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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松卧壑(3) 要恪守本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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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郡王府又乱做一团,谢知韫高热不退,白日里的事传到王妃耳中,不仅奴仆,就连五夫人都挨了训斥。
谢知韫的身体不过六岁,要承载二十五岁的灵魂和记忆着实不好受,高热使她整个人变得混沌起来。
三夫人站在大夫身侧,看谢知韫迷迷糊糊地呢喃着含糊的话,一张小脸烧得绯红,布满了眼泪,顿时心疼起来。
谢知韫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清醒梦,二十一世纪的种种出现在她眼前如走马灯一般放映,流逝的场景随即被蒙上一层雾罩,显得不那么真切了。
谢知韫意识到这具身体在排斥高度超载的记忆,她能记住的很少,但只要使劲回忆还是能够想起一二,也就是说她的记忆并没有被完全删除,只是需要等待这具身体长大,她的记忆就能逐渐恢复。
谢知韫睁开眼,窗外熹光乍明,已闻窃窃人语,大夫人手里攥着毛巾,伏在茶桌边沿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拿起书案上的毛笔与宣纸快速将所记内容写下——
萧铎能成为宰相,一定要相信他、协助他。
羸阴之役有诈,一定要阻止四十二岁的谢祺修前往羸阴,护好郡王府。
她将纸张迅速叠好,塞进枕头里。
三夫人被惊动,见她赤脚坐在床上,又是一顿责怪,赶忙摸摸她的身子:“你怎的爬起来了?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折腾了一夜,谢知韫摇摇头,浑身汗津津的,干瘪的肚子咕噜噜地叫,她为难地看着三夫人。
“真是个小馋猫,我马上命人去准备早膳。”三夫人打着哈欠出去了,谢知韫听闻她命女婢们烧起热水,要给她沐浴更衣。
重新躺回被褥中,谢知韫想,上一世萧铎因母亡寻死,如今她已请求五娘厚葬了他的母亲,还命他为自己的书童,他还会求死吗?
*
郡王府中的下人每日在五位王妃、夫人的手下做事,个个心思细腻,见风使舵,闻说了那日郡主特指命小瘸子为书童,且厚葬了他娘,便不再欺侮他。
管房的嬷嬷将他领到仆人专居的杂院里,替他备了床褥,与一行男仆睡一张通铺。
女人们又念及孩子尚小便矜寡孤独,有甚好吃的也分他一杯羹。
只是他性格漠然孤僻,并不与人来往交谈,他人要他如何,他便如何,不多做一分,也不缺少一毫,女人们私下都说这孩子的魂都已跟着母亲逝了,没半点活气儿。
平日里男人们奔走忙碌,他独自坐在院子里,将学堂下发的书本读了一遍又一遍。
那日在学堂,郡主打了一日的瞌睡,半个字都未读进去。萧铎折了一段树枝,日日在雪地中默诵文章,复习在学堂中偷学的词句篇章。
他抿着嘴唇,神情执拗专注,内心却不由分神——
分明是说好了的,可郡主一日也未曾找过他。
*
谢知韫的热病反反复复直至第四日才全然褪去,王府上下皆舒了口气。
就连王妃都在她痊愈当日,前来探望,赏赐了许多珍馐宝玉。
谢知韫以为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将那些珍贵玉石统统收藏起来。
王妃以为她这病害得凶险,又带回来一个丧母的小瘸子,与谢祺修秉烛夜谈了一宿,决计要带谢知韫到城外禄安寺化灾求福。
谢知韫知晓自己是穿越来的,每日睡前都要翻出枕中的纸来看一看,并嘱咐房中女婢未经她允许不准擅自更换床褥。
如今顶着只有十来岁的记忆,她反而愈加轻松,坐在步撵中吃着五夫人买的莲花酥,看城中街道屋檐毗连,喧腾非凡。
有钱有权就是好哇!谢知韫感慨。
临了禄安寺,王妃与五夫人捐了香火钱,持香礼拜,寺中僧弥取了签筒要谢知韫抓一抓。
谢知韫随便一抓,将签数交予住持。
