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俩》吴居山

1、第一章

　　穆超打了个寒颤，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公园的木长椅上，抬头看，属于冬天的第一片雪花飘飘然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还来不及仔细看，就迅速化成细微水珠，失却了雪花原本的晶莹模样。
　　妈，我想吃烤肠。年龄和穆超一般大的孩子牵着父母的手从他面前走过。穆超鼻子早就被那烤肠车飘过来的香味勾了魂，喉咙里不知吞了多少口唾沫。
　　雪下得越来越大，公园里的人慢慢散尽，穆超走到垃圾桶前，翘起脚尖，想要掏垃圾桶里的东西，但个子太矮，胳膊太短，怎么也够不到。最后只好搬来花园坛子边上的两截破砖头，摞在一起，胳膊才勉强伸到垃圾桶里。
　　是一个被只咬了一口的苹果。
　　穆超刚才就看到一个小孩子把苹果掉在了地上，一旁的奶奶说着脏了就不要吃了，然后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苹果是红彤彤的，穆超很高兴，因为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捡到过水果。他把苹果揣进布兜，在漫雪纷飞中往家的方向走。

　　穆超是没有家的，他住的地方在一个公共厕所旁，捡一个装家电的大纸箱子，扣在地上，这就是他的家了。
　　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穆超用砖头石块将纸箱子压住固定，防止被风吹跑。他还捡来别人扔掉的毛毯被褥，泡沫板，锅碗瓢盆，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破烂，但都被他视为珍宝。因为就是这些破铜烂铁，才组成了穆超的家。
　　穆超十一岁，却只有七八岁孩子的身高，这让他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给刮走了。他会在手脚被冻得发僵后到公厕里的暖气片上靠一会，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专管这里的环卫工人会像轰狗一样把穆超往外轰。
　　穆超把苹果从布兜里掏出来，用小刀削掉咬过了的部分，然后大口地吃起来。苹果是甜的，他一口一口，最后只剩下一个被咬得瘦瘦的苹果核。

　　第二天清早，穆超仍旧是被冻醒的，他拿着捡来的牙刷和牙杯走出纸屋，见到了银装素裹的世界。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穆超脸上，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穆超到厕所洗脸刷牙，冰凉的自来水让他像触电一样浑身颤栗，看着镜子里被冷风吹得龟裂的脸颊，他极力挤出一个微笑。
　　穆超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捡够一定数量的空瓶子，足够他用来换一天要吃的馒头。然后就是去学校听课，说是听课，其实就是趴在窗沿底下偷听。
　　一个空瓶子四分，一个易拉罐五分。穆超一天吃三个馒头，一个馒头一块五，所以他一天差不多要捡一百个。他还会捡一些纸片，铁皮，塑料泡沫，但这些都不如瓶瓶罐罐值钱，所以他每天都是把捡塑料瓶和易拉罐作为第一要义。
　　穆超拖拉着一个大袋子到回收站，回收站老板清点完数量后抽出五块五角钱给穆超，他拿着钱在面食铺买上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叼在嘴里就往学校的方向去了。
　　穆超每次在回收站换完废品差不多都已经是下午，所以他听的课都是一段一段，从来没有完整过。在他的观念中是没有周六日的，但他掰着手指头算过，上五天休两天，这是他偷听这么久总结出来的规律。
　　学校的西南角栅栏处有一处松动，穆超身体小，把栅栏轻轻往一侧掰一掰，就能侧着身子像鱼一样滑到栅栏里面。
　　穆超左看右看，确定没有人，然后蹑手蹑脚坐在窗沿下，听里面的老师讲课。讲课的是一位女老师，说话温柔，这就是他幻想过的母亲的模样，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样子。
　　老师：这篇《皇帝的新衣》告诉我们，人往往会用更多的错误去掩盖另一个错误，结果导致错上加错，世界上缺少的不是发现真相的眼睛，而是缺少承认真相的勇气。这教会了我们要勇于承认错误，并且指出自己发现的错误。那么哪位同学愿意讲出自己学过的童话故事，并且讲一讲从中学到了什么呢？
　　李妙妙：老师，我！
　　老师：好，李妙妙同学要讲什么故事？
　　李妙妙：我要讲《卖火柴的小女孩》。
　　老师：好，那你开始讲吧。
　　李妙妙：天冷极了，下着雪，在这个又黑又冷的晚上，小女孩的旧围裙兜里还有许多火柴，这一天，谁也没买过她的一根火柴，谁也没有给过她一个硬币，她赤着脚，又冷又饿，冻得发抖。她坐在墙角里，蜷缩成一团，用僵硬的小手抽出一根火柴，哧！火柴燃起来了，她看见了一个大火炉，火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火柴灭了，她又点燃了一根，她看见了蛋糕、披萨饼，肚子里填满苹果和梅子的烤鹅。她又擦着了一根，这次，她看见了天堂的奶奶，奶奶在向她挥手……
　　啊！
　　穆超被从房顶上跳下来的黑猫吓了一跳，一个没忍住就喊出了声，他随即赶紧捂住了嘴巴，见势不妙，弯着腰像逃命似地往栅栏的缺口处钻。
　　教室里的小孩子都朝着窗外看去，老师放下书走到窗户前往外看，只看见穆超破破烂烂的仓皇逃窜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又是那个孩子。

