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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
      绿皮火车上播放着赵传的《我是一只小小鸟》,十五岁的闫洪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平原,他不知道自己该前往何处,哪里又才是终点。

      闫洪亮生在农村,见水见山,却也只能见水见山。他的母亲并不是父亲的第一任妻子,父亲的第一任妻子不能生养,这才离婚后和闫洪亮母亲生下的他。
      父亲的脾气很古怪,时不时粗口大骂,把家里的碗和茶壶摔得稀碎。但有时候又很好,给母亲和自己从镇上带来烧鸡和零食。闫洪亮会沉溺到父亲偶尔的慈爱中,但更多的是被父亲的暴力所支配。
      闫洪亮最喜欢母亲,他觉得母亲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存在。小时候的夜晚,他会害怕床顶的一片漆黑,于是握紧母亲柔软的手,听母亲讲她年轻时的故事,在悠长的故事和轻声呢喃中沉睡。
      无论冬夏,母亲的手都是柔软且温暖的,但她的身形却是消瘦。天气好的时候,母亲会倒一盆热水,偏着头把及腰的头发用洗衣粉搓,洗完手半干半湿的头发披在后背,像绢一样黑亮。母亲坐在木板凳上,用手轻轻拨弄发丝,闫洪亮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女人会比母亲更加美丽。
      夏天下大暴雨,父亲在镇子上赶工,屋外电闪雷鸣,院子里的狗使劲地吠,让闫洪亮心里害怕。闫洪亮是个胆小怕黑的人,总担心有鬼怪从床底爬上来,或者从房顶突然扑到他的脸上。她跟母亲说害怕,母亲轻声说,怕什么,妈在这,不用怕,然后就牵他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闫洪亮顿时觉得踏实,觉得就算有任何妖魔鬼怪,只要有母亲在,就都不是问题。
      早上,阳光会照进窗子。母亲若是起得早,就先起来,然后隔一会等阳光照进来,就过来跟闫洪亮说,太阳照屁股喽,还不快起床。若是闫洪亮起得比母亲早,就学舌般地对母亲说,太阳照屁股喽,还不快起床。母亲把粪水挑到菜地浇灌,闫洪亮就给白菜挑青虫,放到一个塑料瓶子里,拿回家喂鸡。
      可后来,母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身体更加瘦削,直到再也起不来床。闫洪亮爬到母亲的床上,握住母亲的手,可母亲的手不再柔软,冰冰凉凉,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骨头外只敷了一层油纸皮。
      父亲带母亲到镇上的医院过一次,但第二天又拉了回来,说是什么癌,早来医院还好,但现在已经治不好了。
      母亲在一个月后去世,在那张阳光透进来会洒满整个脸颊的木板床上。
      母亲是在夏天去世的,父亲是在秋天结的婚。闫洪亮不明白,难道父亲对母亲偶尔的那一丝丝爱也都是假的么?
      闫洪亮静静站在院子外面,秋风很冷,身前是一颗大树,漫无目的地招摇。他看着这片夜空,就好像那个床顶,一片漆黑。他有些害怕,突然间一阵风吹在手心,冰冷,纤薄,像一双手,似乎母亲在安慰他。那些留在他记忆里的故事一次次回响,宛转悠扬在漫长的夜里。

      闫洪亮不算是孤儿,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孤儿。一个月后,他离开了家。
      几年里,闫洪亮走过了华北平原的许多城市,北京,天津,郑州,济南,而他第一次去到的城市,是石家庄。
      闫洪亮做绿皮火车从安徽到石家庄,他到处游荡,想找到一份工作来填饱肚子,但是他没有身份证,没有谁会雇用一个污头垢面的孩子。
      闫洪亮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他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公路沿线的。公路贯穿高邑县南北,是拉料货车和大型卡车的必经之路,在这个路口,聚集着很多流浪着的和无家可归的人。
      在公路沿线整天逛荡的流浪者被人们叫成狗扒子,扒子就是扒手,说他们是狗扒子是因为他们比狗都招人厌,手脚不干净,会顺着窗子翻到屋子里偷拿东西,小到一些吃食,大到金银钱财。久而久之,狗扒子的名声越来越破,以至于成了人见人骂的过街老鼠,每家每户的防盗窗也就越来越牢固。
      这个集体不像是一个集体,它们游离,没有固定居所,没有集体应基本具有的组织形式。但它又像是一个受无形约束的团队,他们不排斥外来人,甚至欢迎,打招呼,聊天,把捡来的吃食分给其他人。
      这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年龄小到比闫洪亮还要小上一两岁,大到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女。他们大都不叫对方的名字,彼此间以外号相称。

