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俩》吴居山

2、第二章

　　夜色在下午四点便开始初显，穆超决定在天黑前再多找到一点能吃的东西。他到菜市场捡商贩扔掉不要的胡萝卜根，一抬头，不小心将货架子上的圆葱头顶落了一地。
　　老头：喂！小鬼，你在干嘛？
　　穆超吓了一跳准备转头逃跑，结果听到那老头诶呀一声叫唤。他回头看，老头整个身子滑倒在地上，面目狰狞，看起来肯定是疼极了。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折返回去扶起了老头。
　　老头坐在电三轮的车帮子上缓了好一会才说出话来：你……还想跑？
　　穆超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恭恭敬敬鞠了个躬：对不起！
　　旁边的豆包偎缩在穆超腿根不敢吱声。
　　老头：还不帮我把葱头全都捡起来。
　　穆超：好……好的。
　　豆包用头把散落一地的圆葱头用脑袋拱到一堆，穆超把它们一个个捡到菜筐里。
　　穆超捡完葱头后悻悻地想要离开，结果又被叫住：你刚才好像在捡我扔掉的菜根。
　　穆超：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些东西你还要……
　　老头：那些烂菜根烂菜叶当然不要。
　　穆超不敢看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语气都是雷厉可怕的。
　　老头命令的语气：帮我把菜都装到电三轮上，还有，把摊子也给我收了。
　　穆超唯命是从不敢有半点违抗。
　　这时候菜市场已经没有了什么人，商贩们也都收了摊子回家准备除夕年夜饭。
　　老头：浑身都脏兮兮的，跟我回家。
　　穆超：跟……跟你回家？
　　老头：捡菜根是因为没有家吧？如果是的话就跟我回家过年吧。
　　穆超：真的……可以么？

　　穆超坐在老头的后车斗里，穿过一条又条巷子，最终在一幢三层小别墅前停下。
　　老头：帮我把车子推到车棚里，刚摔了一跤，吃不消了。
　　穆超帮着他把车子推进车棚后进了这幢三层别墅，一开始以为他是这家人的管家，保洁，或者是看大门的，可一推开门，整个屋子里面是黑的，老头按下灯控开关，客厅灯火般的明亮让他眼睛一眯成一条缝。
　　发出柔和光芒的吊灯，松软的大沙发，小半面墙那么大的电视投影屏，这是穆超从未见过的豪华。
　　老头：欢迎来到我家，小鬼。
　　穆超：这是你家？
　　老头：当然。
　　穆超：可你为什么还去菜市场卖菜？
　　老头：闲来无趣，之前在大学里教书，现在退休了，自己找事情干。
　　穆超这才仔细看老头的面目，头发黑白参差但干净柔顺，皮肤褶皱苍老但没有半分黝黑，穿着普通但体态堂堂。
　　老头：去洗澡，和你的狗，浑身脏兮兮的，不要踩脏我的地毯。
　　穆超已经很久没有洗过这么舒服的热水澡，之前都是夏天在河沟子里泡一泡冲一冲。豆包似乎也很享受，用脚掌一下下地拍打盆里的水，激荡出一个个水花。
　　老头丢给穆超一身衣服，说：给我孙子准备的，个头和你差不多，给你穿了。他说完进到浴室打扫，捂着鼻子冲穆超大声喊：你是猪嘛？弄这么脏，还这么臭。
　　穆超惭愧地笑了笑。

　　老头在案板上包饺子，豆包蹿上椅子，刚要把爪子按到面板上，就被他用擀面杖警告。
　　穆超：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过饺子了。
　　老头：看你这么瘦，平常肯定吃得不好，今天饺子管够。
　　穆超：为什么这么大的房子里只有你一个人？
　　老头用手背扶了扶镜框：儿子一家三口在国外，谁还会管我这个老家伙。上次离开时还大吵了一架，说我太顽固。不回来就不回来，这日子一个人照样过。你呢？为什么大过年的不回家？或者福利院。警察应该不会不管你们这些流浪的小孩的吧？
　　穆超欲言又止：我……没有家。
　　老头：不想说就算了，能有人陪我吃饺子我很开心，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常来。
　　穆超眼睛闪烁出光芒：真的吗？
　　老头：当然，只要你愿意。