　　穆超边走边想，划着火柴真的可以看见那么多美好的东西么？他真想试上一试，于是决定今天少吃一个馒头，到小商铺去买一盒火柴。
　　穆超问了报亭和小卖铺，但都没能买到，老板说都什么年代了，早就没有人用那玩意儿了。他沮丧地走在大街上，风在他脖颈打了个转，带走了仅存的一丝温暖。
　　穆超又来到公园，想碰碰运气，看今天能不能捡到什么好东西。因为这里是小孩子最愿意来的，平常掉在地上或者吃不完不要的，那就是穆超最求之不得的了。
　　一个老大爷坐到木长椅上，看着不远处的孙女在和其他小朋友玩老鹰抓小鸡。他先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子，把里面烟草碎渣倒在卷烟纸上，然后又掏出一盒火柴，呲啦一划，就点着了手里的烟卷。
　　穆超见了甚是欢喜。他跑过去问：能给我一根火柴么？
　　大爷二话没说，从火柴盒里面捏出两根递到穆超的手心里。
　　穆超道了声谢，然后像兔子似地往家里跑了去。
　　旁边的大妈见了说：像火柴这种东西是不能让小孩子碰到的，弄不好是会引起大火的呦！
　　大爷笑了笑，吐出一团烟：没事，他点不着的。
　　穆超回到纸屋，把两根火柴当做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他把其中一根的木柄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在水泥地上划了一下，没点着，以为是力气太小，又划了一下，还是没有半点火花。他一次又一次地把火柴往水泥地上划，但怎样都是无济于事，最后咔吧一声，火柴折成了两半。他有些失望，把完好的一根攥在手心里，躺在泡沫板上，想着下午老师讲的故事，慢慢神思混沌。

