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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松卧壑(1) “我要张邕 ...

  •   乾元三年,一日正值初春,梅花竞放,绿萼与玉叠枝桠错落,拥簇私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塾中少年郎无一不着锦帽貂裘,怀捧手炉,端坐于案桌前,摇头晃脑地与老夫子学文识字。

      “下雪了!”有人惊呼,引得一众人抛下书本,惊讶地往窗边望去。

      只见灰絮团团的天纷纷扬扬飘落鹅毛似的雪。

      “做学问岂可不专心!你们……”老夫子敲响戒尺正要发难,便见一屋子小儿抛下之乎者也,呼朋引伴,一股脑地往庭院奔去,只余后排一名小女郎伏在案上睡着了。

      “也罢!也罢!”

      老夫子连连叹气摇头。这一屋子学生皆来自官宦家族,自小锦衣玉食,脚不沾地,既不得骂,更不可打,个个娇贵媲牡丹。

      老夫子正当感慨,窥见风雪中一名稚童怀中捧着枯朽枝桠,推着小轮椅,踟蹰在步阶前。

      稚童身着单衣,手不释卷,目光寂寂,雪与梅激不起他半分兴趣。

      老夫子倒与他有数面之缘,那孩子名唤萧铎,不过八岁,双腿残疾,身形单薄,是本地巨商张涟之子张邕的书童,每日放学,他总要替张邕背书娄,吃力地移动轮椅赶上张家的步撵。

      “夫子,”萧铎驱使轮椅,手捧书卷道,“小人幸得观阅《大学》著作,却多有疑惑,还望先生能不吝赐教。”

      萧铎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皱纸,交付与夫子。

      夫子略一沉吟,接过纸:“念你好学,便答了你这次,两日后来取便是。”

      言下之意,若是下次还想来求学,便要答谢酬礼。萧铎作揖权当恭谢,调转轮椅而去,老夫子这才注意到他的双手青紫,疮冻遍目。

      他不过一介卖身书童,何来礼金求学?夫子话虽如此,但每每他硬着头皮前来请教,夫子每回都应允答应,一一替他答疑解惑。

      雪势渐大,不一会儿地上便被雪水洇透。

      少爷小姐们观雪戏梅,几个泼皮稚童见萧铎的轮椅新鲜,竟要借来玩玩,他不允,便出手来强抢。

      萧铎转动轮椅,那轮子是城东木匠用冗余的木材,在他娘千求万拜下才磨成的,单是晴天还好,到了雨雪天极易打滑。

      一伙人你拥我挤,片晌,萧铎连同轮椅倾翻在地,一块油纸包也跟着甩了出来,他那一层单衣迅速叫雪水洇深了颜色。

      “张邕你家的书童倒啦!”
      “张邕快来扶一扶你家的书童!”

      萧铎苍白瘦削的脸颊顿时泛起羞耻的红晕,他勉力想要站起来,但是他的力量实在太微薄,周围的人只管看热闹喊叫,无一人出手援助。

      “诶,这是何物啊?”有人踢了踢那油纸包。

      萧铎拧眉伸手要捡,那人却一脚踢到另一处去。

      如此一来二去,萧铎身上的单衣被浸得湿透了,油纸包也叫人踹开,露出一滩糖酥渣。

      张邕终于在一众千呼万唤中来了,嫌弃地看看他,问:“这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有个大胆的顽童命自己的书童伸手蘸取一点放进嘴里吮尝,那书童道:“少爷,甜的,是糖酥渣。”

      “这东西如何能吃?”张邕道,“府中犬都不屑于吃,萧铎,这该不是你孝敬你那缠绵病榻的娘的吧?”

      男孩支起半身,两条瘦小的胳膊微微颤着,他死死盯着张邕,久未出声。

      张邕恶狠狠地呸了口,拿起那包糖酥渣倾倒在萧铎头上:“今日我便请书父亲,再也不要你跟来丢人现眼了!”

      萧铎嘴唇发白,胳膊失了力,发热的脸颊紧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在雪中浑身战栗。

      男孩们的争执吵闹声终于将尚在私塾内的小女郎吵醒了。

      她头戴粉红璎珞簪,身披嫣红八宝白狐氅衣,一张圆脸粉雕玉琢,怀中还捧着一只暖烘烘的手炉。

      谢知韫揉揉眼睛,迟钝地左右环视,身侧的小书童见状,轻轻唤她:“小姐醒了?”

