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杀心 我们被人盯 ...

  •   半年前,去年腊月。

      恰逢寒冬雪意正盛,梅花蹙起枝丫,淡色偷摸着翻过了黛瓦。

      掌财政的小吏清点着一年的收支,落下一串算盘劈啪作响声。 一只修长的手搭在桌上,骨节与账目发出不轻不响的“嗒”。

      那小吏一抬头,看到江砚正翻着一本账本。他对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先是一皱眉,继而问道:“各府送来的礼都点清楚了吗?”

      小吏急忙答:“都清点清楚了,大多都是薄礼,也几份厚礼,我等不敢滥收,礼单细目也俱在此。”

      礼单上赠厚礼的大多是京中刚上任的新人,不晓得送礼的规矩。江砚也不见怪,只叫人将礼退了,再捎上一份薄礼回赠,也免得他们多心。还有则是身上有案子,借送礼之名来托人情的。这些财易染脏,他自是不敢收的,便命人尽数退了去。

      他沾着墨笔圈又出几个名字,这几人,有贵族子弟,也有商贾富户。他与这几人一向无甚瓜葛,此时来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为官数载,对此也大致能猜出个来由,无非是那些权贵犯了事还未被揭发,或是准备犯事还没犯的,怕以后东窗事发,先到刑部拢络人心,好行个方便。

      “这些人有问题,务必往下查。”他将名单递给温玧弈,“还有,这份鱼龙混杂的礼单能交到我眼前,说明了什么呀?”

      “大人是怕身边不干净。”温玧弈瞳孔一缩,心下大骇。

      “是很不干净。”他一字一字地吐出这句话,那一瞬眼中流露出狠戾,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平静淡然的神情,“能处理的都处理掉吧。”

      按理说这都半年过去了,为何手底下的眼线还未被拔除?又为何是东窗事发才突然被供出来?江砚隐隐有了疑心 ,但又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好似有人牵引着风筝线一般。

      夜里,他卧在床上细细思量,没了倦意,几度辗转反侧,次日休沐,他便清晨早早地等在堂前。

      他先是翻阅了卷笺,见温娄二人来时抬了抬头,命人搬了椅子。

      “讲吧,都查到了些什么?”他先是将桌上的东西简单清理到一旁,独留了笔砚和宣纸。那纸平铺开来,其上赫然描着一张蛛网。

      “陈疾志,经营一铺渔行,平日也仗着权势做一些贪赃枉法的勾当。这最重的一次,是将人打成了伤残,又以五十两为饵,诱其撤了状子。”温玧亦顿了顿,又道:“而此人,马援军,正是他的靠山。这位马老爷在案发后还大放厥词,信誓旦旦要将案犯绳之以法,没曾想,才一天,他也进去了。”

      娄君琛接过资料递到江砚案前,见蛛网最末的节点处,由里到外已然新写了两个名字。

      翻看数页资料,江砚不觉蹙眉:“马援军,冀州一个县尉。照理说官职虽不算大,但入职以来一向步步高升、仕途顺遂,细看他既无学识,也无功绩,实配不上这重重升迁。”

      “所以,你给我看他的生平,是想说他上面有人,且能调动官吏升降。你是打算从吏部入手?”江砚眉眼舒展开来,似被说中了心思:“既然有了方向,那便安心去查。加急的案子,地方不敢拦。但若查到京中哪位贵人头上,最好先与我说一声,别惹得两边不讨好。”

      待温玧弈领了命走远后,江砚才不急不缓地开口:“璟安,你觉得温玧弈其人如何?”

