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为囚》秋月弥星

10、好好作别

　　当我穿着春风苑的衣服在花语巷遭遇酒鬼调戏，又正巧被认得我的父亲的部下解救，在被认出的那一刻，我便知我随心所欲的日子到头了。

　　回府后，见着父亲母亲都在院中等我，我心里爬上了愧疚，本以为自己可以毫无顾忌的做自己，却发现自己终是做不到不管不顾。

　　父亲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我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番，原本还在后悔忘了换回衣服之事，眼下却觉得，这幅风尘打扮才算得上我对心中不满最有力的反抗。

　　“柔儿，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母亲一脸担忧的拉着我的手。

　　“娘，我可不可以不要……”不要做顾家女儿这样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是因为孙晨翰？”母亲摸了摸我的头，试探发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别过了脸不看她，然后任由豆大的眼泪滑落脸颊。

　　见我没有回答，母亲也没再说什么，她陪着我回了我的房间，然后关上房门，变成了我们母女二人的独处。

　　坐在床边，我只是低着头流眼泪，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回答，甚至连该委屈还是该认错都不知道。

　　“柔儿。”母亲握住了我的手，“娘知道你的心里很难受，你这段时间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里，要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娘知道你是在躲人。晨翰来家里找了你好些回，我的女儿我自己知道，你不是贪玩叛逆的孩子，你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母亲帮我捋了捋头发，见我依然没有回答，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跟我讲起了她和父亲的故事，但眼下我哪能听得进去。

　　母亲的故事讲完了，歇了片刻将我抱住：

　　“柔儿，人的一生不是只有儿女私情，我们不是平凡百姓家，我们的一切都要仰仗门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家族，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你是这样，晨翰也是这样。这是我们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必须要承担的代价，孙府的态度你爹也跟我说了，你爹虽然严厉但却是最心疼你的，有些话我们母女之间才好说。孙家之前弹劾五皇子的事你应该也听说过，五皇子是当今圣上的拥护者，却因弹劾一事禁足病故。近来，圣上在朝堂上频频挑孙大人的刺，孙家此时已是如履薄冰，如今能仰仗的也只有宁氏一族。宁丞相的小孙女对晨翰也有意，所以为了保孙府平安，孙宁联姻恐怕也是箭在弦上。”

　　母亲的这番话让我明白我与晨翰的缘尽并非一方之因，母亲从未在我面前谈论朝政局势，此番在我面前揭开风平浪静之下的暗涌，是否也是因为知女莫若母，给我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

　　母亲摸着我的头安慰我：“柔儿，娘的好女儿，跟晨翰好好道个别吧，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比你还执拗。”

　　母亲的话让我的眼泪再一次决堤，母亲说的我理解，我懂，我只是，只是不愿意相信，我和晨翰竟缘薄至此，我的命运竟是这样的由不得我。

　　我哭出了声来：“娘，可是，女儿好难受。”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深切的感受到成长的苦痛。

　　我的情，我的心都上了枷锁，我想我是不能自由了。

　　和母亲聊完过后，我竟睡得香甜，这些日子虽然白天都在肆意的胡闹，但到了夜里还是难眠，大哭一场过后，压抑的情绪和脆弱的伪装都被化解，也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好眠。

　　翌日。

　　我早早的起床梳妆打扮好，但不是为了和小蝶一起出去疯，而是在等人。母亲说得很对，我应该和孙晨翰好好道别，改变不了各自的命运，那至少亲自给自己的过去画上句点。

　　又是个晴朗的一天，我拿了本书坐在院子里，阳光洒下，明亮又温暖，只是手上的书翻了一页，却迟迟未翻下一页。他来了我苦恼要如何开口，他不来我的心又悬得发慌，如何还能看得进书啊！

　　石凳上坐久了也觉得无趣，于是我决定去荡会儿秋千，这个秋千是兄长给我搭的，兄长……

　　晃动的秋千连带着我的思绪一起起起落落，阳光怎的如此晃眼？我把书举在了自己的头顶，替自己遮挡光线，脚还是保持着一蹬一提。自己荡秋千，晃动也不大，所以单手握住秋千绳也不用担心有摔落的危险。

