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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尸体 我为卯兔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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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晚间又落雨,积水铺在庭中,像是一镜清浅的湖,泛起涟涟波纹。
雨犹未歇,打在地上,碎了倒影里的点滴灯火。
娄君琛拉过一匹马,把缰绳递到江砚手上,“外边下雨,属下去拿伞。”
“不用了,”江砚按住马鞍翻到马背上。“莫要错过时辰。”
京城夜里宵禁,各处街坊空旷冷清,一行人御马不过半刻钟便来到温玧弈住处。
“就在这一片了。”娄君琛将马鞭向前一扬,接着利落地翻身下马。
江砚也下了马,问道:“这处?”
一处街边二层楼的宅子,有条窄窄的廊,整体装潢虽普通,但对于一人独居而言,倒也绰绰有余。
江砚拈起官服,防止踩地。见众人皆下了马,他率先走向那处宅子。
江砚伸手还未触到叩门的铜环,娄君琛从侧面一个箭步冲上前,及时将他挡在身后。
夜里灯火昏暗瞧不真切,只觉沉甸甸的一物自楼上砸下。
娄君琛双臂紧紧护住江砚,但弓着的背脊难免被重物砸中,身上的疼痛使他发出低低的闷哼。
他松开手,江砚得以抬头,看见娄君琛侧脸与发梢挂着点点黑色的黏稠液体──那是血。
娄君琛揩掉脸上的血,轻轻道了声“无碍。”
众人烛光一照,看清楼上坠下的物体。准确来说,是个人。
那人直挺挺地卧在地上,因是头先着地所致,后脑处遗了一滩血水,脖颈骨错裂扭曲,刺破肌肤,露在体外。脑壳中的脏物碎裂,溅出满地血淋淋的渣滓。
“温长楸!”江砚好似被惊到,走过去细看。看清楚后又脚步虚浮地退了数步,沉默良久,再缓缓跪在尸体面前,“是我来晚了。”
娄君琛做了个上楼的手势,其余众人破门而入,向屋内涌去。
雨下得愈大,一洼血迹很快被冲洗干净。
江砚用官服的袍角去捂住尸体脑后的裂口,伤处也没再淌出血来。
娄君琛在江砚身边蹲下,动手翻开尸体的眼皮:瞳孔早已涣散,眼珠里的瞳仁与眼白也融在一起,混沌不堪。
“大人,这具尸体不新鲜。”
“嗯,”江砚应了声,将斗篷解下,履在尸体上。
“报──”一个小吏走出楼来,单膝撑地跪在江砚面前,“楼内有二人着夜行衣翻墙而逃,约是某家的死士。我们的人追上去,过了两条巷子便再寻不到踪迹。”
“京官遇害,非同小事。先去将附近封锁,再把大理寺的人叫过来。”
“是。”
三刻钟后,一辆马车踏雨驶来。马车行得匆忙,溅起的水花,打碎了地上楼宇的倒影。其后又跟着几骑随行的侍从。
车夫一勒马绳,马车缓缓在面前停下。江砚对车里人拱手一揖,道:“大理寺楚大人,深夜叨扰,多有得罪。”
只闻得车里人虚弱地轻咳几声,待微微喘息声匀,他才道:“江兄,何必如此说。查案本就是在下分内之事,何况此般大案。”
一个佩刀的侍卫先下了马车,再撩开车帘,将里边的人牵出来。
约是深夜突访的原因,楚霖未着官服,只戴着一顶帷帽,外衬素色长袍,身形愈显瘦削。
江砚唤了一声:“岁穗。”岁穗是楚霖的字。二人同年入仕,也算得半个同窗,私下又有些来往,所以也时常这般称呼。
雨里夹杂着的风托起帷帽上的纱,楚霖也恰好转过头来,只一瞬,能清晰地窥见他的容颜。
若轻云之蔽月,似流峰之回雪。
这阵风又引他掩口轻咳起来,似一株庭前的病梅,经不起片点风雪。
佩刀侍卫从马车内搬来一把椅子,扶着楚霖在一处檐下坐着。
“如何了?”楚霖仰头问道。
“正如此般模样。”江砚走过去掀开覆在尸体上的斗蓬,尸体的全貌被曝露出来。
“江兄,这……”楚霖眼角抽搐了一下,蹙紧眉毛,很快镇静下来,吩咐道:“雨日不宜当场验尸,先摹好死时的情状,再将尸体抬回去。”
手下人在抬尸体时又遇到问题:脏器碎后流出体外,满地狼藉。“这……怎么办?”
