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为囚》秋月弥星

9、夜探花楼

　　“春风不及高阁处，春烟胜过凛寒风。”

　　春风苑还有春风苑的花魁吕烟烟，名满朝都，其花名甚至传到了闺阁深处，是我不用特意打听的程度。

　　朝都众人皆知，春风苑楼顶住着的吕烟烟姑娘，貌比天仙，才色双绝，气质却透着冷清，大有遗世独立的高雅之姿。故，即便未曾有过笑脸相迎之举，却依旧令风流公子们如醉如痴。

　　立于春风苑楼前，由衷地感叹花语巷竟藏了这么一座华丽的楼宇，挂满屋檐的精致灯笼将这里的空气都染得五光十色，别说这进出往来的风流客，就连我这样的女子再多看一会儿也会迷了眼睛。

　　门口的小厮将我拦了下来，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朝我说道：“这位姑娘，你走错地方了。”

　　“我要进的春风苑，要见的是花魁吕烟烟，这门头的三个字我正好认识‘春、风、苑’，所以，我没有走错。”

　　“你找我们的‘解语花’，可是来斗琴的？”

　　来这之前并未想过春风苑这样的地方竟有如此周严的门禁，此情此景，好像只有顺势为之才有进去的机会。

　　“对，我就是来斗琴的。”

　　“那姑娘你的琴？”小厮没我想的那么好糊弄。

　　“逢了变故，琴丢了，身为家奴也没有多余钱财再添置，还请小哥通融通融。”

　　小厮半信半疑的又将我打量了一遍，我也没有丝毫的慌乱，因为我现在从头到脚都是府中下人的打扮。

　　“你在这儿等着，待会儿会有人来领你进去，进去后，不可随意走动，更不能存歪心思，一切必须听从楼中的安排。”

　　见小厮这般提醒，我立马鞠躬道谢。原来这春风苑还有这样的活动，斗琴，这不正好切磋切磋吗？我的心情大好，兴致也高昂，看来此行确实值当。

　　安排指引我的人，领着我从侧门进了春风苑，接着将我带去换了身衣服，还取了把琴给我。能有如此周到的安排，也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姑娘花名，需得落于此牌上。”说罢，领我的阿姊便递了块木牌给我，“此次斗琴若姑娘赢了我们的‘解语花’，便可在朝都畅玩一月，一切花销皆由我们春风苑承担，当然，姑娘也可选择留在春风苑，做雅楼女君，享锦衣玉食。”

　　“雅楼女君？”

　　“看来姑娘对春风苑并不了解，你真是来斗琴的？”

　　没想到，我竟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这春风苑里的每一个人看来都不是等闲之众，我可不能再大意了。

　　“姐姐不信我？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我故作委屈欲哭的模样。

　　“逗你的！你这小妮子竟如此经不得事。雅楼女君是楼中只卖艺不卖身的妓生雅称，春风苑不是一般的花楼，我们这儿，雅俗共存。”

　　雅俗共存，这个词我从未想过会用在花楼身上，不过春风苑给我的感觉总是出乎我的意料，倒是不妨期待一下到底是如何个雅俗共赏法。

　　今晚的斗琴，并非只有我一个参与者，我被带到了一个房间等候，房里和我一样候场的还有两位，大家都轻纱蒙面，相貌和身份对彼此而言都是秘密，所以互为对手的我们，甚至没有给其他人识得声音的机会，都缄默着各顾各的琴。

　　在轮到我之前我都得待在这个房间，原以为只要进到楼中就能好好见识这有名的销金窟，却没想到根本没有机会去到正大堂。我的见识的东西，或许只有上场表演时才能一探究竟了。

　　与我同处一室的两位姑娘都被安排在了我的前面演奏，她们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独自等待的我，也开始有些紧张了。我把琴弦调了调，遮脸的轻纱我也重新系紧了，春风苑不必寻常的花楼，所以我也要预防着在此处遇上识我之人。

　　终于轮到我上场了，我被领着走了曲曲折折的路，进到人声鼎沸之处，一幅全新的景象在我眼前展开。

　　摆满桌椅的大堂，人头熙攘，酒香脂粉香萦绕鼻尖，硕大的琉璃宫灯，大到足以将整个大堂照亮，大堂中间空出的秀台垂着道道纱帘，颜色各异的半透薄纱降秀台风光装点得迤逦又神秘，我居然有些好奇那铺满地的花瓣，踩上去会是种怎样的感觉？

　　这应是这般风月之地才独有的浪漫。

　　“乱花渐欲迷人眼”此一句中的“人”，原来并非单指风流公子，女子亦会迷醉。

　　登上秀台，坐在了薄纱之后，脚底升起的鲜花香气，钻进了我的鼻腔，那样的浓烈，浓烈到将酒气与脂粉气都掩盖掉，我脑袋更是被香得发懵。

　　万众以待，我虽不能一一看清，但我知道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汇集在了我身上，几声锵锵之声后，轮到我拨弦了。

　　我扬手准备落音，鼻子却被香得发起了痒，我侧身微微低下头，然后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喷嚏。

