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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松卧壑(4) “他确实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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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要上学,元杏早早便叫醒谢知韫洗漱、梳妆,她昨晚想着萧铎想得太晚,此时困倦得不行,元杏替她梳妆,她便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着。
即便如此她也不忘细数大娘与五娘赐给她的碎银,反复清点两遍后,待元杏离开,才又偷偷收藏好。
谢知韫入了早膳席仍打不起精神,倒被谢逸申嘲笑了一番,道她是临到上学,昨夜佛脚抱得太晚。
她喝了一口热粥,这才恢复了些元气,注意到桌上多了位女子。
那女子虽不着粉黛,然姿容秀妍,颇具清冷姿态,她尚显怀,手托孕腹,面容恹恹。谢知韫听府中的女婢唤她为二夫人。
她穿越至此一直不见二夫人,原来是在房中养胎。可史书上只记录了谢祺修的三个儿子,那二夫人这一胎……
“王爷,今早妾身临入回廊,差点叫廊中的蹴鞠绊倒,”二夫人如诉如泣,“若是妾身摔跤也便罢了,可肚子里的孩子如何能承受这一摔?”
“我的蹴鞠怎么会在回廊,分明放在……”
“住口!”
中都史书记载,乾元年间,男郎间十分流行蹴鞠游戏,据史料记载:中都百户,贵胄王孙,富盈之家,无不吹芋、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兽、六博、蹴鞠者。*
府中人尽皆知,小三少爷谢逸申酷爱蹴鞠游戏,平日里总喜欢以此为乐,或与稚童耍弄,倒也看来乐趣,而今莽撞了二夫人便又是另一桩事了。
谢祺修呵斥他一番,勒令他不许再在府中玩蹴鞠,以免祸及二夫人腹中的兄弟。
谢逸申憋着一口气,不敢反驳,只得将头埋入碗中,低低地“喏”一声。
“原来是小三郎的蹴鞠,”二夫人睨一眼五夫人,“我只当是哪个童仆不知好歹。若是小三郎,或许是想教教我这怀中孩子如何踢蹴鞠吧!
“一时疏意,王爷便莫罚他了。”二夫人道。
“无事,”谢祺修道,“他成天不学无术也该好好收敛收敛了!”
谢逸申闷声不言。
二夫人低头吃了几口,登时孕态大显,干呕不止,女婢忙慌着搀扶离席,谢祺修亦跟着前去关慰。
“容慧的反应可真大,当初我怀着川儿随王爷一同旅居与北疆,都未曾如此辛苦。”大夫人道。
五夫人只冷笑不语。
谢知韫察言观色,凑近谢逸申悄声道:“三哥哥莫怕,我来帮你劝爹爹。”
谢知韫此时倒已心生一计,无论她如何规劝谢祺修,最多只能替谢逸申争取到在规定的一片区域内踢蹴鞠,那不就如同现代的体育场馆。
她倒可以让元杏寻处离府近的旧宅院,设立蹴鞠场馆,蹴鞠赛所需人数众多,平日里与谢逸申游玩的都是些官宦子弟,若是每日按人数计费,倒不失一个赚钱妙计。
谢逸申别过脸,抹了把眼泪鼻涕,大声嚷着:“谁怕了,我才不需要你这个糯米团子帮我呢。不踢就不踢!”言罢,他向五娘告了安,郁郁寡欢地离席。
“蛮蛮,你三哥哥就这个嘴巴坏的毛病,”五夫人解释道,“谁不知道,他最护着蛮蛮了。”
谢知韫点点头,给五娘碗中添了一块糯米糕,道:“五娘莫担心。”
“好蛮蛮。”五娘摸摸她的头,命人带上备好的束脩,送她去学堂。
*
岁尽时节,雪消初霁,最感寒冷。
萧铎已在步撵旁候着,他坐在轮椅上,脊背僵直,背上背着书娄,辇夫与他交谈,他紧抿嘴唇,一声不发地听着。
“萧铎,五娘为你备了束脩,往后你也可入学堂听学了。”谢知韫笑眯眯地说。
萧铎目光微动,行礼作揖:“小人多谢王府厚待。”
“你做好本分,在学堂内外照顾好蛮蛮。”五娘进入步撵道。
“喏。”
“莫听五娘胡说,我能照顾好我自己,”谢知韫踮起脚,悄声道,“你要好好读书,要考取功名,这才是你应当做的。”
谢知韫努力抱紧大腿。
“蛮蛮!”
“我来啦!”
