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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织网 蛛网已织, ...

  •   这日,江砚刚下朝。他原本还半眯着眼,思索着朝上的事儿,但较子在离府几步路的地方停住了。

      江砚撩开帘子张望,黑压压一群人挤在府门口,有喊冤的,有怒骂的,混乱不堪,似一锅沸水。

      “不用向前挤了,靠路边停下。”他叫住其中一个抬较的手下,“你,去看看前面乱成一团的,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多时,那手下回来,道:“是有人欺压民女,又口出狂言,这下引起了民愤,挤在府前求您做主。”

      江砚冷笑,“他们是觉得我太闲,给我找事干吗?把犯人关押了便是,何必要闹到我刑部来。”

      手下听出了他言语中的不懑,急忙补道:“那个欺压民女的浪荡子,是吏部尚书的公子。”

      是何昀他儿子,听到这里,他原本凌厉的气势渐缓下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在手下再看他时,他刚刚一瞬浮起的笑意又被敛了去。

      他走下较,命令左右:“还不快把人绑了,愣在这里,是想再丢人吗?”

      那公子哥被制住时,嘴上还不饶人,见江砚从他身边走过,他还大声喊着:“喂,小白脸,年纪不大,官威可不小,你晓得我爹是谁吗?你想想你得罪得起吗?”

      江砚没生气,只觉得何昀老狐狸怎会生出这么个废物儿子?不过想想何昀身边一向带着他的学生,儿子如何平日也没见他提起过,再加上对嫡长子的宠溺,也不是不可能。

      待百姓渐渐散去,那公子哥被带到堂前。江砚也没审问,反倒一改严肃的神情,眼角眉梢舒展开来,轻笑道:“外边的刁民太难缠,这才不得已将何公子请进来一坐。”他又吩咐左右将其松绑,还不忘备了些茶水。

      何公子喝了口茶,很快将嘴里的茶水啐了一地。江砚没听清他又在唠念些什么,但大约也能猜到是在抱怨茶质太差。

      “还请公子在此处委屈片刻,待会你们的人来,一定将公子风风光光舒舒服服地用八抬大较抬回贵府。”

      不多时,何府家丁来要人,江砚十分爽快地将人交了出去,顺便还帮其叫了一辆阔气醒目的大较。

      众人望着何府一行人春风满面从正大门离去,表情各异。江砚向四周一瞥,从人群中正对上娄君琛的眼神,他一挑眉毛,娄君琛便识趣地走到他身边。

      “看明白了吗?”江砚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大人这一抓一放,让百姓见着了,只会觉得是大人秉公执法,但奈何不了何昀权势重,只好将其子放走。既提高了大人您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又顺带踩了何昀徇私枉法。”

      “聪明,”江砚微微点头,“现在还不是抓他的时候,先让他尝到甜头,下次违法乱纪时才会更加肆无忌惮,介时数罪并罚,判得刑也能更重。若碰见一条小鱼便将钩子拉起来,溅了一片水花,那如何让大鱼继续上钩呢?”

      娄君琛疑惑道:“那大人如何保证大鱼一定上钩?”

      “时机到了,即使大鱼不肯咬钩,咱们也有的是办法将它拖上岸。”他嘴角钩起,眼神又转到娄君琛身上:“这招很好用的,你学着点,以后用得上。”

      江砚轻笑时,眉眼也生动起来,倒有几分清风朗月入怀的温润,能隐隐看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但想到他如今的处事为人,娄君琛狠狠地把这个想法打住了。

      再说方莫止这边,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暴露。虽然突兀的一次高升使他受宠若惊,但联想到江砚一直来重用温玧弈,自己又是温玧弈举荐,一切也显得合情合理。更妙的是,江砚命他协理的是一件与他自己有瓜葛的大案,如今自己掌握着第一手资料,也就相当于掌握了主动权。

      他很受用这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让他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神经紧绷。

      其实碰上这种事,他自是不愿追根溯源往上查的,主要是怕查到自己身上。他最希望将罪名全推到一个替死鬼身上,然后说纯属嫌犯个人作风问题,与他人无关。然而,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现在好像不可行了。

      不过也没关系,大不了再摘掉几个地方官的帽子,算是弃单保帅,他不心疼。

      近几日,他围着温玧弈鞍前马后十分勤快,言语间也极尽奉承。但有时还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思来想去,觉得是自己与上司的关系太清白了。没有利益关系,任何感情都是不牢靠的。

      他也摸不准上司有什么喜好,但觉得光送钱太直白,也太低俗,别人不肯收。于是他偶尔送些古玩字画,奇石玉器,温玧弈也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当然,他不会知道,这是江砚提前安排好的:“若是有人来送礼,一定先要收下,关系近了,才能套出话来。到最后判决之时,人证物证俱在,也好给他再添加一条行贿官员的罪名。”

      前些日子风头紧,方莫止没敢与同伙联系,但今日他送了上司一尊巴掌大的玉佛,破了费,但心里踏实了,想着也该有些讯息。

      他这日先是在街面上买了几个橘子,再去了一家糕点铺包了一袋荷花酥。再走了不少路,到一处胡同口,他穿梭在这片寻常巷陌,在狭窄回折的缝隙里没了踪影。

      几道影子在巷子深处矮墙的阴影里发出低低的声音:“这也不像是为官之人住的地方?”

