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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布局 你中有我, ...

  •   冷月高悬,一盏曛黄的灯笼忽明忽暗,乘着孟夏晚间的暖风,隐隐映出医馆牌匾上妙手回春的字样。窗纸上拉出冗长人影,来往窸窸窣窣的声音直至三更方才平静。

      约莫是料定屋中人已经睡下,檐下几道身影便行动起来。皎月挽风,利刃在白夜下泛起粼粼波光,随着窗棂被踹断后的声响,几道人影飞入屋内。来人执刀挑开床幕,只见枕席平铺在病蹋上,却不见人。

      一人暗道一声“ 不好”,剩下余人也欲抽身逃走。此时,破窗而入的地方亮起点点火光,灯火由远及近聚拢来,不多时便将一行人包围,在摇曳的火苗映衬之下,看清衣裳的样式,是官府派来的人。为首之人著一身黑,脸上不见喜怒,他摆手一示意,周遭的官兵一拥而上,。寂静的夜被双方兵器相接的泠泠之声打碎。无尽的夜色、乱颤的火光、几道如白练般的刀光,在窗纸上留下一抹抹迸溅的血痕。

      “留个活口罢。”在刀剑声了的前一刻,着黑衣之人以剑鞘挡下劈来的刀,一手拽起还未倒下的刺客,掐住下腭一发力,便听见筋骨崩裂之声,一粒裹着血肉的断齿被生生从嘴里挤了出来。他手上忽地触到一道温热,只见那刺客垂下头去。“晚”了,他松开手,在尸体身上拭掉黑血。

      “大人,”一小吏披着夜色推门而入,谨慎地环顾四周,附耳低语:“几名姑娘都已转去了别处。他们的人来狱里灭过口,灭口不成也都咬碎了牙舔毒自尽。”他垂眼瞥见横在地上的几具尸首,又道:“还未能知晓两边是同一人所为。”

      “嗯,知道了。”黑衣将官踢开脚边的一条断臂,“这些,清理掉罢”。他思索片刻后扬了扬下巴,示意其中一个属下:“你带几人务必护好几位姑娘,之后还有大用。其余人等随我连夜回京,不得有误。”

      翌日清晨,京师。

      五月正是刚入暑的时日,骄阳炙着京中繁华景况,无论达官显贵亦或是乡野匹夫,皆各自为安。街上人群熙攘,见得是一派盛世风光。
      温玧弈在衙前来回踱步,手揣进厚重繁复的袍袖中,摩挲着一沓卷宗,时不时向北面张望。

      半晌,方见一顶小较悠哉悠哉地晃到衙门口。不等那小较停稳了,温玧弈便将卷宗伸到较帘前,凑近道:“江大人,昨日冀州一案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人尽皆知。这差事若担到了我们刑部,该如何是好?”

      较帘被缓缓撩起半扇,这双手十指修长,一看便知是时常执笔的文人,指尖上还残留着几点墨痕,似散落的几瓣墨梅。这双手并没有接卷宗的意思,反倒是愜意地搭着。较中人似笑非笑道:“ 温长楸,行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今儿早朝皇上不是派别郡侦办了吗?”

      “这岂是别郡侦办便可草草了结的!”温玧弈似有千言万语,一句话冲出口后见没人搭理他,又觉得自己说的不妥,嘴边嗫嚅道:“只恐怕……夜长梦多。”他抬头对上江砚的眸子,里边似盛了一池深不见底的冰渊,隐隐能窥见冰下涌动的暗流。

      江砚只回了一句:“里边叙话。”便撂了帘。

      他弓身下较,好似没看见身边的人,径直走进那扇府衙,融入了青砖黛瓦的乌灰中。

      燕尾般的墙檐压向这一隅之地,斩断了墙外的繁嚣。

      “昨日二更,冀州城北一处酒肆发生一起打人案。肇事者陈某醉酒调戏女子不成,纠集其同行九人对四名女子进行殴打。据酒肆中余下旁观者所言,受害女子被酒壶砸中后,又遭几人拖曳至店外拳脚相向。其中两名女子伤情颇重,现暂居医馆疗养。” 温玧弈念毕,却见江砚悠悠然瓢起一舀水濯净案前的一盆碗莲,漫不经心道:“没出人命,算不得什么大案。你只需记住,此事莫要再过分声张。”

      “可众人皆道,其中有官家势力撑腰。此事若再涉及受贿贪腐,只恐怕牵连甚广。”

      “你为官数载,也该明白些世故。”江砚敛起神色,“冀州离京师不过百里,天子脚下出了这桩腌臜事,要你说,这折损的是谁的颜面?”

      温玧弈压下愠色,低声又道:“理虽如此,但事还要办。况且若传言当真,怕是当事人又再遇不测。”

      江砚依旧若无其事地摆弄着那一盆莲,直至涤净了莲枝上的淤泥,又用帕子擦了手,缓缓看向窗外。

      由远及近的马踏声撕破了沉寂。 江砚这才笑道:“长楸所忧之事,这不就来了吗?”