　　为了等人我支走了院里所有的下人，一个人晒着太阳荡着秋千，也渐渐寻到了几分惬意。

　　突然，一股外力介入推了一把我的秋千，吓得我双手紧紧抓住绳子，手里的书应势掉落。正打算回过头想看看这恶作剧的始作俑者，背后却传来了声音。

　　“狠心的丫头，躲我这么多天，居然还这么有兴致在这儿悠闲地荡秋千。”

　　果然，能悄悄翻进我小院的，就是我在等的人。

　　“停！”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心里有些生气。

　　晨翰停手过后，我没等秋千稳定就下了秋千。

　　“你小心点！”

　　“不用，孙公子都快让我飞出去了，这又有何惧？”

　　“怎么还这么胆小？这几天你不是都敢爬树取鸟窝了吗？”

　　他的话让我更生气了，或许我们都还没有想好要对彼此说些什么，所以才用阴阳怪气掩饰内心的慌乱。

　　“孙公子随便进女子的闺院，也是好不知礼，现在却来指责我了？”我气冲冲的想回房去了。

　　“姑娘，姑娘别走，你的书掉了。”晨翰追了上来，他把我圈在了他的双臂里，“你进了屋，我就追不上了，柔儿，我们好好的说说话，好不好？”

　　晨翰和我虽然亲密，但还是守着礼节，他之前便没进过我的房间，更何况是现在了。

　　见我没有回答，他又开了口：“之前说好的去南山赏荷，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那儿走走吧。”

　　我接受了他的提议，一起出去走走是个很好的选择，路上还能再思考一下那些话到底该如何说出口。

　　我回房换了身便于爬山的衣服，然后叫上小蝶一起出了门。

　　我和小蝶坐在马车里，晨翰骑的马，我撩开车帘看他，他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冲我笑了笑，我也扬了扬嘴角，想问的话很多，却没办法问出口“我们两家的情况你是不是都知道了？和宁小姐的亲事你也同意了吗？如果可以你愿意带我逃走吗？……”这些疑问终究只能藏于心底，因为这些话一说出口就不能好好道别了。

　　很快我们来到了山脚，已近晌午，我们坐在山脚的茶棚简单吃了点带来的点心，吃完过后我示意小蝶和车夫在山脚的茶棚等我，我便和晨翰一起上了山。

　　路上，我拒绝了晨翰的牵手，但我们俩都走得很慢，也都很默契的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走着。我知道，此时已不必多言了，我们都很清楚境况如何。

　　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荷池，这荷池比上次来时败落了许多，已不复生机，池中少有几朵还在倔强的开着，看着也近凋落，倒也是应景。一时间苦涩涌上心头，我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晨翰，因为我不敢再看他的脸。

　　“你看，身边的人留不住，这一池荷花也留不住。你说，我们能为自己留下什么？”我的声音很小，因为这话更多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你留得住我的心。”

　　晨翰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我，我的鼻子一酸，泪水已经开始在眼中打转。

　　“答应我，你的心不要留给我，你把它留给宁小姐，我们都要有自己的生活，如果心还彼此羁绊着只怕日后大家都不得安宁。”

　　我的话说完，他把我抱的更紧了。

　　“柔儿，你做得到吗？”

　　是啊，我做得到吗？我的心中泛着苦涩。

　　“我会做到的，你也一定要做到。”

　　我不想给我们的以后留有隐患，既然要他平安，那我必须要他一生都平安。

　　“你真狠心。”

　　我知道，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他和我都是明白的，明白这是我俩必须接受的无奈结果。

　　“没错，我就是一个狠心的丫头。”我转过头给了他一个最苦涩也最真诚的笑，“晨翰，我想自己先走。”

　　我的提议他没有反对，眼下的心照不宣是我们曾经互相喜欢的证明。曾经，没有未来。

　　我先一步下山，走了一段还是忍不住回头，朝着他大声喊道：“孙晨翰，我会过得很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好好道别，我做到了，一转身，泪水却再次将我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