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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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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超抱住闫洪亮:以后我要是找到了爸妈,我的爸妈就是你的爸妈。
闫洪亮:他们不要你了,要不然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穆超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就当他们是迫不得已才丢下我的,就当他们正在满世界地找我,好不好?我不想当一个没人要的小孩。
闫洪亮哽咽:好……就算没人要穆超了,哥要,哥永远不会离开,以后的日子,我们两个一起过。
两人提着钓上来的鲫鱼让道边鱼贩帮忙破了肚刮了鳞,拿到巷子里的一元厨房炖熟。
巷子对面百米开外是一家肿瘤医院,病人家属大都会拿着自己准备的食材到这里加工,锅碗瓢盆免费用,只需要两三块钱的葱姜蒜和煤气费钱,便宜又卫生。
鱼出锅,闫洪亮买了米饭,五毛一盒,两人吃得不亦乐乎。闫洪亮把最后一块鱼肉夹给穆超,把剩下的汤汁浇到自己盒子里的米饭上。
穆超:哥,你吃,我都吃好多了。
闫洪亮:我啊,泡汤吃,这个可香了。
穆超:要不留给豆包吧,他还没吃过鱼呢。
闫洪亮:行。
穆超找来塑料袋把最后一块鱼肉裹进里面,脑袋突然一阵眩晕,鼻孔里滴滴答答地流出什么液体,他知道,是鼻血,然后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这孩子怎么了?
掐人中!掐人中!
闫洪亮:人中在哪?
做饭的吃饭的端着饭碗的全都围了上来给支招。
嘴唇上边鼻子下面,使劲按!
闫洪亮使上了吃奶的力气,可能太用力,穆超一下子就醒了过来,说:疼!
他管不了那么多,见到穆超醒了既激动又害怕: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可闫洪亮话还没说完,结果穆超又晕了过去。
闫洪亮摇穆超的身体:怎么又晕了?别死啊,醒醒!醒醒!
死不了的,孩子,赶紧带着去医院吧。
闫洪亮:对,去医院。
穆超身体又瘦又小,闫洪亮抄起手就把他抱了起来。
对面是肿瘤医院,你得去诊所,出了巷子直走左转过红绿灯就是了,有个大牌子,特好认。
闫洪亮一边说着谢谢的话一遍抱着穆超朝诊所飞奔。
闫洪亮:大夫怎么样?
大夫摘下听诊器:没事,心跳正常。
闫洪亮:那为什么还不醒?
大夫:今天吃什么了?
闫洪亮:鱼,炖鱼。
大夫:那就没错了。看他瘦得跟螳螂似的,营养不良没跑了。突然吃大鱼大肉吸收不了,气血攻心,流鼻血,然后就晕了。
闫洪亮:那怎么办啊?
大夫:平常要吃好,吃饱,吃得营养均衡。
闫洪亮:我平常会给他买牛奶和熟食之类的。
大夫:得慢慢来,不能想着一步登天,一蹴而就。他的身体就像一个小漏斗,你可以放一大堆东西在漏斗里,但是只有那一个小孔可以吸收,所以要多次少量。
闫洪亮:那我具体该怎么做?
大夫:就像你今天吃的鱼吧,得匀着几次吃,一次饱口福了,身体就受不了了。
闫洪亮似懂非懂,点头如敲锤。
大夫搓搓手:他是你什么人?
闫洪亮:我弟。
大夫:其实,想要你弟的身体快点好起来,我有办法,而且见效快。
闫洪亮:什么办法?
大夫笑了笑,从柜子里拿出个白色没贴标签的药瓶:好东西,里面富有膳食纤维、多不饱和脂肪酸、脑磷酸、深海动物提取液、乳糖、桂圆肉、山药、大枣……你弟要是吃了,好得更快,看见我墙上这些锦旗没?
妙手扶桑梓,高医攀新峰。
除病痛医生高超,保健康医德高尚。
医技医德赛华佗,心热似火如家人。
……
大夫:都是病人送的,就是吃了我这个保健品,身体好了,精神气也特棒,就连做了三年轮椅的老头,吃了我这保健品都能站起来走两步。
闫洪亮:真的?
