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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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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超到公厕小便,见到闫洪亮蜷缩在墙角,这已经是他不肯离开的第五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雾气,应该是快要下雨,他看了眼闫洪亮,突然心软,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进来吧。
闫洪亮有点喜出望外,但更多的是不可思议,弯腰进了纸屋。
穆超:不过你可能得缩着身子,你个子太高了。
闫洪亮:没事的,谢谢你能让我进来。
穆超: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一会肯定会下雨,让你进来省着挨浇而已,还有为了谢你这几天帮我捡废品。
闫洪亮:纸屋不会被雨水浇坏么?
穆超:不会,外面裹了一层塑料布呢,而且上面有房檐挡着。但也不确定,你最好不要乌鸦嘴。
穆超肚子突然咕噜噜叫起来,他拿出半根压在枕头下蔫掉的胡萝卜头啃起来。
闫洪亮:你想吃肉包子么?
穆超:你连自己都是个乞丐,哪有钱买肉包子。
闫洪亮:你想不想?
穆超没有回答,但是听到肉包子这三个字后肚子叫得更厉害,手里的那半根胡萝卜也不香了。
闫洪亮:不回答就是想了。
夜晚果然下起了雨,只不过是淅沥沥的,打在纸屋外的一层塑料布上,哗啦啦,但纸屋里的人睡得香甜。
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凛冽。
穆超爬出纸屋,阳光明媚,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眼前却突然一阵眩晕,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到嘴唇上,用手一抹,是鲜红的血。
穆超晕倒在地上,发出闷声一响,惊动了纸屋里的闫洪亮。闫洪亮惊慌失措,把穆超抱回到纸屋里让他平躺,用袖口擦穆超鼻子里流出来的血。
半分钟后,穆超缓缓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我是不是又晕倒了?
闫洪亮:你吓死我了,还流了好多的血。
穆超:以前总是晕倒,醒了后自己就再爬起来,不过鼻子流血还是第一次。
闫洪亮:你需要吃药么?你有药么?
穆超:用不着吃药,多吃肉就好了。
闫洪亮:肉?你等着。
闫洪亮在半个小时后再次回到纸屋,手里有热乎乎的肉包子,还有一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
闫洪亮:有肉了,有肉了,你吃。
穆超:你哪有钱买这些东西?
闫洪亮:你吃吧,给你买的。吃了就不会晕倒了。
穆超的喉咙早就咽下了好几股口水,而且确实是饿得头晕,便不管不顾地吃了起来。
穆超把留下的一半猪头肉递给闫洪亮:你吃吧。
闫洪亮:给你买的。
穆超:你为什么对我好。
闫洪亮: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闫洪亮是憨实的,皮肤黑黑的,但又不是那种黝黑,眼神中没有半分成年人的狡黠和成熟感,更像是一个活脱的孩子,只不过拖着一具大人的身体。
穆超:谢谢你。
闫洪亮:不……不客气。你叫什么名字?
穆超:穆超。
闫洪亮:我叫闫洪亮,你可以叫我……嗯……叫我……
穆超:哥。
闫洪亮:你叫我哥?
穆超:像你这么大年龄的,我都叫哥。
闫洪亮点头如捣蒜,憨憨地笑。
白天,闫洪亮和穆超一起去捡易拉罐,换来一天的饭钱后,他们就会到处乱逛,有时候能捡到一坨铜,几块铁,就又能换得十几二十块钱。
学校的栅栏进行了维修,缺口处被焊死,所以从那以后穆超再不能从缺口处挤进去,但方法总比困难多。幸好栅栏不带尖儿,上面是欧式的卷花纹设计。其实栅栏不高,只不过因为穆超个头太小,所以翻得困难,所以他们俩找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先由闫洪亮翻进去,随后再把穆超顺进来。
闫洪亮也喜欢听教室里面老师叽里呱啦地讲一些听得懂和听不懂的东西,但他毕竟是读到过初中的,虽然没念完,但大部分还是能听懂。
穆超最喜欢听语文课,闫洪亮最喜欢听数学课,而对于英语课,两人是完全一窍不通,跟听鸟语没什么两样。
穆超:窝死约内母?
闫洪亮:啊?
穆超重复:呃死内约母?你叫什么名字的意思啊!没听刚才讲的么。
闫洪亮虽然不知道正确发音,但听得出已经和原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再讲一遍。
穆超:我是……我是你老母。
闫洪亮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哗啦啦一声,教室百叶窗被拉开,两人抬头,一张赫赫在目的脸映射到两人的瞳孔里。
三人六目相对。
老师:诶呦和!这里怎么有两个人?吓我一跳。
穆超和闫洪亮肾上腺素激增,跟装了弹簧似的往栅栏外翻,但因为太慌张,闫洪亮的裤子被刮破一个大口子,脚下一滑,整个人仰天摔到绿化带里。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次,是真真切切地被抓了个正着。
两人被带到保卫科。
警卫:早就知道你俩,但每次都让你俩给逃了,跟耗子似的。这次跑不了了,说吧,翻栅栏进进出出的干什么?