      不多时,方莫止从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瓦小屋里出来,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个老妪。那老妪送了几步,见人走远了,又回屋去。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几道影子消失了。

      是夜,月华如水,暖风拂面,青竹翠柏,摇曳蒙缀。

      今日是十五,宜动土、安床,忌出行、交易。

      周亦潇接了请帖,也没食言,当日赴约,仅管这夜的月色很柔,但不明亮。

      他被带到偏厅侯着,等了许久也没见江砚应邀。

      “不如,让我先去催促我家大人。”人是娄君琛请来的,如今遭了冷遇,多少显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

      “大人,贵客来访。”娄君琛本想先试探性地敲敲门,但大殿的门却敞开着,能看见江砚与温玧弈还在攀谈。

      自一年前江砚有了小温这个新欢,娄君琛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这个旧爱遭到冷落。前几日江砚还对他说要亲自动手杀小温,他初听时感到惊骸,但看到那二人近几日依旧相处如常。

      他顿悟了,江砚这个老狐狸一定是在试探他嘴巴严不严实。

      “哎呀,是我一时忘了,稀落了贵客,”江砚起身,披上一件外袍,又对温玧弈道:“你先回吧。”

      娄君琛走过温玧弈身边时,瞥见他正拿着一个信封,带着未干的墨迹,“吾弟温玧枘亲启。”

      月凉如水,天色清明。只可惜刑部院里没什么景致,倒像是个四四方方的牢笼。

      除了几个水缸内投下的竹柏影,其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江砚轻咳两声以掩饰尴尬,“刑部有几个大案,近几日我都在值班,没法邀您到府上,只得在此地赏月。(中译中:赏不赏月不重要,见你一面才是我的真实目的。)”

      周亦潇一向温和淡然,轻声说了一句:“无妨。”

      “像周大人这般年纪轻轻便登上朝堂上的人不多。我虽长你几岁,官职略高一些,但若论才情修养,未必在你之上。”

      二人在一丛竹前走过,惊起竹上停歇的飞鸟,“良禽择木栖,”江砚低笑:“我若能交到周大人这般年轻有为的朋友,必当倍加珍重。(我看中你了,跟我混,工资待遇翻倍,考虑一下吗?)”

      “蒙大人抬爱,”周亦潇不急不缓地答道:“在下的几分本事,在您面前实在上不了台面。(不用了,我挺好的。)”

      “何必自谦?诸位都看在眼里,如今尚书何大人也以你为傲呢。(何昀那老贼不配拥有你这么好的学生。)”

      周亦潇谦逊地低了低头:“是老师教得好。(别来挖我老师的墙角。)”

      江砚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是,何老朝上朝下一向古板,所谓严师出高徒。不过周大人私下里的性格倒更容易相处。(我和你老师朝堂上差点没打起来,你老师要是知道了你私下跟我见面,他会怎么想?)”

      “老师虽教得严,但也是通情达礼之人,对我颇为照顾。(你让我二选一,我有啥办法?我提前跟他说好了,他不会误会。)”

      江砚仰头叹息,一捧清辉落在他的眉眼间,“冀州打人案,还有上次你揭发的科场舞弊案,都会得罪不少人,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啊?(你再好好想想,你有把柄落在我手里。)”

      周亦潇望过来,明面上是一副关切的神情,“江大人若有为难之处,尽管说来,下官与家师必当尽己所能。(江大人若有为难之处,我师徒俩必当落井下石。)”

      流云蔽月,本就不明亮的月光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雾。闲谈一夜,江砚虽没讨到点便宜,但又不能失了主人家的气度,揖了一礼道:“天色已晚,若无要紧事,不如择日再叙。(聊得很不愉快,干脆散了吧。)”

      “如此也好,”周亦潇深深一拜还了礼,“那就祝江大人前程似景。(我也想走,就顺坡下了。)”

      “也祝周大人仕途一帆风顺。(顺不顺的,咱们走着瞧。)”

      回到堂前,江砚重新铺开了那张蛛网图,咬开笔尖思索良久,轻叹一声,“如此的青年才俊,可惜了。”说罢执笔在图中又添了一处支节,写上周亦潇的名字,又画了个叉。

      他持起蛛网图,灯花摇曳下,每个网结上的名字都极为清晰。像一池满溢的湖水,就差一片激起千层浪的小石。

      蛛网已织,虫蝇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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