大夫:这些个锦旗还能骗你不成?我这个保健品是有秘方的,就算身体没毛病,吃了也是大补。我看你弟正需要这个才拿出来的,我这里也就这几瓶,别人我一般不拿出来。
闫洪亮:多少钱?
大夫:499一瓶。
闫红亮紧皱眉头:这么贵?
大夫:货真价实啊,卖499一瓶我都不挣钱。这样,我原价卖你,450,我一分不挣了,别让我赔就行,先给你弟壮身子。
闫洪亮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和硬币,左数右数也才三十多,连个零头都不够。
大夫突然沉下了脸,把药瓶收回了柜子:那就没办法了。
闫洪亮:你等我半个小时,最多一个钟头,我带钱回来。
大夫听了这话眉开眼笑:行,你去吧,你弟我给你看着。
闫洪亮一个小时内带着钱回到了诊所,他把一沓红票子在手里数出五张:给我药。
大夫看着闫洪亮手里剩下的钱,心里又生打算:我这个保健品虽然见效显著,但怎么说也不是灵丹妙药,固然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刚才看了,针对你弟现在身体状况,至少得需要三瓶。
闫洪亮:好,等吃完了我再来买。
大夫:我的这个保健品很抢手,到时候有没有就不好说了。
闫洪亮:如果我现在多买几瓶,价格还是450么?
大夫:当然是。我是真心想让你弟的身体好起来,这么瘦,我看着都心疼。
闫洪亮数了数手里的钱:可我现在只有一千二,那就先买两瓶。
大夫:我给你三瓶。
闫洪亮:可我的钱不够,还差一百五。
大夫:没关系,一千二就一千二了,就当做慈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闫洪亮:谢谢大夫,你真是个好人。
闫洪亮和穆超被目送着走出诊所,大夫把一沓票子在手心里甩了甩,心想:真是人傻钱多,三瓶淀粉胶囊一千二,纯赚啊。
前阵子天气暖和后,天总是下雨,厕所也开始散发出臭味,于是闫洪亮便带着穆超搬了家。
新的住处距离一家石料厂不远,一片空地,有杨树遮阴,用捡来的石棉瓦和石头砖块搭建拼凑出了一个可以栖身的住所,至少不被风吹,不被雨浇。
穆超掏出裤兜里那块裹着塑料袋的鱼肉:哥,我想先去看看豆包。
闫洪亮:你先回去睡一觉,我怕你又晕过去。
穆超:没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把鱼肉拿给豆包,它还没吃过鱼肉呢。
两人来到埋豆包乒乓球的那个山坡,结果山坡被掏走了半壁,一辆大型施工挖掘机停在旁边准备挖掉另外半壁土坡。
闫洪亮:豆包会原谅我么?
穆超:会的。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相信豆包也是。
闫洪亮心里像迷雾一样的愧疚终于被吹散,露出新鲜的灌木,散发出悠淡的花香。
穆超把那块小小的,已经被揉碎的鱼肉块埋进土里,轻声说:豆包会永远被记住,没有被遗忘的,就不算死。
天热得出奇,两人一人嘴里叼着一根冰棍靠在大杨树下,远处是辽阔的麦田和缓缓转动的风车,突然一泡鸟屎啪叽一下掉在闫洪亮的肩膀上,逗得穆超哈哈大笑。
闫洪亮用树叶子把鸟屎捻掉,往穆超脸上凑:让你笑,让你笑!
穆超身子往后躲,脑袋一晕,但幸好用胳膊支住了树干。
闫洪亮:又晕了?
穆超:最近总是感觉浑身没劲,可能是太热了。
闫洪亮从石棉瓦棚里拿出牛奶和保健品:牛奶一天一袋,保健品一天一粒,今天的还没达标。
穆超:哥,我不喜欢喝牛奶,换成酸奶多好啊。
闫洪亮:牛奶能让你长个子,酸奶行么?