穆超:我们就是想听课。
警卫指着穆超:之前就有你,那个栅栏就是因为你才焊起来的,结果不仅没拦住,还带了个帮手。
闫洪亮狠狠地说:你别拿手指头指他,再指把你手指头掰断。
警卫缩回了手:我没指,我就事论事。你们有事走大门,老是翻墙翻栅栏,可是要把你们拘到警所的。
闫洪亮:大门要是让进,谁还会翻栅栏!
警卫:你要是有正经事,联系到学校里的人,肯定让你进啊……
咚咚咚!
您好,我听任课老师说,刚从我们班窗户外边逮到两个孩子?
警卫:江老师您来啦!要说孩子就一个,剩下那个大小伙子一个,还说要掰我手指头呢。
江雯:真是不好意思,我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穆超突然激动:我知道你!你是教语文课的,我听过你讲的《皇帝的新衣》,《陶罐和铁罐》,《纸的发明》,还有古诗竹外桃花三两枝三两支,春江春暖暖鸭先知,蒌蒿满地……满地长得短……
江雯笑: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穆超:对!我听教室里同学读了好多遍,还是没太记住。
江雯:看来你偷听了我讲的很多课。
穆超一听到“偷”字,立马羞愧紧张起来:不是偷听,是……悄悄地听。因为我实在是太喜欢听你讲课了,你的声音特别好听,就跟……就跟我的妈妈一样。
江雯怀里抱着上课要用的教材,微微地笑,眼角有细小皱纹,嘴唇上涂淡淡的保湿唇油,脸上就再没有多余的妆容。日光西斜,光散落在她的半面脸颊上,那是动人的,拨人心弦的一幕。
江雯了解了穆超的情况,但她没有能力让他和其他同学一样在教室里上课,因为户口问题和不菲的学杂费。
江雯送给穆超一套全新的教材,笔本文具:这是一年级的。
穆超眼睛已经放光,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课本。
江雯问闫洪亮:一年级的东西你应该是可以辅导的吧?
闫洪亮:可以。
江雯用铅笔在算数本的背面写上一串手机号码:以后就不要再翻栅栏了,如果有事,就让门口警卫室拨我的号码,他们就会放你们进来。
江雯:每个周二和周五,你来,我会把重要的知识点讲给你听。
穆超听着江雯的声音,仿佛坠入了温柔乡:谢谢您。
江雯:不用谢。我只能帮你到这个程度上了。
穆超: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江雯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曲奇饼递给他:这是我爱人做的,给你了。
穆超眼睛里渗出晶莹泪花,悄悄地说:江老师,我说谎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妈妈。其实,不是您的声音像我妈妈,而是我感觉,我妈妈应该就你一样温柔。
临走时,闫洪亮问江雯为什么要帮助他们,江雯轻轻抚摸小腹:我和爱人终于有了孩子,我想,我的孩子会希望我是个温柔善良的母亲。
闫洪亮:以后你就只管学习,捡瓶子就交给我了。
穆超:你为什么对我好?
闫洪亮:我说过,因为你叫我哥。
穆超:其实,我是真的把你当我哥了。当初豆包冲我摇尾巴,因为它知道我对她好。人其实就跟狗一样,只不过人没有尾巴,而是向对他好的人说好听的话。
闫洪亮憨憨地笑:我知道!我知道!
闫洪亮给穆超定了学习计划,早上七点起床看整个上午的书,他就利用这个时间去捡瓶子,下午就给穆超辅导他有疑惑,自己看不懂的问题,如果连闫洪亮也不懂,就标记好留着问江老师。
穆超学得虽然不算快,但也能基本理解,可对于英语,两个人实在是无能为力。
江雯送给了穆超一个小型录音机,把英语句子朗读并且翻译,以便于穆超在平时也能跟读和巩固。
闫洪亮开始在每家每户敲门收废品,他心里是有算盘的。如果是没用的厨余垃圾不可回收垃圾,他就权当白送的劳动力给人家清理,倘若有瓶瓶罐罐、纸箱子泡沫板,他就收拾捆扎好送到回收站,就又是一笔收入。
攒了些钱后,闫洪亮开始低价有偿收废品,然后再以稍微高的价格卖给回收站,他妥妥成了中间商,赚了个差价,比先前挣得又能多出不少。
周六日,穆超会和闫洪亮一起收废品,虽然价格会低一些,但那些喜欢攒废品腿脚又不好下不了楼的老头老太太还是愿意把废品卖给哥俩,再加上笑脸和热心肠,来时把桶水给扛上去,下楼时顺手把垃圾带走,久而久之,俩人就在这片地方混了个脸熟。
闫洪亮咬了一口枣糕,咀嚼了两口后说:又软又甜。
穆超:还有股酒精的味道。
闫洪亮:张奶说了,是用酒糟蒸的,真好吃。
穆超:张奶真好,上次给了桂花糕,这次又给了枣糕。
闫洪亮:以后张奶要是有什么活儿,我们积极着点就是了。
穆超点头。
江雯:穆超,今天老师就讲到这里了,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看,这次少的时间,下次给你补回来。
穆超:身体不舒服是突然的么?