　　此时的大堂，众人皆在静候琴音，我的喷嚏声之后，不远处竟响起了噗嗤一声笑。

　　我的胜负心在此刻彻底被点燃，我重重落弦，砸出了比之前报场更铿锵的三个音，察觉到人们重新聚焦于我的琴声，于是，我开始了我的正式表演。

　　《怡春咏》，为了迎合这般场合，我特地选了这么首春意盎然的曲子。这样的曲子，起落轻快，指法绚丽，最是感染人心，用作比试也再适合不过。

　　一曲作罢，掌声雷动，我满意的收手，我的琴技可是连宫中乐师都盛赞过的水平，赢下，自不是难事。

　　我怀着满满的自信，与先我演奏的两位姑娘一同等候着大轴吕烟烟的演奏。

　　“锵锵锵！”三声重音，吕烟烟的演奏即将开始。我看向秀台，此时的秀台上却不见人影，就在我纳闷之际，秀台的纱帘飘动，依稀可见一曼妙人影从高处缓缓降落。

　　天人下凡！这一刻，我的脑海里只能想到这样一个形容词。

　　等到琴声响起，婉转魅惑的调子在佳人纤纤玉指下传出，原来弹琴不仅可以是耳朵的享受，也能是眼睛的享受。虽单论琴艺，我又自信胜出，但此等视听盛宴，我亦如醉如痴，如此，赢下的自信也开始动摇。

　　最后，结果公布，吕烟烟花魁的名头再次加码，我们都败了。斗琴输了，我的心里很是难受，一方面我接受不了自己引以为豪的琴艺输给了一花楼女子，一方面我觉得吕烟烟的演奏胜之不武，跟本不算斗琴。而且，吕烟烟哪里气质清冷了？！

　　胜负这样的事，第一次让我如此执着，我咬着下唇强忍着内心的不甘与失落。输了比试，我们立马得离开春风苑了，我和其他两位姑娘被人领着原路返回，我们回到了之前候场的房间，然后春风苑的下人送来了我们自己的衣服。

　　这，莫不是要让我们在一个房间更衣？

　　就在我强拗着不脱衣服的时候，又来人了。

　　“小柔姑娘，‘解语花’有请。”

　　解语花不是吕烟烟的别名吗，她要见我？为什么？我对此倍感疑惑。

　　虽然心中存疑，我还是去见了吕烟烟。

　　春风不及高阁处，吕烟烟的房间，自然是在春风苑的最高处。进到她的房间，房里的布置与我想象中的完全是两幅模样。简洁，雅致，这样的布置甚至能让人忘却这是在春风苑。

　　“你叫小柔？”

　　坐在梳妆台上的女子转头看向我，原来卸下妆容的吕烟烟依旧美得如此不可方物，果然，花魁之名不是一般美貌可以配享的。

　　“听说你不会写字？”

　　吕烟烟这话问得倒奇怪，怎的又提到我写字身上了。

　　“嗯，名牌上的字是春风苑的姐姐帮我写的，我不会写字。”

　　“你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一曲怡春咏，挑动满园春’我只是很好奇会弹奏《怡春咏》的人，居然是个目不识丁的家奴。”

　　吕烟烟朝我笑了笑。

　　“吕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听府里主子弹得多了，记下了而已。”

　　“你家主子，可是名字里也有一个‘柔’？”

　　吕烟烟的话让我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是看穿了我的身份还是只是凑巧一说。

　　“主子身份，我不能透露。”此刻我只能强装以求蒙混过去。

　　“我没有恶意，你不必紧张。”吕烟烟说着便起了身，接着走到了桌边倒了两杯水，递了其中一杯给我，“你把琴当乐器，我把琴当武器，你如何能赢我？弹琴跟杀人其实没什么两样，出手前需得认清对手，方能一击即中。今夜来此听曲之人，可是来欢场寻欢的，如何听得进你的高山流水？”

　　吕烟烟的话仿佛在说，她不会揭穿我，但却好像在说教于我。不知道怎么的，我十分不爽这样的说教，这些日子，我只想做自己。

　　“如此宽慰我，倒让我有些惭愧，吕姑娘确实当得‘才色双绝’，只是，我以为斗琴就只是斗琴而已。”

　　“你的琴声只为抒情消遣，虽选了首风月曲子却不懂风月迎合，而我……”吕烟烟纤细修长的手掩在嘴边，轻掩浅笑，“琴声是我谋生的工具，你、我，不是彼此的对手，所以，何必在意输赢？回家吧小柔姑娘！你家人找来，我们这儿可就麻烦了。”

　　我确然是暴露了，既然如此，也不必再久留。

　　“我有一惑不知吕姑娘可愿一解？”在离开前我也想问吕烟烟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吕姑娘的清冷雅名，名噪朝都，神往已久却不明缘由，冒昧……”

　　我的话被吕烟烟的笑声打断，她信手举起水杯饮了一口，然后盯着我缓缓道：

　　“姑娘是否觉得今夜所见，名不副实？你懂弹琴，却不懂男人。这里是花楼，不被看透是我的立身之本。慢走。”

　　吕烟烟伸出手摆出送客的姿势，我也只好得了这似云如雾般的答案见好就收。

　　不曾想这一趟自己是既开了眼也受了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