      小姐……?

      谢知韫分明记得她已经死了啊。

      她昨晚在工厂流水线上完夜班,回到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左右睡不着,干脆熬夜又将中都史传读了一遍。接着接到妈妈的电话,要她去谢知靖的学校给他送一笔钱,让他参加学校举办的夏令营活动,结果在去的路上遇到车祸,她的小电驴正面撞上一辆载货卡车。

      她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活下来?

      谢知韫迷迷瞪瞪走出学堂,庭中映雪皓魄,一下子晃花了她的眼睛,倒让她意识清醒了几分。

      迷蒙飘雪里,一众稚童竟在恃强凌弱,欺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谢知韫尚且摸不清状况,赶忙跑进学堂内唤来夫子。

      “张邕,萧铎虽然只是一介书童,但你断不可如此羞辱他!”老夫子提起戒尺往外走,“往日教你的那些仁义礼智信都去哪儿了?”

      “先生,是萧铎当众摔倒,我不过是好意要扶他罢了。”

      听到萧铎的名字,谢知韫如当头棒喝,猛然一击。

      萧铎是何人,他是中都史传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的生平谢知韫倒背如流,如雷贯耳。

      谢知韫带着难以置信地神情,提起裙摆跑到门口,看见众人间翻倒的轮椅与瘦弱颤巍的小男童。

      萧铎既不争辩也不求饶,他蓄力再次从地面爬起来,目光冷毅,面颊深深凹陷下去,只将腮帮子咬得打摆。

      只此一眼,谢知韫便确定他就是史书上那位忍厉不阿的萧丞相的幼时,而她竟然死后复生,穿越到十七洲朝代,成为一个能在封建王朝上学的官宦小姐。

      史书中只写萧铎才意奋发,颖悟过人,所做文章篇篇锦绣,字字珠玑,未曾记录他竟然还有这般残酷的童年。

      “胡说八道!”

      末了,老夫子实在看不过眼,又奈一众官家少爷不得,只好先伸手将他扶起来,又命塾中礼数较好的孩子,带着余下学童回到私塾内,兀自带着萧铎往厢房去了。

      待老夫子返回私塾,萧铎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衣衫大了许多,衣领掩过下巴,衣摆没过他的鞋尖,模样十分怪异。

      但萧铎并无觉察,他坐在廊檐下,紧抿干裂的嘴唇,眉目紧锁,远瞧上去竟有几分骇人的凶神恶煞。

      老夫子命他们将今日所学的几句论语悉数背熟,明早来要考,便道放学了。

      谢知韫还想要追上去,与这位未来丞相熟络熟络,却见那纨绔张邕把偌大一只书娄丢到萧铎身上,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家步撵。

      萧铎身上那件素衣登时灰暗了一片,不待他整理衣衫,张邕那张肥脸从窗口探出来:“瘸子,给本少爷跟上!今日不许走丢了,否则你和你那半老的娘今晚便不用来领吃食了!”

      萧铎闻言顾不得多,抱着书娄,吃力地捞起长袖摇动轮椅紧随上去。

      *
      李家小姐与谢知韫挥手告别,同仆人一起离开。

      其他少爷小姐一个接一个随前来接应的管家仆人放学。

      到了谢知韫这里,架势隆重,来了许多兵卒,与两架步撵,步撵内出来两位顾盼生辉的妇人。

      听闻兵卒们的称呼,一位清隽秀丽的唤做五夫人,一位雍容华贵的唤做三夫人。

      两位夫人一路上对谢知韫嘘寒问暖,问她今日私塾如何,先生如何,一同的官宦少爷可有欺侮她的。

      谢知韫还不确定自己的身份,未敢冒言,只察言观色,嘴甜地应允着,一一说不错、没有云云。

      等到步撵落地,她被大夫人抱了起来。起初谢知韫还觉得别扭,她的妈妈自小到大都不曾这样抱过她,更何况她此时的心智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

      直到她望见府邸的宅匾——“敏郡王府”,一时震慑,让她忘记当下的尴尬。

      根据中都史传记载,敏郡王谢祺修虽为郡王,却是当朝皇后的亲哥哥,骁勇善战,曾挂帅亲征北疆三次,收复郡城两处,是中都皇帝的忠心心腹。

      谢知韫趴在三夫人肩头,不觉脑袋昏沉,混混沌沌地思索着,谢祺修所出共三子,并无女儿,哪她如何成为敏郡王府的郡主?