穆超:那你的个子也不高,你也喝。
闫洪亮:这是好东西,你要不喝我就逼着你喝,反正你得喝完。
穆超知道闫洪亮不喝是因为不舍得,他把牛奶咬出一个切口叼在嘴里,继续靠着大树眯起眼睛。
穆超:哥你去过那么多地方,觉得哪最好?
闫洪亮:当然是北京,那里最繁华。我记得那天是在晚上出的火车站,没地方去,就在街上走,车水马龙,五光十色的,感觉自己是一个刚钻出地缝的虫子,看哪都是新奇。
穆超:你去过□□么?我只在课本里看见过。
闫洪亮点头:国庆节那天去的,人山人海,鞋子都挤掉了。
穆超:哥,我也想去。
闫洪亮:好啊,不过,我们要先攒一些路费,这是最基本的。
穆超:要攒多少呢?
闫洪亮:一个礼拜吧。
两人说干就干,雷厉风行,上午收废品,下午捡废品,晚上整理废品,第二天早上去回收站兑钱。一个礼拜下来,闫洪亮把手里的钱数了又数,说:三百五六块四,够了吧?
穆超:不知道,你要是感觉够了那就是够了。
闫洪亮:那咱们走!
两人在当天下午就坐上了从河南到北京的火车,走出北京站的时候和闫洪亮第一次来北京一样,是个人潮汹涌的夜。
穆超是兴奋的,因为他所有的记忆都是关于那个河南小镇,这里的一切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穆超:哥,这里人真多。
闫洪亮:这里最多的,就是人。
目的地带来的兴奋让他们彻夜未归,他们坐上一班夜路汽车,从北京西站到什刹海,鼓楼,南锣鼓巷的古韵古香,再到三里屯,太古里,世贸天阶的魔幻楼宇。他们流连北京的夜色,目光流转,不肯停歇。
穆超:哥,我饿了。
闫洪亮:哥带你去吃涮肉。
穆超:那我们得捡多少瓶子才能吃得起?
闫洪亮:没事,哥有钱。
穆超:可我们就三百多。
闫洪亮:放心,哥肯定让你吃顿好的。
闫洪亮:我去趟厕所,你在这等着,我一会就回来啊。
闫洪亮跑出了穆超的视线,他环顾四周,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在街上?为什么依旧灯火通明户户还在营业?为什么公交汽车的鸣笛在耳边屡屡不绝?
他感受到了北京的魅力。
穆超站得有些累了,抱住双膝蹲在柳树下看马路上人来人往的行人,一张五元纸币和两个硬币被放在他面前。他只看见了一双脚,再抬头看,就只剩了渐行渐远的背影。
背影是一对情侣,他们手挽着手,女的对男的说:真可怜。
男的说:以后我们的宝宝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
女的反问:那我呢?
男的连连认错:我错了,你是我的大宝宝,大宝宝才是第一位的,小宝宝第二位。
女的撒娇:大小宝宝都是第一位,你是第二位。
男的:好好,我是第二位,除了我都是第一位……
穆超被情侣蜜里调油般的打情骂俏颤起了鸡皮疙瘩,连胳膊上汗毛都立了三分,捡起地上的五块两毛,虽然被当成了乞丐,但白得了钱,还是挺高兴的。
闫洪亮从后背猛地拍了穆超一下:干嘛呢?发呆!
穆超:吓我一跳。看,被当成了乞丐,别人给的。
闫洪亮笑:留着买肉包子吃。走,小乞丐,大乞丐带你去吃涮肉。
两人进到一家铜锅涮肉,服务员见他们破衣烂衫确定好了是来吃饭才往大厅里面引。
服务员:先生,这里的东西都不便宜……
服务员慈眉善目地提醒也算是好心,闫洪亮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红票子搓了搓放在桌子上,说:还算吃得起。
服务员:行,给您菜单,要什么在上面勾画就行。
闫洪亮拿笔在菜单上挥斥方遒:羊肉片,肥牛,里脊,鱼丸,血豆腐,糖蒜,藕片,小白菜,两串羊腰子四串羊肉串。
服务员:要什么锅底?
