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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松卧壑(2) “你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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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帖苦口良药下肚,加之敏郡王府鞍前马后地照顾,谢知韫已觉精神良好。
可萧铎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她万万不能让男神受了委屈。
谢知韫穿着厚厚的锦袄,项戴兔绒领巾,胸前垂挂两只玉白绒球,活像只圆滚滚的大雪团,奶里奶气地在女婢的拥簇下走出房门。
谢祺修觐见早朝还未回归,府中只余偏堂有人语对话,谢知韫循声走了进去,见一妇人正与五夫人攀声交谈。
见到谢知韫,五夫人惶恐地探了探她的额头,斥责了女婢后,细细问了谢知韫,得到她已经好多了的回答,顿时松了口气。
妇人身边坐着一个年岁与她相似的小女娃,肤如雪凝,凤眸微扬,模样娇俏,好看得紧,不像谢知韫这般圆润。
她面前蹲着个男童,手中把玩蹴鞠道:“妹妹可爱玩蹴鞠吗?”
“谢逸申休要胡闹!莫惊吓到妹妹!”五夫人斥道。
“妹妹又不是娇滴滴的谢知韫,怎会如此容易被吓到,”谢逸申歪头一笑,“对不对呀,绫玉妹妹?”
“谢逸申,我看你是皮又痒了!”五夫人道。
谢祺修膝下有三子,谢逸申为第三子,出于五房太太,其性格率真,忠肝义胆却有勇无谋,最后因对峙奸佞权臣,遭流言诬陷,流放北疆十载,克死异乡。
谢祺修一家均是忠臣,却无一人善终,何其可悲。
她虽处在历史之中,却又在其之外,只能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求一个明哲保身。
“夫人,绫玉上学一事就倚仗你了。”妇人起身道。
小女娃见状也跟随母亲,一同行礼,端庄得体,慧雅大方。
“好,妹妹先行回去候着我的消息便可。”
五夫人差人将母女俩送出府邸,转身便揪住谢逸申的耳朵,要他给谢知韫赔礼道歉。
“我不!她本来就是娇滴滴的,我又没说错!”谢逸申疼得龇牙咧嘴,口中却不示弱。
谢知韫摇摇头道:“我不要他道歉。五娘,我想知道昨日爹爹带回来的人在何处?”
“那个小瘸子?”
谢知韫点点头。
“他可在学堂欺侮你了?”五夫人登时一松手。
“没有。五娘我可以见见他吗?”
五夫人心生疑窦,小公主仗恃王爷宠溺,平素蛮横,若非这小瘸子欺负了她,她为何要连夜将这般污浊之人捉拿回王府?
*
地上积雪数尺,苑中春水凝为玉霜。
径缀竹林,森寒愈甚。
柴房偏僻,琐乱污脏,甚少夫人太太来往,府中仆人之子俱在此处嬉戏玩耍。
谢知韫叫女婢抱着,她转过头,往竹林尽头看,黄发垂髫的稚童们正在嘻嘻哈哈笑着,只有一人独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萧铎抬眸,与谢知韫四目相对。
他满目悲怆,愀然死寂。
不过须臾,他低下头,不再看向她。
谢知韫这才看清这些稚童们正拿萧铎的轮椅做游戏。
萧铎亦不去争抢,似是习以为常。他身患残疾,命不由己已是常态,有人同情他赏他一口饭吃,他便承着,有人厌恶他,抛弃他,羞辱他,他也只能接受。
昔日他以母亲为苟活在世的依傍,可如今他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呢?
稚童们见萧铎并不泼皮争抢,便更大胆地踩上轮椅,一尘不染的座椅登时满是黑黢黢的雪渣子。
谢知韫皱起眉,心道这些小屁孩可真是太欠揍了。
她回忆起曾在一本野史书册中见过有关部分萧铎童年的记录,萧铎之母早亡,其母死后,萧铎曾在年幼寻死投湖,幸得渔人救之,循循善诱,晓之以理,这才绝了他的念头。
虽然不知道这段野史是真是假,但是换位思考,谢知韫猜想她也会生出这样极端的想法。
就像当年她的高考成绩明明可以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可是她妈因为家里没钱,只能供一个孩子读书,她放弃了谢知韫,选择了弟弟。
银铃般的笑声朗朗,可听的人只觉刺耳。
萧铎突然支起身子,恼怒地冲向游戏的孩童,要夺回轮椅。带头的孩子并不如他的意,将轮椅推来推去,引得萧铎左右奔走。
他的动作本就迟缓,费力,不一会儿,他的手便冻得毫无血色,额发间却冒出汗来。
谢知韫从婢女的怀抱中落地,睁着圆圆的杏眼怔怔地望着他。
这是萧铎苍白的仅有的反击,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若连这把轮椅都无法夺回,他会再次去寻死吗?
