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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邬隐不可能不去打架,因为生活对于他来说早已成了负担。
      地下拳场一次能赚小两千,他几乎每场都会参加,却还是会沦落到没钱住宾馆只能睡桥洞的地步。
      欠债还钱,邬隐家只有他一个孩子。父亲欠了三十来万,一场事故撒手人寰,母亲远走他乡,留他一个人东躲西藏。
      邬隐从拳场出来的时候,正是整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候。门内透出的喧嚣和浓重的烟酒味被夜间的风吹散,邬隐深深吸一口气,肋骨下的横膈膜疼得痉挛。
      他把刚拿到的现金存进银行卡,掏出手机给寨主转过去。
      ATM机附近有WiFi,邬隐就这么赤裸着上半身蹲在地上,歪着头等待睡意的到来。
      睡意没到,债主先发了条消息:【看你怪辛苦的,还差个几万,就别还了。】
      想太多了,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差的那几万,总会以另外一种他不情愿的方式讨回来。邬隐疲惫地揉着眉心,虚情假意地说了一番客气话,说完,他大半力气都没了。
      邬隐不自由,从出生开始就会看人脸色,小时候还会笑笑,等大了受不了他爸和周围人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便开始积攒怨气,整个人阴森森的。
      可他多想好好洗个澡,好好吃餐饭,好好睡个觉。
      就像在郗尘霜家里一样。
      那个80平米的小公寓,东西不多却干净,浴室里的香薰被水打湿,随着雾气冒出几缕氤氲的香气。
      邬隐就在汩汩流动的热水里,慢慢地、静静地蹲下,抱住自己精瘦的身子,无声掉下泪来。
      他不想走了。
      郗尘霜对他这么好,给他做饭,帮他洗衣服,甚至在他睡倒在沙发上的时候,轻柔地给他盖了件羊毛大衣。
      他从包里取出郗尘霜的衬衣,捋平皱褶,像对待珍宝一样抱在怀里,贪恋地嗅着上面的皂香。
      深秋黎明前,满身血污和伤痕的少年的心里萌发出最真挚的爱意,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它感受到主人咸涩的泪滴。

      为了不再被郗尘霜发现自己打架斗殴的事,邬隐整整一个星期没去打拳,而是找了份临时工作,帮那些不会写论文的三流大学生写论文。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眉峰依旧锐利,但不知为何,郗尘霜的白衬衣和黑裤子竟给他平添几分柔和,看上去不那么不好接近了。
      这样,邬隐的生活贴近正常人了一些,也陆续收到了女生的情书,他不知道怎么回复,画了一幅y=±x的图像回绝,顺便用他那不知几手的卡的要死的华为手机一一删除了好友申请。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虽然他仍然时常觉得孤独。
      周末,临时工作结束,邬隐拿到工资,第一时间是去酒店开房,把郗尘霜的衣服仔仔细细洗干净,然后吹干再换到身上,出门给自己买了点必需品。
      把剩下的钱转给债主后,天黑了。邬隐还是背着他那个包,朝地下拳场走去。
      以往,邬隐是出了名的绅士、不计较,打完就是打完不管打到哪里。这回不一样了,敢往他脸上打的,一律不好过。
      他不可避免地受了些小伤,但因为这次下手狠了,他赢来的钱也就多了。
      多得他可以再住一个星期的五星级酒店。
      邬隐没那么讲究,把钱三七分了之后,七分转给债主,剩下的三分取了一点给自己找了家学校附近的麦当劳,点了份最贵的套餐,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12点,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郗尘霜弓着腰,手上还是那个公文包,正往家里赶。大周末被叫回去开公开课,开完又陪着领导聚餐,现在出了校门,他昏昏沉沉分不清天南地北,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在路灯下格外惹眼,让人心痒。
      邬隐呆了一下,睡意登时消散了。
      他现在脸上还有些薄肿,身上血痕才结痂,这么径直走上前,怕是会被当成不法分子。
      邬隐想了两三秒,见郗尘霜渐渐走远,只得推开门跟上去。
      郗尘霜走得很慢,他也跟着慢下来,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环境。那表情凶得很,郗尘霜这会儿要是还清醒,怕是会吓到。
      但邬隐自己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他那是怕,怕郗尘霜有个三长两短。
      怕得他的心都揪成一团。
      拐进小巷子里,郗尘霜摸了半天的钥匙,没摸着,倒摸到一只手。
      他酒醒了一半,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却抵上另一个人的胸膛。
      郗尘霜彻底醒了,连同一起醒来的,还有邬隐曾今问他的话。
      几个人话都不愿意多说,晃了晃手里的工具,冲上来就准备打劫。
      可怜郗尘霜一介文弱书生,虽然平时锻炼规律,但也招不住这么多人。他一边挡一边忍着翻江倒海的胃,不合时宜地想,邬隐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有今天。
      那怎么不把话交代完呢?!