      璟安是娄君琛的表字,上司这么一称呼,倒让他摸不准是什么意思,中规中矩地答道:“我与长楸同僚,他察案一向严苛不苟,大人您也颇为器重他。”

      江砚轻笑,摇了摇头:“年轻人朝气盛,我一向钦佩。只是行事风风火火,痕迹太重。”他抬眸,透过那双清亮的眼,好像在看是年少的自己,“他这个年纪,还有很多事没有看透,过早入仕,依他的秉性,不用几年,只怕是被那群老狐狸啃得连骨灰都不剩。”

      “ 不过也没关系,再磨砺几年,蜕去了一层稚嫩轻狂的皮,这世上便又会多出一个老滑头来。”前一句还在感叹人世无常,下一句却话锋一转“也是,现在的青年才俊个个出挑,倒显得我们不中用了。”

      “江大人怎么说都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又何必妄自菲薄。”娄君琛把话接上,他知道,每次上司向他诉烦心事时,一般都是有事要交给他办了。

      很明显,这次也不例外。

      “啧──近日,有个青年才俊另我印象颇深,是吏部尚书何昀门下的一个学生,办了几件漂亮事,在陛下面前出尽风头,陛下也有意升他的职位。我虽没与他搭过话,但堂前远远地见过两眼,二十出头年纪,不像何昀那老贼獐头鼠面。”继而,他又道:“璟安,这回就有劳你去这位年轻的大人府上,携一份厚礼,以我的名义提前祝他高升。不出意外,他会婉拒,推托几次后再递出我的一份请帖,邀他在本月十五与我一道赏月品茗。”

      “介时,他必会答应下来。厚礼与请帖,他两样照单全收,则显得尽态近谀,全都不收,则拂了我的面子。璟安,你一向是会办事的人。”

      毫无例外,娄君琛又接了新活。会不会办事不清楚,反正安保、传话、递人情,但凡要跑腿的事都他办。

      当然江砚也有自己的考量,娄君琛怎么说都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到别人府上起码要给足面子,请到里边喝盏茶续续话,不能谎称主人一时不在家而随便打发了去。

      ?午,一道入宫面圣的召令颁到了刑部。

      一顶小较顶着烈日向北面宫闱摇去。江砚收到旨意时还未用过午膳,如今正撑着肘、侧倚在较里小憩,头脑却不敢一时糊涂。

      刚下了较,就听一声扬鞭的风呼啸而过,马高昂的嘶鸣声在耳边绽开,接着是一人一骑也像风一般连带着怒气从身边卷过,扬起的尘土将江砚掀翻在地。那人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似乎也没发觉被他撞翻的某人。

      江砚是被人扶起来的,扶他的是个青绿色官袍的年轻人,江砚愣了一下,没认出对方是谁。

      “江大人,小候爷出身将门,平日不拘小节,望您海涵。”他说话时眉眼向下垂着,睫毛微蜷,似枝丫掩住两汪寒潭。

      “阁下是……”

      “在下周亦潇。”他回答时浅淡地笑着,显得温和清雅。

      江砚这时想起此人不正是何昀那老儿的得意门生吗?一个时辰前还赶着要往人家家里递请帖、送厚礼,如今活生生的人在前眼前,却不认得了。

      “鹿仪。”不出意外,江砚看见不远处立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正是吏部尚书何昀。

      “家师唤我,在下先行一步,后会有期。”周亦潇向江砚作了一揖,江砚也回了礼,顺带向何昀远远地拱手,不料那老头却不识相,拂了袍袖,沉着脸,也不正眼瞧他。何昀与他朝堂上争锋相对,私下里也是犟脾气,江砚也没指望他能够以礼相待。

      随领事公公入了御书房,江砚撩袍跪地,规规距距地行了一个大礼。他见圣人没动,只得轻唤了一声:“陛下。”他伏在地上,垂着头,看到的只有圣上的皂靴与明黄的袍角。

      “爱卿平身”,圣上说话一向不着喜怒,难以捉摸,他又道“来人,赐座吧。”

      待江砚谢过恩,圣上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只好试探问道:“陛下今日唤臣,为的是冀州一案?”

      圣上这才勉强抬了抬眼,“进展如何了?”

      “已有了眉目,人抓过一批了,但还有些事需再细究,一则以平民愤,再者以扬圣德。请陛下再宽限几日。”江砚回答归回答,但他心中暗思忖,依陛下的态度,今日召他绝非想谈论此事。

      圣上哼了一声以示允了,但又问道:“两月前的旧案,查得如何了?”