　　穆超在雪地上走啊走，浑身瑟瑟发抖，街上没有一个人。他走过街角，见到一个小女孩，她身子也小小的，蜷缩在墙脚，手心里攥着一盒火柴。
　　穆超：你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么？你的火柴是不是能实现愿望？
　　小女孩：你是要买我的火柴么？
　　穆超：可是我没有钱。
　　穆超从布兜里掏出刚买的热气腾腾的大馒头，说：我可以拿馒头跟你换。
　　小女孩笑着说好，然后把一盒火柴递到穆超的手心里。
　　穆超迫不及待地拿出一根火柴，朝着地面划去，但怎的也划不着。
　　小女孩：不是这样的。
　　小女孩拿出一根火柴，在盒子一侧的擦纸上轻轻一划，就冒出了煦小的，温暖的火光。穆超接过火柴，却感觉那光亮仿佛有早上的日头那般明亮。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在一个温暖的屋子里，面前是一个大大的暖炉，上面坐着一个水壶，里面的水已经沸腾，像小火车似的发出呜呜的声响。
　　火柴灭了，火炉不见了，水壶沸腾的声响也消失了。
　　穆超又划起一根火柴，面前是各种各样美味的食物，有炖大鲤鱼，糖酥里脊，红烧肉，烧鸡和一大锅香甜的南瓜粥。
　　穆超想要伸手去拿，可刚伸出手，面前又成了一片黑暗冰冷。他赶紧划起又一根火柴，这次，他见到了爸爸妈妈。
　　穆超：爸！妈！
　　父亲：儿子。
　　母亲：孩子。
　　穆超：你们去哪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母亲：爸爸和妈妈回来了，再也不走了，永远陪着穆超。
　　穆超：我好想你们。
　　母亲：我们也想你。

　　穆超的眼角渗出眼泪，滑落在旧毛毯上。今晚，他做了一个再好不过的梦。
　　其实，穆超是从养父母家跑出来的。
　　穆超亲生父亲是一名电缆工，一次意外从高处坠落，抢救无效去世。那年，母亲刚生下穆超，在拿了赔偿款后就撇下他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
　　穆超被送到孤儿院，零三年，穆超被收养。养父母备孕多年无果，已经放弃，无奈选择领养，但穆超才不到这个家一个月，养母就怀了孕。一开始，家里人都说穆超是个小福星，给家里带来了“好孕”，可当弟弟大胖一出生，一切就全都变了。
　　穆超不再是家里那个被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像是弃之如敝履，家里的一切重心都转移到了弟弟身上。穆超虽然年纪小，但能够明显感受到这种细微的变化。随着弟弟的年龄越来越大，穆超的次次忍让让他的处境愈加窘迫。
　　客厅。
　　大胖：妈妈，哥哥他抢我小火车。
　　继母：穆超给弟弟玩，让着弟弟点。
　　厨房。
　　大胖：爸爸，哥拿酸奶往我身上洒。
　　穆超：是弟弟非要过来抢。
　　继父：要就给他，你再拿一个嘛，又不是就这一个。
　　晚饭。
　　大胖：妈，我要穆超的屋子。
　　继母：你不是有自己屋子嘛。
　　大胖：他的屋子朝阳，我就要，我同学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拉开窗帘就都是阳光的屋子。我要和穆超换屋子。
　　继母：我看行，但还得看你哥同不同意。
　　大胖：穆超，行不行？
　　穆超不敢言语，只是点头。
　　大胖喜上眉梢：他同意了。我要在我的新房间里贴满钢铁侠的贴纸，还要摆上一个大大的奥特曼模型……
　　公园。
　　大胖指着穆超：你，过来给我骑。
　　穆超：为什么？
　　大胖：你就是我爸妈捡来的，就是我家的仆人，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穆超虽然年长两岁，但体格是远不如大胖壮实的，大胖一把拉住穆超的衣领，按倒在草坪上，一个跨步就骑在了穆超身上。
　　穆超想要挣扎，却被大胖肥实的身体压得动弹不得，大胖用手拍穆超的屁股，真像赶马那样驱使他。穆超心里耻辱万分，一个狠劲把大胖反倒在了地上。大胖的胳膊划到了草坪栅栏上的铁钉子上，血顺着胳膊肘就往下淌，滴答滴答地在地上形成一个小血泊。
　　大胖哭得不成样子，穆超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满心害怕，却挤不出半点眼泪。
　　医院外。
　　大胖打了破伤风针，胳膊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绷带：都怪穆超，都是因为他我才把胳膊划伤的。
　　穆超跟在后面，悻悻地，不敢有任何言语，抬头看见继父皱起的眉头和凌厉的目光。
　　继父：就让你和弟弟在公园玩那么一小会，就出了意外，你到底是想干嘛？杀人么？
　　穆超想要辩解，但听到杀人两个字，到口的话化为了虚有，成一缕烟不知道飘向了哪里。他觉得委屈，眼圈通红。
　　继母：说你两句还委屈上了。
　　大胖：爸，我想吃糖葫芦，中间夹豆沙的那种。
　　继母：买，得好好给我家大胖补补，流这么多血，真让人心疼。
　　继父：山楂的，山药的，草莓的，橘子的，爸样样给你买一份好不好？
　　大胖：好。
　　一家三口走在前面过了红绿灯，没有人发现穆超被落在了后面。他终于明白，他们才是一家人，自己始终不是。
　　穆超在第二天下午离家出走，到现在流浪了快要三年。