“囚人逢赦,病即安然。龙门得遇,名遍皇都,”住持道,“此乃上上签。”
“贵府小姐命格大吉,必能有一番成就,”住持细细对大夫人嘱咐,“小姐秉性良善,她的福报皆是因她种下的善果,夫人们并不用为她眼前的祸难劳心。”
听闻此言,二位夫人高悬不安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谢知韫听不懂住持的言语,女婢替她擦拭唇边的酥酪残渣,她揪住王妃的衣袖小声道:“莲花酥真好吃,回府的时候可以买一些吗?我想送给柳倩还有哥哥们。”
五夫人摸着她的头顶:“蛮蛮当真是心地善良。”
经王妃允诺,一路上谢知韫买了许多好吃的,可惜待她们回府时莲花酥只余一盒了。
想到萧铎那日被践踏的糖酥渣,谢知韫将那盒莲花酥单独挑拣出来,抱在怀中。
谢知韫犹记当她还是住在小胡同里的谢知韫时,每天要给弟弟谢知靖冲奶粉,换尿布,她够不着餐桌就只能移来板凳垫高。
那时她也正当这个年纪,力气太小,提不动热水瓶,滚烫的热水倾瓶而出,浇得她一整条左臂火辣辣地疼。可她妈妈也没有带她到医院就诊,安抚了哭闹的弟弟后,简单地用牙膏处理了烫伤部位,后来谢知韫的左臂上一直留有一块难看的疤痕。
投胎当真是一门技术活,如今同人不同命,她是郡王府的郡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能攒到好多好多钱。
谢知韫坐在步撵中,思及此,轻轻翻起衣袖,露出左臂,上面竟有一块深褐色的胎记。
“蛮蛮怎么忽然看起这儿的印记来了?”五夫人出声问,“你可别看这儿不好看,这是你打娘胎就有的。”
“宫中的祭师说这是吉印,能替你命中挡去不好的事端。”
谢知韫点点头,原来穿越后,连烫伤疤痕也变了。
待返回郡王府,谢知韫命女婢提着大包小包,到院子里分食。
她买了许多玩意儿——小糖人、玉露霜、太史饼、蜜饯菱角、芸豆卷等等*,小小的人儿一一将吃食分给奴仆,就连上次与她不打不相识的几个稚童也都分到了,一齐道了谢跑远了。
只有萧铎坐在轮椅上,对周遭的喧闹不为所动。
“萧铎,这个送你,很好吃的。”谢知韫捧着那盒莲花酥道。
萧铎垂眸扫了一眼,两手在衣间擦了擦,行礼后接过:“多谢郡主。”
谢祺修方下朝回府,见府中一派其乐融融,女仆们皆夸赞小姐夫人,便命随从呼唤谢知韫到院中用膳。
谢祺修净过手,捏捏谢知韫越发圆润的脸蛋,宠溺道:“蛮蛮,今日又做什么事了?”
“回禀爹爹,今天大娘、五娘带我去了寺庙,还买了好多好吃的。”谢知韫的声音甜甜糯糯。
“那你还吃得下晚膳吗?”
“吃得下的,我的肚子有那么大!”谢知韫比划道,引得一群人捧腹大笑。
随后谢祺修便差奶娘照顾谢知韫,一面用膳,一面与其嫡子谢逸川、次子谢逸衡说些考究典籍。
谢逸川、谢逸衡两人仅差一岁,皆已至舞勺之年,谢逸川善武用兵,谢逸衡则以文见长,两人平日里素不在府中,谢逸川入中都军机营,与皇子们一同习武攻读兵法,谢逸衡则在皇后的举荐下进入皇宫南书苑进学。
因此这还是谢知韫第一次见两人。
“今日我入宫,倒遇见了南书苑那位太傅,”面对两个儿子,谢祺修言谈严肃,“他虽年事颇长,但提及要务,偏僻入里,一剑见血,衡儿,你素日要与先生勤学多问。”
“孩儿了解。”
“爹,方才我进府,看院中有个坡脚稚童在雪地写字,这是何人?”谢逸川问。
谢祺修的目光落到一张小脸快埋进饭碗里的谢知韫道:“这是你小妹带回来的书童。”
说罢一顿,命仆人将他带来。
“且不说他身体残疾。既要做蛮蛮的书童,也须识得几个字,”谢祺修道,“今日便让衡儿你考考这小子。”
谢逸衡应允。
谢知韫揪心地咬了咬竹筷,虽然那纸条上写萧铎日后定能成为宰相,可他现在就是一个奴隶,连学堂都未曾进去过,如何谈读书写字,更遑论与在南书苑学习的谢逸衡较量。
不消多时,随从带着萧铎来了。
他身着一身锗褐衣衫,衣袖偏短,袖口与领口隐隐发白,但显得十分素致干净。
萧铎平素不爱言笑,神情肃穆,加之他额高目深,眉眼窄长,总有种超越年纪的成熟。
到了谢祺修面前,他依旧面无惧色地行礼问候:“见过王爷、少爷,小人姓萧,单名一个铎。”
“萧铎,本王念你残疾,伶仃孤独,收你在府中,”谢祺修道,“虽蛮蛮命你为书童,但若你腹中无墨,断然不能肩负此任,你可有异?”
