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为囚》秋月弥星

81、蜉蝣朝阳

　　飕飕凉风，吹在身上是爽利的感觉，好像将燥热都吹散了去。姜国的夏季比卫国炎热，此刻的清凉感觉倒是有种风来送爽的惬意。

　　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人的怀里，视线渐渐清明，看到的那张脸，是兀南星。

　　“醒了？”兀南星低头看了一眼我，“正好，太阳就快升起了。”

　　“我们在这房顶待了一宿？”我边起身边问他。

　　兀南星笑了笑，然后示意我看向天边：“你看，日出前的景色也很绚烂。”

　　我顺着望了过去。

　　朝霞染红了天边的一线，迎接着即将升起的火红朝阳，确是一幅向荣的绚烂景象。

　　“嗯，很美。”

　　“朝阳升起，日复一日，日日更替重生，若人也如此，多好。”

　　“人若如此，与只活一日何异？好和坏都以一日为期，像蜉蝣一般，你可愿？”

　　“蜉蝣朝生暮死，而尽其乐。做蜉蝣也没什么不好，总好过在漫长的未知里，不断跌落。但蜉蝣渺若沧海一粟，不留痕迹的存在和消亡，也不知道算不算活过。”

　　明明望着的是生机勃勃的火红，我却看到兀南星的眼睛已经黯淡无光。

　　不想再让他继续蜉蝣与沧海的话题了。

　　“兀南星，我喝多了有没有胡言乱语？”

　　对于我为何会躺在他怀里一事，我记得模糊，隐约觉得自己说了些不该说的。

　　“怎么，不是说不会醉，怎的连自己说过什么都不记得了？”兀南星朝我笑了笑。

　　“我只记得，某人的喜酒很好喝。”

　　“顾浅柔你果然知道怎么扎我最疼，不过你不记得也好，让我成为唯一一个知晓的人，日后回忆起来，还能有些兴头。”

　　“葬礼，自由，你是不是说过些什么？”我依稀记得他曾跟我提过。

　　兀南星嘴唇微张，嘴角呵出了声冷笑：“不记得自己说的话，倒记得和他相关的，你真就连记忆也偏爱他。”

　　兀南星转回了头，继续望着天边：“莫惜夕阳西下，明日朝阳照起东方。莫夕，这名字多好啊，容得下过去，看得见希望。”

　　“兀南星，你会找到自在的活法的，你远比你所想的强大。”

　　“是嘛？”兀南星依旧望着天边，嘴角却上扬起弧度，“我知道自己从来不是那块料，这里才是我该有的位置，而不是那儿。”

　　顺着兀南星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宏伟的宫殿在朝阳的光辉下渐渐清晰。

　　“看到了吗？世上最宏伟的牢笼，跟你们卫国的相比是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

　　虽然单君炎很努力，卫国也在日益壮大，但不得不承认此时姜国依旧是第一强国。皇权哪怕只是象征，宫殿亦会是最雄伟的。

　　“我说过想让你后悔，但我却后悔了。我给你选择，我们之中总得有一个还有得选。虽然带你来此不是我的本意，但我是存心想让你远离他的，所以我让他误以为你随着我的马车坠崖了。那处天堑，是姜卫两国之间最险要的峭壁悬崖，他找不到的。听说，他给你建了衣冠冢，他不会再寻你了，莫夕想要的，如今已经实现，你自由了。所以你可以重新选择，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或者你愿意，留在这里。”

　　原来并非单君炎有意放我跟他走，原来我的痴恋还有救，原来单君炎也会被骗，原来我还能重新选择。

　　兀南星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渴望了八年的机会，他说的自由，是他对我的又一次救赎，是他的恩，但也是我无以为报的。

　　“谢谢你，尽管知道这三个字它有多苍白无力，但，很抱歉，我只能以这种方式谢你。本以为，我难逃一死的，毕竟你也说了，我来此就如同羊入虎口，你有你不得不走的轨迹，所以我这只羊不可能一直有牧人保护，其实我是想着道别来着。可你带我来看日出，给我莫夕所求的希望。”我望着天边，此时已是一片火红，“你看，太阳出来了。”