      待那行人下马,方看清为首之人着一身黑衣劲装,墨发束冠,眉眼生得凌厉,像是常年覆着的霜雪。

      那人快步走到江砚面前,揖了一礼,道:“下官依大人吩咐,昨夜已将几名受害女子及其嫌犯另转他处。他们来过两拨人,都未得手。”他说罢瞥了一眼立在旁的温玧弈,上前附耳“来的料是家养的死士,事败后皆自绝,毋有活口。”

      江砚倒无避讳之意,低眉轻笑:“他们死了也罢,算是放了他们家眷一条活路。” 只听那人继续言道:“生怕又遇变故,故又派了一支人留守。”

      “如此安排倒令我心安。”江砚微微抿唇,神情好似蒙了一层雾,教人看不出言语间真假,但见他缓缓又道:“不知此回领命值守的是何人啊?”

      “白恪一,此人在卑职属下曾事多年,行事一贯颇有章法。”江砚听后说了句“甚好”便摆手示意娄君琛退下。

      片刻,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江砚歪头,思忖片刻,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荡漾开来:“方才长楸所言,指意有官场舞弊之嫌,想必已知晓其中部分内情了吧?”

      他料到温玧弈还心有疑虑,又补道:“适才衙门口人多眼杂,故不敢多言。如今堂下仅你我二人,大可尽数说来。” 他见温玧弈垂头,默不作声,顺着他的目光隐约见着堂侧屏风下浮动的人影,心下了然。

      “行川忙于公务久矣,想必劳累,不如同我去后厅沏一壶茶,再行商议。”江砚起身,绕过那扇屏风之时,有意往屏下一瞥,见那道影晃荡着又淡了去。

      茶汽氤氲,笼着的迷雾反倒添了悠悠然之感。不知何时,江砚腕上又多了一串佛珠,紫檀珠子绕过玫色指尖,一并拭去了余在指上的几瓣墨痕。

      待他俯身斟满了两碗茶,又细细刮去了边沿的白沫,缓缓开口:“屏后何人?与此案又有何关联?”

      “此人为我部的一名书令,名唤方莫止,该案牵涉甚广,此子只恐是这张网中的一个结。从他身上,或许能查出些什么。这也是我不愿打草惊蛇的缘由。”

      温玧弈说完似长出了一口气,但又有些疑虑未消:“大人,照此情形,应否彻查到底?又该怎个查法?”

      “依平日规矩,例行公事便可,不必多虑。”江砚一向云淡风轻,话末了顺带提了句:“官家言得重,别郡也尽力着手,想必早日会出结果,你且安心。”

      温玧弈沉吟良久,道:“换把扫帚也未必能将脏污除尽,何况扫帚上沾着尘。”

      “扫帚脏了自然扫不干净地,最怕的是执帚之人明知扫帚上有脏污,却依旧任其去扫。”

      江砚言毕放下茶碗,合起盖时紫檀佛珠敲在了碗沿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温玧弈心下一凛,开口“大人,这……” 却见江砚已起身,向屋外走去,说道“我还有事要办,这茶下回请你喝罢。”

      只见他迈出门槛时又忽地停住了,手中摩挲的佛珠沙沙作响:“今日见长楸心神不宁,不如先将案前的那盆莲收下,也好静心宁神。”

      堂前。

      江砚看着空荡荡的桌案,好似又想起什么,吩咐道:“依娄君琛谨慎的性子,方才应不会走远,此时该当在堂下久侯多时了,叫他前来,我有事与他相商。”

      “大致就是如此。”江砚又将茶室里所讲简述了一遍。

      听罢,娄君琛默默点头,道:“如若温大人所言非虚,我等处置此案更须斟酌再三,以免牵连自身。”

      “正因如此,才有一事劳烦。”江砚说话时拨弄着腕上的佛珠,时不时珠子打在桌上,声响清冽,似冷涩的冰泉。

      “哪里话来,大人尽管吩咐。”

      “那便好,”江砚微微后仰,倚着榻,笑意似愈发灿烂,“就有劳君琛传我的令,说温大人办案急需人手,我有意将方莫止的职位往上升一升,暂且安排他协助温大人行事。至于有些东西该让那人看的,不该让那人看的,温长楸懂了我的意思,想必自有思量。”

      娄君琛听时眉皱得愈发紧了,疑惑道:“大人明知此人与该案有染,又为何允此人参理此案?”

      江砚笑意不减,反问:“你晓得人与人之间,最稳固的关系是什么吗?”
      见娄君琛不答话,他缓缓开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方为正道。”

      彼时窗外艳阳正好,将室外修竹的阴影投在案前。江砚执笔在宣纸上勾描出一丛竹影,落款处题了一行小字“大鱼在京中”。 他将画纸持起,透过阳光细细打量,轻叹道:“是时候收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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