她将他从张邕府上的深渊拖拽到郡王府的深渊,她改变了历史,那么萧铎会死吗?
谢知韫意识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半晌,她松开婢女的手,两条掩在裙摆下的短腿跑得飞快,一把截住了轮椅。
这群地位低下的稚童,平日里未曾见过郡主姿容,因而认不得她。
“你是哪里来的丫头,快松手!”为首的高个男孩喝道。
“我不!”谢知韫抱着轮椅不松手,男孩跑来要掰开她的手,她便露出一口白牙,用尽吃奶的劲咬得男孩哇哇乱叫。
她的一双粉白小手叫雪渣冻得紫红,鼻尖也泛起一片嫣红,胸前的白绒球染上灰褐色的污迹,谢知韫艰难地去看萧铎,他怎么还不来抢走轮椅,等会儿一群小孩蜂拥,她可抢不过他们。
人群中间的萧铎跪在雪地,单薄的胸膛起起伏伏,盯着谢知韫。小女娃发髻上的花绳散落,长长的睫毛上沾染雪沫,龇牙咧嘴地抱着轮椅。
萧铎拖着两条残腿,一步一步往后退。
五夫人带着谢逸申姗姗来迟,谢逸申将蹴鞠一扔,砸在骑在谢知韫身上的男童头上:“你们是什么东西!竟然如此欺负王府郡主!”
五夫人声色厉辞地责问这一群目无规矩的孩童,又唤来一群奴仆,一一认领孩子,指责一番,统一罚了仨月月钱。
“娇蛮蛮,哎呦可不能嘲弄你娇气了,”谢逸申拍拍谢知韫的脑袋说,“下次要打架喊上小哥哥一同。”
“没有你,我也能打得过他!”谢知韫挥挥肉嘟嘟的拳头以示威胁。
谢逸申被她娇憨的姿态逗笑了。
“你可别胡说八道!”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在做什么?”五夫人抱起谢知韫,拍落她身上的残雪,“可有磕着碰着?”
“五娘,”谢知韫奶声奶气地说,“这是他的轮椅,我要还给他。”
“不过是一个奴婢,你让女婢去做便可,万一有什么闪失,你让五娘如何与你爹爹交代?”
“五娘,我要还给他。”谢知韫固执地又重复一遍。
五夫人奈她不得,叹了声:“你去吧。”
谢知韫个头小,只堪堪与轮椅齐平,加之她穿得太多,活动起来相当笨重。
*
萧铎已爬到屋檐下,他坐在步阶上,身后的柴房门扉敞开,谢知韫望见里面一张篾席。
想也知道,那该是萧铎的娘亲。
那是一条人命,却被轻视如草芥,只因他们无财无势。
她在雪中吃力地将轮椅推到萧铎面前:“我将它还给你了。”
这把轮椅是母亲生前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可就算将它拿回来了,又能够如何?母亲已经死了,他连一包糖酥渣都未能让他尝到,他这一世再无人可依。
萧铎看着小女娃皱皱鼻子,轻轻呼出一团白烟,她虽站得与自己有些距离,可萧铎分明嗅见一阵清雅别致的花香。
“萧铎,”小女娃抿抿嘴巴,歪头瞧他神色,小心翼翼地说,“你的娘亲去世了。”
“我们应该让她入土为安。”
萧铎知道她是郡王府的郡主,张邕一伙人都忌惮她的身份,说天下万万不可得罪的女人便是郡王府的小姐,说她在王府顶顶娇贵,是敏郡王最宠爱的孩子。
昨夜初来王府,丫头仆人们都在享用珍馐佳肴,就连萧铎都能被分到一碗白米饭,仆人们都说,这是王爷为小郡主准备的,可惜小郡主害了发热病,吃不得了,倒让他们打了牙祭。
萧铎知道郡主金枝玉叶、随心所欲,他不能忤逆,于是他垂下眼帘,低低答应:“喏。”
片刻,一只小手捏着一朵素雅绿萼放在他腿边。
“萧铎,你以后便是我的书童了。”
“你放心,以后在王府我罩着你。”小女娃压低声音说。
萧铎盯着风雪中摇曳的鹅黄花蕊,听到夫人唤道:“蛮蛮,此处阴冷,速随我回去洗漱。”
“我来啦!”
小女娃稚嫩的声音清清亮亮:“五娘,你能命人好好安葬萧铎的娘亲吗?”
“好,好,都依你,我的小祖宗。”
“谢谢五娘!”
步阶之上,萧铎拾起绿萼,花叶娇嫩,香远益清,他将花放入掌心,两片干枯龟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化作一团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