      “蛮蛮放学回来了?”有人轻轻拍她的背,“蛮蛮,蛮蛮?”

      谢知韫只觉困意,一只粗粝的手贴上她的额头:“哎呀,这小丫头怎么发热了?速去唤大夫来。”

      *

      酉时时分,敏郡王府前前后后忙得不可开交,因郡主上学第一日便受冷发热,大夫诊脉开药,膳房立马开始煎煮药帖,只苦恼郡主打小不爱吃药,又是一桩麻烦。

      谢知韫迷迷糊糊地被热醒,见三夫人拿着毛巾细细替她擦拭,床头摆了一碗热腾腾的药与几颗蜜饯。

      “蛮蛮醒了?还难受得紧吗?”

      原来蛮蛮是在唤她。

      谢知韫愕然,“蛮蛮”是嘉乾皇帝与珍元皇后幼女的乳名,亦是中都洲名声赫然的长公主。

      谢知韫读过一些野史,传闻这位长公主风姿绝世,骨态鲜妍,然而骄纵无度,泼辣无理,却备受皇帝皇后宠爱,因襁褓时闻祭师言说,其及笄前多有舛途,或恐危及性命,最好离宫抚养,适才避免横祸。

      珍元皇后左右思量,万般不舍将公主交付于亲兄长——敏郡王。长公主送出宫那日,珍元皇后泪泣数日,皇帝念妻思子,特命敏郡王每日将长公主衣食打扮、日常琐事写成奏疏,每日上奏。

      长公主自幼长于郡王府,随谢姓,唤谢祺修爹爹,待到及笄回宫后,圣上因念谢祺修抚养长公主劳苦功高,特赐谢知韫“谢”姓,于是谢知韫成为中都史上唯一一位异姓长公主。

      谢知韫的爷爷就是看这位公主命好,所以给她起了“知韫”二字,又恰巧她也姓谢,不曾想她当真成了中都的长公主。

      “蛮蛮,药该凉了,你先吃药,三娘再给你这一碟蜜饯好不好?”

      三夫人原料想这是件顶棘手的事,不成想,小娃娃点点头,肉乎乎的小手捧着碗,就着她的手喝下去,小脸顿时苦得皱起来。

      宫婢赶紧奉上蜜饯。

      “蛮蛮真听话。”

      谢祺修闻讯赶来,听说谢知韫乖乖吃了药,高兴地连连夸赞,捏了捏她团子似的脸颊。

      谢知韫半张脸掩在被褥里,看这位在历史上杀伐果决的敏郡王,此刻流露出的涓涓温情。

      “蛮蛮好好睡一觉,明日不必去学堂了。”

      听他提起学堂,谢知韫想起萧铎。想起他身为文官却在随军出征时,面对兵临城下毫不怯退,想起他为救洪灾难民,舌战百官岿然镇静,想起他进尽忠言,不畏皇权。

      这样的萧铎不该被张邕那样的草包羞辱。

      “爹爹,我可以要个奖励吗?”她既然身为荣宠在身的长公主,那么谢祺修必不会回绝她的请求。

      “蛮蛮想要什么奖励啊?”谢祺修道,“小糖人还是冰糖葫芦,明日我差人给你买来。”

      谢知韫摇摇头:“我要张邕的书童萧铎。”

      谢祺修略微一沉吟,摸摸谢知韫的额头,俄顷,道:“蛮蛮还在发热,先休息,爹爹这就派人前去打听。”

      谢知韫点点头,她闭上眼,感到恍惚。她一个因家庭重男轻女连大学都没机会去上的人,如今成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长公主,宛如一场镜花水月。

      *

      翌日,雪毯覆地,梅梢白头。

      谢知韫余热未褪,睁眼看见熟悉的床榻,松了口气。

      在五夫人的哄劝下她勉强吃了一碗白粥,又喝下药。

      她坐在茶几前,捡起一颗蜜饯吃,听闻守在门口的女婢闲谈。

      昨夜风雪盖天,仆人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病恹恹的小瘸子与一具女尸,小瘸子浑身鞭痕,吃起饭来如狼似虎,临到后半夜哭声撕心裂肺,吓死人了。

      谢知韫怔然。

      口中蜜饯,化甘为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松卧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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