闫洪亮:有什么锅底?
服务员:麻辣清汤锅番茄锅菌汤锅。
闫洪亮问穆超:你想要什么锅?
穆超:我都行。
闫洪亮:辣锅。
服务员:您稍等,马上给您上菜。
穆超往闫洪亮耳朵边凑了凑悄悄说:你哪来这么多钱,不会是偷来的吧?
闫洪亮:怎么可能。你放心吃吧,我还是有些棺材本的。
穆超:涮肉可以不吃,但你不能把自己棺材本拿出来啊,以后死了埋哪?
闫洪亮笑:就跟豆包似的,随便刨个坑埋了就行。
穆超:什么叫随便抛个坑?而且就算把你埋哪个山坡子土窠臼里,要是让挖掘机给刨了发现怎么办?别人还以为我杀人抛尸呢。
闫洪亮:那就让警察把你逮到监狱里,至少那里面每天都有饭吃。
两人吃饱喝足,挺着肚子走出了涮肉店。
穆超:真好吃。
闫洪亮:下次再来。
穆超:你到底有几口棺材?
闫洪亮:就一口。
穆超:不来了,还是想办法把你的棺材钱攒回来吧。
闫洪亮:今天顶多吃掉一顶棺材板。
他们徜徉在北京的夜中,耳边的晚风温柔呢喃,轻轻刮过。
穆超见到马路拐角有一个人瘫坐在那里,借着灯光使劲眨眼看才看清,是一个乞丐。乞丐整个脸都被烧伤,头发乱糟糟软踏踏地披在脑袋上,背靠着墙根,眯着眼,似乎已经睡去。
穆超:为什么北京也会有乞丐?我不敢相信。
闫洪亮:乞丐哪里都会有,北京也是,只不过会少些。
穆超:他每天能吃到馒头么?
闫洪亮:可能吧。
穆超把口袋里的那五元两角扔到乞丐的铁腕里,被闫洪亮制止:乞丐很狡猾的,他们可能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贫穷和窘迫。
穆超:我觉得他的日子会比我我们还不好过,甚至连馒头都吃不上。
闫洪亮不再解释他眼中乞丐借用自身缺陷和残疾卖惨以博得他人同情的狡诈形象,因为他知道,穆超没有经历过太多的世事,心里还尚存着大多数的纯真和美好。
俩人捡来两片泡沫板和纸箱铺在身下,窝在自行车棚子下凑合了一宿。天刚蒙蒙亮,遛狗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就开始走街串巷,早点铺子的香气弥散开来,钻进穆超的鼻子。
穆超觉得有什么东西踢了一下他的脚踝,睁眼,一个人和他四目相对,手机攥着闫洪亮的钱包,他大喊:哥,有贼!
闫洪亮猛地惊醒,小偷也吓了一跳,飞人般扬长而去。闫洪亮抹了一下脸,神思还没有被唤醒,身体就追了上去,可没追多久,他就兀自走了回来。
穆超:哥你追啊,怎么不追了?
闫洪亮:没……没追上。
穆超:怎么没追上?那小偷跑的也不快,眼看你就要追上了。
闫洪亮半蹲捂着脚踝:脚崴了,疼。
穆超凑过去看:哪?
闫洪亮指给穆超看。
穆超:没事啊。
闫洪亮岔开话题:我们回去吧。
穆超:回小镇么?
闫洪亮:北京太好了,但不是能长久待着的地方。
穆超:好,我跟哥回去。
其实,闫洪亮没有崴脚,他只是不想追了。因为钱包是偷来的,里面还有包主的证件,他害怕惊动警察,担心偷东西的事情败露。
两人捡了半天的废品,到回收站兑成现钱后买了最便宜的火车硬座。穆超说不困,还说沿途的风景循序渐进像电影,但他还是迷迷糊糊睡在了小桌板上。闫洪亮困得很,但他睡不着,望着飞驰而过的一帧帧绿色,觉得那真是生机盎然,但物极必反,明亮畅快的夏达到顶峰,就是快要消逝的前景。
夏天快要过完,北国萧条的秋就又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