      闫洪亮最先认识的是小成龙。小成龙会一些拳脚功夫,又有些仗义在身上,所以闫洪亮在饿到两眼昏花时,就是小成龙掰给了闫洪亮半块烙饼才让他没有饿死。
      小成龙十四岁,但能够说一些老成的,与年纪不相符的话,所以能在这个集体中建立一些威望。所谓威望的作用,就是在没有吃食的时候,别人更愿意匀给他一口,而这样的一口又一口,就至少能活下来不至于饿死。
      他喜欢收集烟头,攒上十个八个的,就能美美地嘬上一次。这些烟头是小成龙视若珍宝的,并且他也愿意拿自己的一个苹果或者半袋方便面和别人换。别人问他为什么小小年纪烟瘾这么大,他会皱着眉头,气定神闲地说上一句,因为日子过得不舒坦。

      刘大帅,因为丢了身份证,回不了家,已经在这附近游荡了一个多月。他每天都会用掉齿的梳子,对着半个巴掌小的裂了个口子的小镜子梳头发,把头发使劲往上梳,使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实际上,那头发早就已经擀毡,即使不用梳子梳,也能像钢丝海胆一样根根矗立。
      他是有一些心高气傲在身上的,总说,要不是因为工地老板跑路没发工钱,再加上自己倒霉丢了身份证,是不可能和你们这些人混在一起的。其他人听了也不生气,只当听个乐呵,呵呵一笑,过眼云烟。
      刘大帅的厨艺是最好的,每当谁捡回来一些烂饭烂菜,就会拿给他,他就会点火架锅,呲啦呲啦地一顿火花,就能把难以下咽的泔水变成一顿饭食。这自然也不是白干的,饭总有他的一碗,便是当做了酬劳。

      铁拐李,腿上有毛病,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满脸的风尘仆仆掩盖了她所有的女性特征,但实际上她才三十岁不到。她说自己是因为被逼婚才跑出来的,她妈非得逼她嫁给邻村的一个跛子。他说自己本来就是跛子了,不能再嫁给一个跛子了。可被家里人指责说,你是美若天仙还是家财万贯?不嫁给跛子嫁给谁?正常人么?人家没毛病的凭什么看上你?
      男方没有什么意见,只是铁拐李死命不从。她总是盼着能有什么转机,但事实证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门当户对的婚姻。家里人稍有松口,说先接触接触,谁承想她妈故意把他俩锁在了屋子里,想着生米煮成熟饭,但铁拐李不仅用椅子敲破了男人的头,还砸开了门,逃出了那个山沟沟。

      大凤凰,因为婆媳矛盾才从家里跑了出来。她和铁拐李聊得来,并且平常都是成双入对。他们都有共同的想法,女性应该是自由的,而不应该成为别人口中谁家孩子他妈,谁家儿媳妇,更不应该整日围着灶台成为一个做饭的。她是有一些文艺气息在身上的,会把舒婷的《致橡树》挂在嘴边,颂扬此般的绝美爱情。
      在家,她除了做一天三顿饭和给猪喂食,就是被迫和婆婆吵架。大凤凰的家门口有一条铁路,但是她从来没有去到过铁路的尽头,每天轰隆而过的车鸣,让他抛家弃子,选择了远方和自由,即使成为一个流浪着的人,也不愿再受一个家庭所累。别人说她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和妻子,她说,活着是自己的事,我只想对得起自己,宁要谩骂,也不要麻木。