“回禀王爷,小人无异。”
“古有四书五经,你可知哪四书哪五经?”谢逸衡问。
谢知韫现只有小学六年级的知识,四书五经这一说法,她隐隐记得些,却记不全,她看着萧铎垂眸思考,不由紧张起来。
“四书乃‘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五经方‘诗经、尚书、礼记、春秋、周易’。”萧铎沉着回答。
“谅你年纪尚小,便考你一考论语,”谢逸衡道,“凡论语书二十篇,四百九十二章,你可会背诵第十四篇宪问?”
这哪是体谅萧铎年纪小,别说第十四篇,论语共有几篇,谢知韫都不知道,那日她穿越到此,正是她第一日上学,老夫子才堪堪教了个开篇,如何能背第十四篇的内容。
谢逸申比他年长几岁,此时坐在一旁正幸灾乐祸地看热闹:“第十四篇,二哥,你这一问倒也将我问倒了。”
“你这小草包,快快闭上嘴。”五夫人道。
“回禀少爷,小人会。”回罢,萧铎凝神静气,徐徐背来,一字一句,毫无犹疑,谢逸衡放下碗筷,细细地听,一时之间,偌大的郡王府,只余萧铎朗朗背书声。
直到谢逸衡喊停,萧铎方止。
“小小年纪便熟读轮椅,甚好,”谢逸衡道,“那我便再考你,‘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此句又是何意?”
“此句意为‘穷困潦倒却对生活无怨无恨难以做到,身处富贵之家但无骄纵奢靡之性却十分容易’。”
萧铎抬眸,将一众神色扫入眼,作揖道,“这是在强调人在至贫至贱时,能够坚持仁德本心,比身处荣华富贵时坚持,要困难得多。”
“小人多谢少爷提点。但依小人拙见,无论贫贱富贵,身外诱惑纷杂诸多,要恪守本心皆非易事,此乃本心珍贵之所在。”
“好,”谢逸衡连连点头,转而向谢祺修道,“爹,蛮蛮慧眼,选了一位好书童,依孩儿所见,此人敏悟聪慧,应当和蛮蛮一同进学,在学业上也能多扶持蛮蛮一二。”
谢祺修也因这八岁稚童的言论惊愕,小小年纪便有一颗剔透玲珑心,慧智过人。
“爹爹,能让萧铎和我一起上学吗?”谢知韫仰着一张笑脸问道。
谢祺修捏捏她软乎乎的脸颊道:“我们家蛮蛮都发话了,爹爹自然是允了。”
“你因病耽误了许多课业,明日萧铎与你一同入学,可不要懈怠了。”
“谢谢爹爹,蛮蛮知道啦。”
*
明日又要入学,虽古代汉字与现代汉字多有相似,可是有些古体书写,谢知韫看得一知半解,她捧着书背了许久,仍是有三两个字不解其意。
月明皎亮,夜色将阑,籁声渐寂。
两名稚童正对月光窃窃私语:“陈贵哥,你说他是真笨还是假笨,这么好吃的东西都不吃?”
“谁知道呢,管他呢,”另一稚童道,“你看这块糖酥多好看呐,还是莲花模样的。”
“你们这块莲花酥是哪里来的?”谢知韫拦住两人去路,喝道。
两人是上次吃过谢知韫亏的小孩,一见谢知韫便低眉顺眼:“回郡主,这是杂院萧铎赠予我们二人的。”
“不仅是我们,大虎他们也有。”小孩立马补充道。
谢知韫抬眼看他手中的莲花酥,一盒四块,萧铎全送人了。
“我知道了,你们走吧。”
那日他为了一包糖酥渣被人戏弄,而今她送他一盒完满了,为何他却不要了呢?
*
杂院庭院中,是夜,月色如银,夕岚如碧。
萧铎孤身点灯,坐在膳房门口,借以烛光阅读。
“萧铎这不是白日里郡主赠你的莲花酥吗?怎么落到大虎手上了,可是他又抢你了?”大虎娘在膳房做工,最恼大虎恃强凌弱的个性,见他拿了莲花酥便以为他又来这一遭。
“没有,是我赠他的。”萧铎道。
“这么好吃的东西,你送给那混小子作甚。”
萧铎微笑道:“大娘日夜点灯助我读书,应当的,况且我素日里吃不惯这样甜的食物。”
“好好,那大娘谢过你了,你在这儿慢慢读。”
萧铎将书反复温习,直到困意来袭,才推着轮椅缓缓回房,房中人皆已酣睡入眠,只余萧铎席位一片月色,月色间,躺着一只禄安寺金绣平安福。
上面的文字难以辨认,可萧铎能看懂后面的字——
祝萧duo,平平安安,学业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