　　穆超像往常一样拾够易拉罐，拖拉着尼龙袋子到回收站，结果看到回收站的大门紧闭，上前用冻僵的小手拍了几下铁门，门里没有任何回应。
　　穆超的肚子咕噜噜唱起了战歌，他拖拉着袋子又去了另一个回收站，结果同样吃了闭门羹。
　　他只好打道回府。
　　没有钱，就不能买馒头，但他饿得出奇，壮着胆子去面食铺想要赊一个馒头，谁承想，铺子上也挂起了今日闭店的牌子。
　　他有点失落，但更难捱的是饥饿，他翻了路边的垃圾桶，半天才翻出半块盼盼小面包。他把上面沾灰的部分小心撕掉，然后把所剩无几的一点咽下了肚子。
　　过年好啊！
　　过年好！
　　穆超突然被路人的话惊醒，原来今天是除夕。

　　天上又下起了飘柔的雪花。
　　穆超满脑子都是肚子饿，裹了裹衣裳，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想着冬天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肉铺的老板依旧在叫卖，卖柑橘的商贩使劲吆喝，售卖烟花爆竹的中年男子将带有“眀火勿靠近”字样的字牌支在摊位旁。
　　巷子中一群穿着新衣服的小孩子打打闹闹从穆超身边跑过，身边刮过一阵风，心底生出羡慕。
　　正当穆超想要走出这条巷子的时候，一群孩子又折返了回来，他们在追着一只狗跑。
　　狗像是刚生出来没有多久，淡淡的棕黄色，个头小小的，受到惊吓的声音也是细小的，无助的，可怜的。
　　穆超觉得这只狗像他，或者说自己像这只狗。
　　把它堵到墙角那里！
　　别让他跑了。
　　追啊追啊！
　　一群孩子张牙舞爪像一群恶魔，好像逮住就要生吞了它似的。
　　穆超顺手抄起它，就往寂寥旮旯的方向跑，跑了一段后实在跑不动了，就躲在了柴火垛后面。
　　穆超大口喘气：累死我了。
　　他环顾四周，没有人跟上来，这才放心地一屁股坐在柴火垛上面。
　　穆超：是我救了你。
　　小狗恹恹的，发出哼唧唧的声音。
　　穆超缓了缓，肚子咕噜噜又叫起来：都是因为救你，肚子更饿了。算了，以后别去招惹他们，见到了也要绕道走哦！我走啦。
　　穆超走出几步，发现它竟然跟在后面。
　　穆超：别跟着我啦，去找你妈妈吧，我……我也要回家找我妈妈了。
　　小狗耷拉着耳朵，瘦瘦小小，穆超走一步，它跟一步。
　　穆超：我可没有吃的给你，快走吧。
　　穆超走出了几条街，结果都没能甩掉它。
　　穆超蹲下身子，用小手摸它的小脑袋：你是不是没有妈妈？其实……穆超也没有妈妈。
　　小狗突然委屈似地发出哽咽声音，把头往穆超的手心里顶。
　　穆超：你想跟我走？
　　小狗摇了摇尾巴。
　　穆超：那好吧，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有名字么？穆超给你取个名字吧，嗯……就叫豆包吧，豆包可比馒头要好吃很多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