      孔乙己,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外号。一副金丝眼镜,瘦弱白皙的脸,举手投足之中确有十足的书生气息。他时刻背着一个斜挎包,里面是一沓字迹密密麻麻的稿纸,稿纸上是他写的小说。他的梦想是能够出版自己的小说,他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中国著名作家,与路遥并肩,与莫言齐驱。
      别人把偷来的白条鸡在热锅里煮,加上乱七八糟的调料后弥散出诱人的香气,他虽然看不上这种偷鸡摸狗的小人行径,但还是被香味吸引驻足。这里没有人叫他孔乙己,都叫他假正经,因为没有人记得住这么绕口的名字。来一口?假正经!但他会义正言辞地撂下一句话,偷来的东西我是不会吃的。其实有人见到过他偷别人家的柿子饼,而且被逮了个正着,他面红耳赤,坑坑哧哧才憋出一句,文化人的事情,怎么能算是偷呢?

      闫洪亮在这里认识了形形色色有家不归或者无家可归的人,他在这里生活了八个月,直到警察严办附近的偷窃行为,而这些人们眼中的狗扒子也自然而然被列在了查办的范围之内,一一被遣散。
      而在这八个月里,他和小成龙混成了好兄弟,但也正是这个好兄弟,差点把他坑得连裤衩都不剩。
      小成龙:你饿么?
      闫洪亮:饿。我去翻翻垃圾池子,看看有没有扔掉的烂饭。
      小成龙拽住闫洪亮的衣领:烂饭不好吃,我请你吃好的。
      小成龙把闫洪亮带到一家牛肉面面馆,他俩站在门外,里面牛肉汤底的香味飘进闫洪亮的鼻子,让他狠狠吞了几下口水。
      小成龙:想不想吃?
      闫洪亮:想。
      小成龙:等着。
      小成龙一头扎进路边人群,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镊子。镊子的直尖被掰弯,上面抹一层橡胶增大摩擦力。他将镊子缩在右手袖子里,寻找目标,确定目标,把镊子伸向目标对象的衣兜,快速将钱夹出。
      当小成龙把几十块钱攥在手里在闫洪亮面前显摆时,他一脸惊慌:你不怕被抓啊?
      小成龙见并没有得到闫洪亮的称赞和夸奖,说:等到他发现,早就完了。
      小成龙要了两大碗牛肉面,当下来讲,一碗牛肉面的诱惑力对闫洪亮来讲简直堪比唐僧肉于白骨精,他拾起筷子就是秃噜噜一大口,直到连口汤都不剩。
      小成龙:怎么样?想不想学偷东西?
      闫洪亮是老实且胆小的人,可小成龙见他动了心,继续见缝插针忽悠。
      小成龙:我手把手教你,你要是学会了,往后吃喝不愁,这神仙般的日子岂不快活?
      闫洪亮:我害怕。
      小成龙:怕什么?怕被发现?怕警察把你逮进拘留所?腿是干嘛用的?被发现了就跑呗,要是没偷成,谁还死命追你啊?
      闫洪亮:你说得这么好,为什么平常还需要别人匀烂饭给你?
      小成龙:做人要知足,贪得无厌是会害死自己的。常在河边走,总有一天会湿鞋,非必要不走河边,以减少湿鞋次数。
      闫洪亮:那还不是有会被抓的几率?
      小成龙拍拍闫洪亮的肩膀:事事有风险,懂得规避就会拥有好生活。更何况有我这位大师帮你,就更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闫洪亮:好,我学。