江砚一副正伤心的模样,叹了口气,“众位将我属下的残躯安顿好,再将碎片铲走吧。”
尸体被裹上白布,七手八脚地抬进马车后座,余下碎成渣的器官与血水也俱被铲起来装了罐。闷湿的空气中泛着浓重的血腥气。
楚霖蹙着眉,别过头去。他一向孱弱,弥漫的鲜活血气令他心中作呕,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只是扶着椅子瑟缩了一下。
江砚递过一方丝帕。楚霖轻声道谢,又蜷在椅子里虚咳起来。
待咳嗽声止,江砚道:“岁穗,我有些话还要与你讲。”
楚霖用丝帕拭了拭嘴角,轻轻应了声好。
身边人识趣地退到几步远,低头各做各分内事,生怕听着什么不应听的话。
江砚的第一句话便语出惊人,“此人之死是我安排的,杀他的死士也是找人扮演的。”
他见楚霖明显怔了一下,但很快低下眉去,“为谁所杀,府台仵作验尸后自有定论,江兄何必急于揽下罪过?”
“料到你不信,我且将原委讲出来。”江砚清了清嗓子,又谨慎地看了一圈四周的人。“是这样的,前阵的打人案牵出一张贪腐网。按常理来说,应当先找齐证据再将人逮捕归案。但幕后之人权势滔天,证据清理得干干净净,我动不了他。恰巧万岁又疑我私养心腹,让我自断臂膀。”
“本是两桩忧心事,但合二为一,若查案的京官遇害,贪腐案上升到了重大刑事案件,就可以不走寻常的程序。杀害官员,藐视皇威,凡是可疑之人,皆是先抓捕再查证据。至于当地,已被视同谋反,不论□□白道,一并绞杀,这样,才算是真正的干净。”
楚霖听罢,道,“这些盘算都被我听了去,江兄,难道是不想留我了?”他又长叹一声,“也是,我这般身子,在官场又能飘零几时?江兄手腕果决,我这一纸薄命,你若想要,那便拿了去。”
“我并无害你之心,”江砚将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来求个事儿。”
“其实温玧弈未死,尸体血迹皆是伪造。所以我还请楚大人,帮我圆个谎。”
楚霖眼皮一跳,“江兄,是想让我伪造一份尸检。”他想了一会儿,拒绝道:“我自知体弱无用,受不得惊吓,加之同为皇上办事,这种事,是万死也不敢做的。”
江砚笑了笑,不急不缓道:“岁穗,你可知,唇亡齿寒。何况你我身居高位,更是不胜寒。你不帮我,倒在何昀面前,我为卯兔死,你为走狗烹。”
楚霖显然是乱了方寸,用丝帕掩着用力咳嗽,眼尾渐渐熏了红。“我若答应,其中风险,可担不起。”
江砚明快一笑,“出淤泥怎得不染,岂不是因为莲下还有枝叶?将风险推给部下,足以让你自保,我想这个道理,你也明白吧。”
楚霖背过身去,卧在椅子上,思索良久,好似做了个艰难的决定。他再抬头时与江砚目光一触,又很快缩了回去,“好吧,就……如此吧。”
江砚也觉得是自己方才逼得太紧,心底不知怎地竟生出一丝丝愧疚来,“那……此事,算我欠你的。”
“不必了,”楚霖垂着头,声音愈轻,“我不需要别人欠我的。”
从旁的人进一步工作还未完成,就意味着还需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各自回府。江砚不想让气氛冷场,他看见楚霖身旁侍立的一个佩刀侍卫很是面生,就顺着话题攀谈下去。
“旁边这位,以前好像没有见过?”
“妄归,”楚霖唤道,那个侍卫也走到跟前,“见过刑部的江大人。”
妄归在面前躬身行礼时,江砚注意到他的佩刀,是一把短刀,样式也不太常见。
留意到江砚的目光,楚霖解释道:“这把刀虽说是西域名家所铸,但总归是不值一提的奇巧玩意儿。妄归,把刀解下来给大人看看。”
江砚接过刀来,抽出刃瞧了几眼,讪笑道:“兵工武艺之类,我知之甚少。”他眼中亮光一现,“不过我身边有一人。娄君琛──”
娄君琛放下手中的活儿,“大人,有何吩咐?”
“不是什么要紧事,你先忙你的吧。”
娄君琛将血迹往衣袖上一擦,“自然先是依大人的吩附。”
他接过刀,先是细细抚过刀柄与鞘上的镂雕,再而干净利落地抽刀出鞘,划出一道雪亮的素练。娄君琛持刀在手,转了几个漂亮的腕花,末了轻拈一下刀尖的刃。他张了张嘴,好似欲言又止,但即刻又归刀入鞘,赞叹了一声:“果真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