　　老头：猪肉芹菜的，韭菜鸡蛋的，羊肉大葱的，一共三种馅。
　　穆超的肚子早就咕噜噜叫了个不停，饺子一个个就像下热水似地被他吃进了肚子。
　　老头：别着急，小心烫着，沾点醋。
　　三盘饺子吃了个精光，老头端来两碗饺子汤，一碗给穆超，说：原汤化原食，饺子汤最暖胃。
　　老头给豆包的碗里也倒了半碗，豆包去舔，结果被烫得发出哽咽呜呜声，他被逗得大笑：傻狗！
　　穆超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幸福过，不仅仅是因为一顿饱饭，而是面前这位刀子嘴实则豆腐心的老头。
　　穆超：我能叫你爷爷么？
　　老头脸上舒展出慈爱的笑容：可以。
　　穆超：我以后都可以这么叫么？
　　老头：当然。
　　穆超刚开口一个“爷”字才脱出半个音节，就听到门外一声清脆的叫喊：爷爷！
　　老头见到门口的儿子、儿媳妇和孙子，刚才所有的严肃冷静都不见了，长长地应了一声，然后激动地朝门外迎去。
　　老头：不是说有工作不回来了么？
　　儿子：工作有了新安排，我就赶紧飞回来了，紧赶慢赶总算是到了，没提前跟您说，想给您个惊喜。
　　孙子：爷爷，你惊喜么？
　　老头：惊喜，我太惊喜了。
　　老头把孙子抱在怀里，使劲地亲，脸上盈溢出幸福开怀的笑。
　　穆超有些不知所措，缩在厨房的门框上看客厅里笑声满溢的一家人，他突然觉得失落。
　　儿子看见老头才从手里撂下的半碗饺子汤，说：爸你吃了啊。
　　老头：我还包了好多没煮，准备冷冻在冰箱里，你爱吃的芹菜猪肉的，我大孙子爱吃的羊肉大葱的，还有孩子他妈爱吃的韭菜鸡蛋的。刚从菜市场回来看到一个小孩，挺可怜的，估计没爸没妈，就叫他回来一起吃饺子。
　　儿子：爸，叫你别去菜市场了，实在闲着没事找人下下棋也行啊，年纪大了有个磕碰怎么办。
　　老头：行！行！听儿子的。
　　儿子：爸你说的小孩呢？
　　老头朝厨房看去：诶……刚还在呢。
　　儿子：可能走了吧。
　　孙子：爷爷，我饿了，我要吃羊肉大葱馅的饺子。
　　老头：好，爷爷这就给你煮……

　　穆超换上了自己的旧衣裳，早就在一家人的温馨场景中跑了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不属于自己，更是自己不能融入的。
　　穆超把豆包的头抵在自己脸上：穆超不是没爸没妈，穆超有爸爸妈妈，他们很好很好。
　　豆包似乎听懂了穆超的倾诉，把头使劲往穆超的脖颈处顶了顶。
　　回到自己的纸屋，已经快要半夜。此时雪已经停了，在灯光的照映下，雪花像是在闪光一样布灵布灵。穆超抬头看天上的烟花，觉得真美。但如果爸爸妈妈也能够看到，也应该会喜欢的。
　　穆超灵光一现：豆包，我们让爸爸妈妈回来吧。
　　穆超回到纸屋带上破洞的手套，把雪攒起来堆成两个雪人，一个脖子围上围巾，一个胸前带上胸花。
　　穆超：戴围巾的这个是爸爸，扎胸针的这个是妈妈。
　　豆包摇了摇尾巴。
　　穆超站在两个雪人的中间，头顶上是打下来的温煦黄色光芒，他就像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在除夕夜头，成为了任何一个平凡且幸福的小孩。