江雯:不用担心,不是突然的。一会老师的爱人会来接我,是早就约好了的。
穆超:如果太累就不用给穆超补课了,穆超自己可以的。
江雯:没关系,天才还需要老师来引导,穆超是个普通的孩子,当然更需要了。
穆超看着江老师隆起的肚子:江老师的宝宝什么时候可以出生呢?
江雯:还有四个月。
穆超:那就是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了。
江雯:对啊,可能宝宝和老师一样觉得夏天太热,就专门找凉快时候和大家见面。
穆超:那江老师就专心去医院检查,穆超的学习有自己,还有我哥,没问题的。
江雯轻轻抚小腹,笑得温柔。
穆超已经两个礼拜没有见到江雯,起初以为是在休养身体,直到问了警卫才知道原因,江雯没了孩子,在家里坐月子。
穆超决定去看望江老师,打听到了住址,买了牛奶,水果和鸡蛋,让闫洪亮陪着一起去看望。
两个人来到芦福小区,闫洪亮扣出网兜里破掉流黄的鸡蛋,扔进绿化坛子:在哪栋楼?
穆超从口袋里掏出纸条:芦福小区6栋2单元604号。
闫洪亮:你说江老师的孩子为什么没了?
穆超:我也不知道。
闫洪亮:到了之后还是别提这事儿了,挺让人伤心的,主要让江老师养好身体。
穆超:好。
开门的是一个老大妈:你们走错门了吧?
穆超:没有,我们来看江老师。
江雯在卧室里问:妈,谁啊?
江母:不知道,说来看你的。
穆超伸着脖子喊:江老师,是我,还有我哥。
闫洪亮:对!还有我。
江雯:让他们进来吧。
穆超见到江雯戴着一顶线帽子,身上盖一床绒被子,露出上半身,嘴唇有些干,面色憔悴:你们来啦!
穆超把东西放到墙角:给江老师买的东西。
江雯:你们花钱买这些个干什么,老师不缺的,一会拿回去啊。
穆超:我和哥就是想来看看你。
江雯:老师已经没事了,你看,这不好好的么。
她朝穆超温柔地笑。
江雯:妈,这是我学生,切点水果吧。
江母:好,等一会啊。
江雯:过来坐,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偷懒,英语背得怎么样了。
穆超:我背了。Hello, Nice to meet you. Nice to meet you too. What’s day is today? Today is ……
闫洪亮:我每天都能听见他嘴里念叨,录音机也每天都听,我在旁边都快记下来了。
江雯:老师不好意思,这段时间都不能给你补课了。
穆超:没关系的江老师,你要养好身体。
江雯:如果老师的孩子能够出生,也跟你差不多大。
穆超:差不多大?什么意思?宝宝如果出生怎么会和我的年龄一样呢?
江雯:其实,这已经是我流掉的第三个孩子了。
原来,江雯早在十年前结婚时就怀了孕,结果没留住,被诊断为易流产体质。第二次怀孕同样早产,这次保胎时长已经五个月,本来抱着极大希望,可还是没有保住。两周前那次孕检,直接被告知胎儿发育不良,倘若不终止妊娠不仅留不住孩子,更会对母体产生不可逆创伤。结婚十年,怀孕三次,今年,江雯已经三十五岁。医生告诉她,以后想要自然受孕,更难。
在穆超离开时,江雯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像他一样听话懂事,倔强又顽强。
午阳正盛,草木蓬发,枝曳蝉鸣。
穆超:我想吃鱼。
闫洪亮:不用买,我们去逮。
穆超:我们有钱,可以直接买。
闫洪亮:不行。钱要给你买肉吃买牛奶喝。
穆超:肉可以,牛奶不喜欢。
闫洪亮:吃肉是让你长胖,喝牛奶是长高个子。高了,壮了,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穆超:好吧……
闫洪亮把穆超带到一块烂水塘,俯腰看过去,见得到塘里旧年的枯枝败草和腐烂发黑的淤泥。
穆超捂着鼻子:是不是有人往里面倒大粪?真臭!
闫洪亮拾掇干净一根树条子,从口袋里掏出鱼线,钩子和半块馒头:水越清就越没有鱼,像这种烂水塘,半大的鱼苗最多。
穆超:是有人往里面撒鱼卵么?
闫洪亮:不是。我听别人说,鱼卵就跟草种子似的,遇水则发,没水时候就睡觉,所以这里的鱼没准很久之前就在了,这阵子一下雨,它们就全都孵了出来。
穆超觉得有点神奇,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闫洪亮:这是小时候我妈跟我讲的,她还跟我讲过很多有趣的事儿,比如说蜻蜓点水其实就是在配对儿,奶牛不仅有母的还有公的,燕子肉吃不得酸得很,猫肉也是……
穆超:你妈妈真好,你想她么?
闫洪亮:想,特别想。
穆超:那你会经常回去看她么?
闫洪亮:不会。
穆超:为什么不会?
闫洪亮:因为她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