      两月前的旧案,指的是今年春闱的一桩科场舞弊案。被控有泄题之嫌的主考官,正是小候爷(就是那位宫门口策马疾的)的老师。先皇后林氏早逝,小候爷作为国舅长子,亦是坚定的太子党。如今皇贵妃之子即将加冠,圣上却没有急于封地,明显是为了牵制太子。为巩固太子在朝中的位置,让老师将题泄给自己的表弟—同时又是河西节度之子,让太子在朝里多添一条臂膀,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但还有一种可能,是朝中两党之争,相互陷害,故意制出来的一出闹剧。揭露这科场舞弊案的,正是吏部的人,那周亦潇更是直接参与了此案。也难怪小候爷恰巧遇见刚刚出宫的何昀师徒时会如此恼火。

      无论结果如何,左右都是圣上的儿子,秉着家事不外传,圣上没有扩大此事,除当日考生外,知晓的人并不多。

      所以答复圣上时,江砚只能无奈皱眉:“牵连的人较为繁多,有些零碎的地方,一直来在叫属下细究。”

      “朕不想牵连太多人,惩办些该惩办的便是了。”

      江砚很快就听出了圣上的意思:这个?子本质上是两个皇子结党夺嫡,但结果出来后,无论真相如何,都不能影响到自己儿子,让几个官员背锅就是了。

      只听圣上又道:“你方才说属下帮忙办案十分妥帖,以往也没听你提起过,不如说出来也好让朕多提携新人。”

      江砚心中不禁怪起自己刚刚多嘴,如今只好硬着头皮说:“臣手下有一人,名唤温玧弈,字长楸,在我部仅一载,他行事有度,颇具章法。”

      “哦,”圣上声音拖长,嘴角浮起淡淡笑意,像慈爱的老人,却叫江砚看得背脊丝丝发凉,“那此人应是你的心腹吧,一直藏着掖着,朕问你了你才肯说,若朕不问,那可要屈才了。”

      圣上夺嫡而登皇位,稳驭朝岗数十载,手段自然是有的。江砚也非经不起风浪的人,即刻听明白了圣上所指,便镇静接过话:“我等皆是陛下的臣子,皆赖圣上福荫,安敢有私心?”

      “爱卿啊,朕是信得过你的,但朝中有些个尸位素餐之辈,得了权力便忘了形,朕寝食难安啊!”

      信得过?江砚心中冷笑。此次召他前来,看来为的主要就是帮圣上出主意集权。想到何昀前脚刚出宫门,大概也是被圣上传召。这个问题,恐怕圣上已是问过一遍了,到他这里至少是第二遍。

      江砚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住了眼波的流转,“陛下,依臣之见,应再放权。”

      圣上对此毫不意外,笑道:“依爱卿之见,应从哪里放权?”

      江砚起身,直直地跪下,行了一礼,道:“能解陛下之优,是臣的荣幸。陛下不如从臣的刑部放权?”

      江砚出宫后被较子抬着回去。

      当然,圣上也没当真动了他的刑部。他也清楚,两桩得罪人的大案当头,谁也不愿去收拾烂摊子。

      他抚着眼角,虚虚地靠着,心中一直在复盘刚才的对话,只觉得越来越心惊。

      回到刑部堂前,娄君琛便兴致冲冲地缠上来:“您被皇上召去了,我去那周亦潇府上时,他也被召了去,等了好一会他才回来,果真和您所说的一模一样,他先是拒了厚礼,再……”

      娄君琛这才发觉江砚脸色苍白,根本没在听他讲,只是不断揉着紧皱的眉。江砚只是坐在那里,就好似抽掉了所有力气,他半阖着眼,抬手示意娄君琛安静下来。

      娄君琛走近,附耳过去,江砚在他耳畔轻轻地吐出一句话,令他顿时瞪大了眼,心中犯慌。

      “我们被人盯上了,温玧弈,他必须死,我亲自动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杀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