      他近乎自暴自弃地挥出一拳,挥空了,拳头被人截住,右侧脸颊已经感到一阵强风。
      完了,好和那小没良心的一样挂彩了。
      并没有,那阵风偏离了方向,从他鼻梁处划过,登时,一点点温热从伤口滑下来,洇入人中。
      邬隐劈手夺过蝴蝶刀,左手迅速给那人来了一记手刀,生生把人劈晕过去。
      他打架一贯沉默,尤其是在愤怒的时候。从郗尘霜的视角看,就是邬隐咬着牙关,极其熟练地出拳、勾腿,一边躲着攻击,一边往对手的非要害部位一阵好打。
      郗尘霜倒也不傻,立刻报警,附近也有刚下班的打工仔过来帮忙。
      人都要□□趴下了,邬隐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郗尘霜不得已上前搂过他的腰堪堪拦下他的拳头:“够了,邬隐。再打下去就是防卫过当。”
      邬隐的眸子黑亮黑亮的,只在眼白处看到细碎的赤红。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手,又仰视着郗尘霜。
      那人站在闻讯赶来的警车车灯里,脸色有些苍白,此刻正低头注视自己,杏眼里含了半汪水,是从迷蒙中透出的温柔。
      他松了手,点了点邬隐脸上的新伤:“又打架了。”
      邬隐一动不动,任郗尘霜在他脸上乱掐。
      是,我又去打架了。
      一场是太想摆脱那个负面的自己去见你,一场是单纯地担心你。
      是把草稿本上的杂乱重新整理好后誊抄的规矩,好堂堂正正得到名为你的答案。

      从警局出来的路上,郗尘霜吐了三次。
      邬隐每次都站在他旁边,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后来郗尘霜腿软得站不住,邬隐只能笨拙地蹲下身,把人背起来往家里赶。
      郗尘霜怪不好意思的:“还得麻烦你。”
      邬隐不知所措,走得小心翼翼,怕把郗尘霜摔下去。
      “嗯……”,他一出声呼吸就乱了,喘了好一阵才回话,“不麻烦。”
      两个人在路灯下踽踽,邬隐看着他们交叠的影子,不由自主地想:
      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一辈子,每一步,都是他先迈进黑暗里,这样郗尘霜不小心跌进来,还能着陆于一片宽阔的背脊。
      “邬隐。”郗尘霜叫他。
      “嗯?”
      “你那天问我是不是每天都开车……”郗尘霜一讲话就能感到邬隐僵硬一分,“是不是知道我家这边有人蹲着呢。”
      邬隐头发很长,乱蓬蓬的,发尾推在衣领里。
      邬隐半天没讲话,郗尘霜也不打算把话问出来。他动了动手指,拨弄着衬衫的扣子,歪头看到近在咫尺的泛红的耳廓。
      “洗过了?”
      “我去……以前的住处收拾东西的时候,经过过你家。”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归于沉默。
      郗尘霜停手:“你说,我听着。”
      “那时候我注意到你家那儿有人蹲着。这种人道上混不下去了,打算拼一把打劫。”
      他语速很慢,大概是累了,声音也没那么冷,放轻放软了不少。
      “希望你开车,是因为车上有行车记录仪,能拍到。”
      郗尘霜注意到两点,一点是“住所”,一点是“收拾东西”。
      他并没有用“家”。
      那种熟悉的沉闷的钝痛感又在心里炸开,可是这次,胸口抵着的坚实的背脊化开一切,化成浓浓的酸胀。
      他都难过成这样了,那邬隐呢?
      他说这些的时候,心口会不会和他一样难受呢?
      郗尘霜收拢了手。邬隐胸口的温度,也温暖了他冰凉到麻木的手心。
      他没再问下去,邬隐觉得庆幸,但他也知道,郗尘霜还有很多话想说。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的只是郗尘霜的一句:
      “今天太晚了,在我家睡吧。”
      邬隐上楼的脚步踉跄一下,又迅速站稳:“嗯。”
      郗尘霜笑:“别用这词敷衍我。”
      他说完就睡了,强硬地把额头埋进邬隐的衣领里,靠着他的后颈。
      邬隐像是没感觉到似的,依旧稳稳地上楼,稳稳地开门,稳稳地送郗尘霜回屋,帮他换衣服,掖好被角。
      他凝视着郗尘霜柔和的眉目,屏住的呼吸在这一刻才得以解脱,化成一声轻叹。
      邬隐站了一会儿,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吻过那落了月光的眼角。
      如果我说了其他的,哪怕一个“好”,我都怕你发觉我一丁点多余的欢喜和雀跃。
      我只敢放在心里的欢喜和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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