小姐体态憨厚,双鬟髻间的鹅黄花穗迎风飘扬,她探出辇中窗,萧铎冷不丁与她视线撞了个满怀,小姐面色酡红,绽开笑颜:“雪天路滑,你要慢一点,我会等你的。”
萧铎别过脸,不再看她。
*
入了学堂,谢知韫发现那日在偏堂见过的小女娃也在,她模样生的精致好看,因此周围围满了人要与她交好,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肥头大耳的张邕。
小女娃见了谢知韫与五娘,便自觉走出人群,朝二人行礼:“小女董绫玉见过小姐夫人。”
五娘满意地点点头,嘱咐了谢知韫两句,便带着束脩找先生去了。
男郎们再次围了上来,询问董绫玉家住何处,可有姊妹云云,倒是几位女郎瞧不上董绫玉身上的粗麻袄衣,姿态高傲地斜睨她一眼。
董绫玉被一群男郎问得羞怯,一概老老实实地回答,又见女郎们睥睨神色,霎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
“绫玉,你生的真好看。”谢知韫夸赞道。
“小姐谬赞,小女哪能与小姐们相比。”
谢知韫未曾在史料中见过她的生平,想来董绫玉出身平平,家中礼教管束严厉,待人接物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谢知韫夸她一句,她便要回赞一句。
谢知韫恐她说得再多,要让人为难,便不再多说。
“萧铎,你如今可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闻说王府竟让你入学堂陪读了?”张邕此人蛮横无理,你不去招惹他,他偏要烦扰你。
“关你什么事?”谢知韫挡在萧铎面前,“你可是怕萧铎入学后比你厉害?”
“哈哈哈,”张邕仰天大笑,“谢小娘子,我可是五岁便开蒙,比他早了三年,他比我厉害?你当真是看走了眼!”
谢知韫叉腰道:“孰是孰非,日后便能见真章!”
她领着元杏、萧铎进入学堂。学堂内原是男女分坐,但萧铎身为谢知韫的书童,身份特殊,于是夫子破格,允二人相邻而坐。
待萧铎、董绫玉还有三位新生行完拜师礼,各自入座时,张邕起身要求与董绫玉相坐。
“胡闹!”夫子喝道。
“夫子不公,为何萧铎便可与谢小女郎同席,我便不可?”
董绫玉背着书袋,左右为难地望向夫子。
“董妹妹,你入座我前面吧。”谢知韫及时替她解围道。
董绫玉不胜感激,在张邕的注目下,动作颤巍地入座。
“这是董妹妹自择的席位,”谢知韫道,“你若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谢知韫佯装恐吓地挥挥拳头。
她贵为王爷嫡女,张邕不过一介巨贾之子,断然不能与其抗衡,只好恹恹作罢。
上午男女同室,由夫子相授经纶史学,五礼九数,到了下午男女分学,女郎们随女工学女事,诸如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等等,男子们便要学习五射六驭。*
谢知韫落下许多课程,她支着小脑袋,看夫子捋捋胡子,一个字都未入脑。她上一世只读到高中便肄业,到如今有许多年不曾正经念过书了,日日都在为钱愁苦。
她用余光觑看萧铎,见他专注听学,不时持笔记录下夫子所说的要点,他的书本边沿有明显的多次翻阅痕迹,课本旧而不脏乱。
谢知韫更留意到他鼻梁上有一点小小黑痣,显得他愈发冷峻。
谢知韫见状,也学着他沾墨,趴到宣纸上专心致志地开始涂涂画画。
她打小就喜欢画画,可她妈妈没钱送她去兴趣班,直到她工作赚钱后自己在网上报了自学绘画的兴趣班,才开始学习画画。
谢知韫喜欢绘画人物,所以她的动漫人物形象画得最好。
一课毕,张邕带着一群男郎兴冲冲地又跑到庭院去嬉戏,萧铎手不释书,仍在温习书目。
董绫玉今早方受了谢知韫的恩惠,又来向她道谢,见了她的画,粉雕玉琢似的脸红了起来:“小姐画画画得可真好。”
“是吧,我……”谢知韫美滋滋地将宣纸举起,话到嘴边又忙改口,“这画不是我画的,是我买来的画。”
常言道画皮画虎难画骨。
画中男子只画了半身,面容俊俏,美冠如玉,身正如松,气韵非凡。谢知韫时常对照史书文字,临摹这张脸,因此早就烂熟于心。
但她现在的身体年仅五岁,若是叫人知道她能画出这么一幅画,势必要惊动圣上。
“这画中郎君清俊严苛,看上去比夫子还要凶几分呢。”董绫玉说。
谢知韫闻言笑得眉眼弯弯:”
董绫玉咦了一声道:“小姐可曾认识画中人。”
谢知韫心道说漏了嘴。
她命元杏将纸妥帖收起来,一回头,见萧铎也正看着画中人微微愣怔,笑道:“嗯,是一位我崇拜了许多年的小郎君。”
她谅萧铎就算知道这画是她画的,也不会开口告诉别人。他要在乎的是考取功名,社稷百姓,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在意。
果然,萧铎收回眼神,面无表情,复又转回去看书。
学堂中无人不知谢知韫出身高贵,女郎们休憩间总爱拉拢谢知韫一起玩耍,她在一群女郎的簇拥下嬉笑着走出学堂。
待到夫子站在门口喊他们回去,谢知韫汗津津地走回座位,翻开课本一看,那些夫子课堂上讲过的知识要点,全被仔仔细细地标注好了。
横竖撇折,顿笔苍劲有力。
谢知韫歪过头,看向萧铎,又从书娄中将画卷取出。
小心翼翼地找对位置,在画中人鼻梁上,轻轻点上一点黑痣。
如今这才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