
　　穆超：我不想喝。
　　江雯：不想喝也得喝，这半年了长了个子有它一半功劳。
　　穆超只好把牛奶揣进衣兜：谢谢妈，我真走了，再不走就迟到了。
　　江雯：玩完了就回来，别让我担心。
　　穆超换完鞋直起身，眼前突然一黑，像个笤帚似的直板板戳倒在了地板上。
　　江雯慌了神，上前扶起穆超，掐人中想让他赶紧醒过来，但不知为什么感觉一阵恶心，胃里有什么东西像翻江倒海似地往外涌。
　　江雯：妈！妈！穆超晕倒了。
　　江雯母亲还算镇定，帮着江雯把穆超扶到了沙发上。
　　江妈：怎么了这是？
　　江雯一边作呕一边说：不知道，说要去同学家玩，正换鞋呢，一转眼就躺地上了。
　　江妈：准是中暑了。
　　江雯：不至于啊，外面热归热，但家里开着空调呢。
　　江妈：哎！这孩子怎么还流鼻血了？
　　江雯先用手去擦，结果弄得哪都是，江妈赶紧抽出两张湿纸巾堵在了穆超鼻子上。
　　江妈：准是空调开得久了，空气太干。
　　江雯：什么跟什么啊！开得又不是暖风怎么可能干？
　　这时候穆超晕晕乎乎地睁开了眼：妈，姥，我是不是又晕倒了？
　　江雯：怎么你之前也这样过？没听你说过啊。
　　穆超：还是去年的事了。
　　穆超缓缓坐起身子，拿掉鼻子上殷满鼻血的纸巾：果然，伴着流鼻血。
　　江雯：怎么回事，别让我着急，快说啊。
　　穆超：之前可能是营养不良，偶尔会晕倒流鼻血，后来营养跟上就没再这样过了，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
　　江雯看着那一团血乎乎的纸巾，似乎能够嗅到刺鼻的血腥味道，又呕了几下，但没有呕出什么东西。
　　江雯：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了？我也怪不舒服的。
　　江妈：不能啊，我就没事。
　　江雯：难不成真是三伏天闹的？
　　江妈一拍巴掌：对了，昨天晚上熬小米粥，前几天剩了碗白米饭我就给掺进去了，之前也这么弄没出什么事儿啊……
　　江雯：昨晚上起夜我碰见您了，您说有跑肚。
　　江妈：诶呦，这茬我给忘，那合着就真是这锅粥惹的祸。
　　江雯：那我也带穆超去糖医院吧，流鼻血怎么说也不算正常。
　　江妈：那赶紧去，别耽搁了。
　　江雯：我和穆超这就去，妈你记着，以后不新鲜的东西就扔，别攒着，最后吃了还不如看病花的钱多呢。
　　江妈：知道了，快去吧！孩子精神气还是提不上来，小脸煞白的。

　　穆超抽完血在走廊里等待化验结果。江雯胃里一直还是跟翻江倒海似的不舒服，以为把胃里面东西吐出来就会好受些，结果在洗手间折腾半天反倒更难受。
　　穆超：妈，你挂个消化科吧。
　　江雯：没事，应该和你姥一样吃坏了肚子，不打紧。
　　穆超：去看看吧，等我化验单出结果，你也能看完。
　　江雯：行，妈去挂号，你在这里等。

　　江雯：……我妈拉肚子，我胃疼，应该和她一样是因为吃了变质食物，想开点药吃就行，但医药窗口说没有药方子就不给开，一定要先让医生看病因。
　　医生：当然了，医院的窗口没有药方子是不能随便给病人开药的，而且就算在家里有药也不能乱吃。
　　江雯：所以医生你看我这胃疼是因为……
　　医生：你这片子没什么问题，并且通过对你的一些询问，应该不是胃的毛病。
　　江雯：那是因为什么？
　　医生：这个月来例假了么？
　　江雯：没有，因为我身体不好，来早点，来晚点，就算不来都是正常的，所以我也一直没能有孩子。
　　医生：没有测试纸么？
　　江雯：之前一直在测，后来收养了个孩子，怀不怀孕这事就没再管过了。
　　医生：那就对了，去做个尿检和B超吧。
　　江雯：您的意思是，我怀孕了？
　　医生：你上次怀孕是什么时候？
　　江雯：去年。
　　医生：时间是足够和符合的，具体等到做完尿检和B超后听那边的医生怎么说吧。
　　江雯是喜悦的，尽管身体状况让她次次没能把孩子留住，但只要有希望，她就会感觉到有曙光。

　　护士：穆超家属在么？
　　穆超：在。
　　护士：你家属呢？
　　穆超：我家属……我一个人来的。
　　护士：心真大，都这样了让孩子一个人跑来医院。
　　穆超：是我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么？
　　护士：是，你拿着这个单子去找这层07号房间的周医生，有什么问题问她就行。
　　穆超看化验单上面的字，但他看不懂上面鬼画符般的图案和密密麻麻的学术话语，转头向7号房间走去。
　　医生：不太好啊，白细胞和血小板都有很明显程度的减少，是不是流鼻血？
　　穆超：是。
　　医生：经常会四肢无力，高热？
　　穆超：偶尔。
　　医生：但症状确实不乐观。
　　穆超：医生我得了什么病？
　　医生：白血病，中期的。
　　穆超听说过白血病，那是一种会死人的病。
　　穆超：我会死么？
　　医生：要配合治疗，你家大人呢……
　　穆超的目光穿过医生口中喷出的飞沫，见到纱窗上一只瓢虫附着在那里，一动不动。

　　穆超从医院门口买了两套煎饼，一套挂在胳膊上，自己啃着另一套背靠着墙壁。
　　江雯攥着化验单穿过走廊，兴奋地抱住穆超的身体。
　　穆超：妈，吃点东西，煎饼，刚买的。
　　江雯：我又怀孕了，我又怀孕了。
　　穆超：真的么，是好事。
　　江雯：妈怀孕了你不高兴么？
　　穆超：妈，血验结果出来了。
　　江雯：医生怎么说？
　　穆超：是白血病，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