　　豆包跑到一户人家的窗子前，里面热热闹闹传出笑声和说话的声音。穆超跟过去看，上半身趴在窗子上往里看。
　　客厅的电视里播放着 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朱军：新年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让我们倒数……
　　穆超：豆包，我们一起倒数吧，七、六……
　　穆超念一个数字，豆包附和着汪一声。
　　穆超：……三、二、一！豆包，新年快乐。
　　穆超把豆包捧在手里，举过头顶：穆超又长大了一岁，豆包也要快快长大，长成一只大狗，这样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烟花布满整个夜空，雪夜无限，但春天真的要来了。

　　芳菲四月，柳树絮飘满了整个小镇。艳阳高照，着实是一个又一个的好春光。
　　穆超：今天多出来的钱和昨天多出来的钱可以多买两个馒头，或者一个肉包子。豆包是想吃馒头还是肉包子呢？
　　豆包围着穆超的小腿边绕边叫。
　　穆超：我就知道你想吃肉包子，到时候我们一人一半。

　　没钱就走开吧，我不可能白给你吃的，别堵着我门店耽误我做生意……
　　一个破破烂烂的乞丐被从面食铺子前赶走，佝偻着身子，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像个潦草小狗，悻悻地走到一旁靠在电线杆子上。
　　穆超：大婶，要两个馒头，和一个肉包子。
　　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递到穆超的手心里，那香味不仅蹿进了他的鼻子，豆包也疯狂地摇起了尾巴。
　　穆超：先吃馒头，这样肉包子才会更香。
　　穆超刚要把肉包子掰成两半，就被乞丐一手夺了过去，边跑边把包子往嘴里塞。穆超一脸懵，等反应过来后，那乞丐已经跑出去好几米。
　　穆超：还我包子！
　　几个月过去，豆包已经已经长大了不少，穆超一声令下，身影像风似地跑在了他前面。
　　乞丐见到有狗追，加快脚步，朝着人多的十字路口跑。
　　豆包紧紧跟在乞丐后面，好几次都要咬住他的后脚跟，但总是差那么一点。乞丐已经自顾不暇，根本不管眼前的红灯，朝马路对面跑去。
　　只听见身后一辆轿车刺耳的急刹车，然后是穆超的一声嚎叫：豆包！
　　车流和人群很快拥趸成一团，带血的车头摆在一旁，穆超想要拾起豆包的身体，但他无处下手。豆包已经没有了下半身，被碾压成了一道长长的带着车辙痕迹的血色糊状物，眼睛看着穆超，眨巴了两下，就再没了声音。

　　乞丐被交警制服后带到警局，穆超仍旧沉浸在失去豆包的心情中，沉默着不说话。
　　警察：姓名？
　　乞丐：闫洪亮。
　　警察：年龄？
　　乞丐：二十一。
　　警察指着坐在旁边的穆超：你抢了那个小孩东西了？
　　闫洪亮：包子，肉包子。
　　警察：为什么要抢他包子？
　　闫洪亮：饿。
　　警察了解大概情况后从电脑中调出闫洪亮的详细资料，发现他才因为盗窃而被拘留放出来没有一个礼拜。
　　警察：这次不是偷东西，是不用拘留的，你跟那孩子说吧，看看是还人家包子还是怎样解决。
　　穆超眼睛里含着泪，咬着牙：我的豆包死了。
　　闫洪亮：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穆超：我要我的豆包活过来。
　　穆超说完豆大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仿佛砸出了巨大的洞。
　　警察：孩子，那狗是你家的吧？把你家长叫过来好不好？
　　穆超：我饿了。
　　警察：叔叔给你去泡桶面，再加两根香肠，你想想家里人联系方式，想好了告诉叔叔。
　　在警察到水房接热水的间隙，穆超假借去小便的由头，从警察局跑了出来。他不想再接受警察的盘问，那样就会再次被送到孤儿院或者福利院，他不喜欢那种地方。他觉得，只有孤儿才会去那种地方，他是有爸爸妈妈的，只不过不在自己身边而已。
　　晚上，因为穆超不见了人影，没有了追究人，再加上闯红灯不需要拘留，批评教育后就将闫洪亮放出了警局。临走时，闫洪亮还吃掉了已经冷掉的加了两根肠的泡面。