　　火红的朝阳露出了头，新的一日就这样迎来了日照的暖。烧红的云彩也在那火球的耀眼光芒下变得不再那样绚烂夺目。

　　我望着渐渐上升的太阳，不再看向兀南星，因为我没有承下他的好意，对他的关心在意，唯以抱歉回应。

　　“记住这轮朝阳，你要找一个比摘星楼更适合看日出的地方。我若是还有机会做回你初见时的那个兀南星，我便来寻你，你带我去看比这更美的日出，就算对我的报答。”

　　“兀南星，我会找到比眼前更美的日出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担心我啊？其实，我找到我兄长了，只是我若不跟赫果瓦兰成婚，我便无法再见到他。我会想办法救回他，然后让所有人回到自己该有的位置。”兀南星深吸了口气，“不过，此事好像没那么容易，凭我，也不知能不能做到。”

　　“傻瓜，别忘了我们立场不同，跟我说这么多，不怕被我出卖？”

　　“我相信你，或者说，我想最后再赌一回。”

　　“我也想告诉你，我相信你，你能做到，你比你想象中的要强大。”

　　“看得出，你还是有些眼光的，慧眼识英雄，你且瞧好了！”

　　兀南星又挂上了一如初见时的开朗笑容，恍惚间就像曾经许多次坐在高处的远眺，我突然很想念当初的那个兀南星了。

　　看完这异国的绝美日出，兀南星便带着我下了楼，沐浴着今朝的阳光，他把我带回了狼主府，说是要派人送我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甚至还给了我一块令牌。

　　我可以走了，但却不能就这样走。在我的提醒下，他想起了我此行的目的，而且答应了让我带走孙晚月。

　　我去了关着孙晚月的柴房，好几日没见着她了，不知道在自己被软禁的时间里她的处境如何，不知道她得知她将重获自由后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所有的未知，都在我开门的那一霎僵住了。柴房只有杂物，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孙晚月不见了！

　　兀南星也不知道孙晚月的去向，他派了人把狼主府翻了个遍，最后发现了柴房角落掩着的洞，那洞是新挖的，显然是孙晚月为了脱身自己挖的。

　　但是孙晚月就算有那能耐挖洞，也应该没那能耐离开狼主府才对，除非有人相助。

　　南古客云还是赫果瓦兰？如果真是有人相助应该就是此二人中的一个。

　　孙晚月这丫头真是冤家，救了她这么多次没一次算得上成功，当真是不想给我赎罪的机会，还是她真的不想再回卫国？若不是她心甘情愿的配合，就算有人蓄意带走她，在把手森严的狼主府是几乎不可能的，回卫国还是在姜国以奴隶的身份逃脱，她竟然选择了后者，她可有想过后果？！

　　烦闷，一种抓不着挠不到的无力感堵在胸口。以兀南星现在的处境，就算我再怎么厚脸皮，也没办法要求他去帮我找晚月。我这一遭，原本以为至少可以带回她，却没想到竟是败给了她。

　　“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了，不管是南古府还是宫中，从狼主府带走一个活生生的人，总会有迹可循。”

　　没想到兀南星居然主动帮我寻孙晚月，此刻我更是无地自容了，虽然，本就是他将孙晚月抓来此地的。

　　“嗯，若实在寻不到，便别寻了，不必为了此事再分心。”兀南星自己也是处境堪忧，若在受连累，我于心何安，“一直想问问你，你是如何抓到孙晚月的？”

　　“这孙晚月还真有些奇怪，之前为了找你，寻到了她的住处，没想到，她却二话不说求着我的人带她离开，然后中途又悄悄逃走。为了引你出洛安侯府我便派人又将她抓了起来，她一开始还顽抗，但知道要来姜国后却又变得乖顺起来。”

　　兀南星的话让我想起了晚月曾说，若是她知道抓她的是姜国人，是想抓她到姜国，她根本不会逃。之前以为这是她为了在我面前逞强，说的赌气的话，现在看来她说的还真是实话，原来，她的恨竟到了如此地步。

　　这也说明，孙晚月是自愿跟人走的可能性更大了。

　　“也许她只是单纯的不肯领我的情。”我转过身面对着兀南星，“我是不是应该在你成婚前离开，最好现在就走？”

　　“嗯，如果你要去的是他身边的话。”

　　道别的话，我却没能一一回答，来时出乎了我的意料，返程亦不在意料之中。但我却觉得不虚此行，哪怕只是见证他最后的叛逆，哪怕我依旧不能为他改变什么，至少，他黯淡的时候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他照在我身上的余热，是否也同样带给了他一丝一缕的暖？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