      闫洪亮胆小归小,老实归老实,但经过几次尝试后,扒钱的熟练程度已经不逊色于小成龙。
      闫洪亮在学成后需要把每次偷来的钱分给小成龙三成,算是学徒费,而他也觉得要求在理,次次给小成龙分成。
      年关,小成龙想买条中华,闫洪亮想要添一件羽绒服,所以俩人来到火车站想要干票大的。
      小成龙负责盯梢打掩护,闫洪亮负责扒。这次的目标是一个身上挂着锅碗瓢盆和大包小裹的中年妇女,看样子应该是准备回家过年的民工,钱用塑料布裹着,从棉服口袋里掉出半截,看样子唾手可得,可闫洪亮犹豫许久没有下手。
      小成龙凑到闫洪亮耳朵边:就一伸手的事儿,你还等什么?
      闫洪亮:她好像要回家。
      小成龙一头雾水:所以呢?
      闫洪亮:她没了钱回不了家怎么办?
      小成龙无奈:你不来我来。
      小成龙刚把裹钱的塑料包抻出口袋,就听见闫洪亮的大喊:偷……偷钱了,抓小偷!
      小成龙的手停顿在半空中,相对于惊慌,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和无法理解。
      小成龙在拘留所度过了零五年的春节,从拘留所出来后,他并没有对闫洪亮破口大骂,而是破天荒地表示万分理解。
      小成龙:你还是个好人的,我知道,同情心嘛,怕那个大姐回不了家,感同身受。我不怪你,但是无论怎么说,你让我蹲了局子,你不表示表示,我这心里肯定过不去。
      闫洪亮:我请你吃牛肉面。
      小成龙:没诚意,大饼卷猪头肉吧。
      闫洪亮:我没那么多钱。
      小成龙:扒一把啊。我不逼你扒老弱病残的,不然你到时候又同情心泛滥,咱就扒小年轻的,看着不缺钱的,行吧?
      闫洪亮只好答应,但他没有想到,这是小成龙设的局,只为反将他一军。
      当闫洪亮把手伸进别人上衣口袋时候,他大喊一声:有贼!抓贼!
      小成龙把闫洪亮按到在了地上让他不能脱身,紧接着有更多的路人牵制住闫洪亮。小成龙在他耳边狠狠地说了句:让老子蹲局子,你他妈也甭想好过。
      闫洪亮被一众人严严实实地制服在路面上,脸贴着地,目光看着地平线上的小成龙跑远了去,直到不见了身影。

      闫洪亮从看守所出来后,就短短的半个月,公路沿线俨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用石棉瓦和砖头搭起来的睡觉的棚子被拆除,那些整日游荡在公路沿线的狗扒子,闫洪亮也没见得几个。
      他找不到小成龙,但见到了大凤凰。
      闫洪亮:你看见小成龙了么?
      大凤凰摇头。
      闫洪亮:这里的其他人呢?
      大凤凰:都被警察遣散了,像轰狗一样。
      闫洪亮:为什么这么突然?
      大凤凰:可能是附近的居民总是举报,也可能是因为要环境规划。
      大凤凰叹了口气,又说:我们这种人本来就是狗,不招人待见,怪不得别人赶。
      拉石料的卡车车队从公路上一一开过,掀起漫天烟尘,闫洪亮看不清远处延伸的柏油路,因为已经满眼布满尘埃。

      闫洪亮回了一次家,当父亲见到他时,脸上没有愉悦和兴奋,更没有询问日子过得好坏,只是一个劲地盘问他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走掉。他说因为想走,所以就走了。父亲叹了口气,说了句,以后不要再这样了,然后叼着一根烟进了屋子。
      父亲给他娶的小妈比母亲年轻些,带着一个半大的女儿。饭桌上,他被告知小妈怀了孕,已经四个月。他感觉被人当头一棒,点点头,继续扒碗里的米饭。
      他发现,这个家是其乐融融的。父亲还是会破口大骂,嘴里吐出一些带有生-殖器官词语的肮脏词汇,小妈会反辩几句,然后继续手里的农活。这些场景,和母亲在世时候一模一样,好像母亲被代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至少对父亲来说是。
      他选择再次离开家。临行前,父亲叮嘱了几句,在外面不要窝囊,吃得开才能吃得饱。小妈给他煎了煎饼,塞给他二百块钱,说不要让父亲知道。
      闫洪亮觉得,小妈只是一个普通女人,自己并不恨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再属于这个家。
      闫洪亮拥抱了小妈,他能感受到小妈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不浓烈。
      故乡的日出伴随寒凉,苍凉的北方村落在冬日里肃杀萧条,烈火上流动的旷野和山丘,目送着一个个长大的少年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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