　　站住！
　　闫洪亮被穆超堵在巷子转角。
　　闫洪亮：你为什么不见了？
　　穆超：你管我为什么不见。是你把我的豆包害死了。
　　闫洪亮：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太饿了，我也不想的。
　　穆超：还我豆包。
　　穆超指着闫洪亮，义愤填膺，闫洪亮见到他手背上有大块的擦伤，应该是下午新弄的，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创口贴，撕掉上的贴纸，走上前。
　　穆超身体后缩：你干嘛？
　　闫洪亮：你手破了，还在渗血。
　　闫洪亮握住穆超的胳膊，把创口贴轻轻按在伤口的最深处，手指摩挲到他粗糙皲裂的皮肤，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穆超看着手背上的创口贴：什么一样？
　　闫洪亮：都是孤儿。
　　穆超：我……我不是孤儿，我有爸爸妈妈。
　　闫洪亮的眼神是清澈又憨实的，蹲下来和穆超同样的高度：你的狗死了，我帮你先把它埋起来，好不好？
　　穆超心里有气愤和委屈，但他是知道的，豆包再也活不过来了。
　　等到他们再回到十字路口的时候，豆包的尸体早已经被清理干净，干净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偶尔开过一辆轿车，带着风，刮起满城的血腥味道。

　　闫洪亮跟在穆超身后，因为他没有去处。
　　穆超：你能让豆包再活过来么？
　　闫洪亮：不能。
　　穆超：那你就不要再跟着我了。
　　穆超以为他会就此离开，但事实并没有。他突然想起豆包一开始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像个黏包，像个跟屁虫。
　　闫洪亮跟着豆包回到了纸屋，穆超说：如果你不离开的话，就在外面站着吧。
　　穆超打开那盏时不时就会弱光的台灯，他的心里突然涌起大块的悲伤。因为这盏台灯是豆包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还有那个装罐头的玻璃瓶，丢了两个车咕噜的玩具卡车，还有半包过了期的饼干。
　　他把乒乓球攥在手心里，这是他和豆包闲着没事情做时候玩的。他把乒乓球扔出去好远，豆包再奔跑着捡回来，就这这么一个小游戏，他们能玩到满头大汗。
　　穆超的眼泪又湿了脸颊，用手背使劲抹了抹，一手咸湿温热。

　　第二天早上，穆超爬出纸屋后见到闫洪亮还没有走，蜷缩在纸屋旁边的墙角里，见到他出来，站起身，说：你……你醒了。
　　穆超不想理会他，径直走开做自己的事。穆超像往常一样捡废品，闫洪亮跟着捡瓶子塞进穆超的尼龙袋，穆超没有拒绝。到废品回收站兑钱后买了两个肉包子，但穆超没有吃，而是揣在了口兜里。
　　穆超去到一个小山坡上，用树枝和石头挖了一个小坑，然后从布兜里掏出乒乓球埋在里面，堆成一个小坟包的模样，最后把两个肉包子摆在前面。
　　穆超：以后就不会挨饿了。
　　闫洪亮：他真的对你很重要么？
　　穆超：豆包不是我捡回来的，是它愿意一直陪着我。
　　闫洪亮：我……我可以赔肉包子给你。
　　穆超：不用。
　　穆超小小的身体走下山坡，闫洪亮看了看那小小的像是过家家似的坟包，满心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