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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摘星夜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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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婚期越来越近,我却只能任由自己的担忧和不安蔓延,在姜国,在除了兀南星没有人会在意我的窘境里,我耻于自己的无计可施。
夜里,难眠成了常事,小小的动静也能让我从睡梦中惊醒。所以半夜门响我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有人闯入。
来者何人,我猜测应该是兀南星,可无法确信的我也只能装睡。
“顾浅柔,今晚月色很好,陪我喝两杯如何?”
是兀南星的声音!
“夜闯邀约,不愧是你。走吧,陪大病初愈的你喝两杯!”
“大病初愈?我几时病了?”
“疯病不是病,莫非是身娇体弱?”
“正解,所以对我好些。”
兀南星的神情和语气都透着一如往常的不正经,只是我看在眼里已有了不同的解读。他醒了,可他的府上依旧张灯结彩着,他就快成婚了,他的叛逆反抗也宣布了认输。
“你说喝两杯,我绝不少喝一口。”
“好!”
兀南星领着我,上到了一处高楼,还将我拉上了房顶,就这样我与他头顶夜空,在屋顶并肩而坐。
“这里是摘星楼,是整个古达最高的一处,怎么样,坐在这儿是否觉得自己离星星更近了?”
我看着说这话的兀南星,然后再跟随他的视线望着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果然璀璨,坐在我身旁的却黯淡了。
“嗯,是更很近,但依然遥远。”
“来,这壶酒是你的。”兀南星将手中提着的那两壶递了其一给我,“明日的明日便是我和赫果瓦兰成婚之日。之后我便会住进宫里,被关进那牢笼,再也没有机会这样与心悦之人共赏月色了。”
兀南星一只手撑着屋顶,一只手执着酒壶,仰望着月色独饮了一口。
“兀南星,你是不是忘了你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我握着壶酒举到他面前,“我可不喜欢独酌。”
兀南星转头看我,随即笑了起来,酒壶相碰,与我共饮了一杯。
“怎么样?”他问我。
“不错。”
这酒很烈,对我而言有些呛口,但兀南星给的酒怎会不是好酒,酒中回甘,只觉喝不够。
“试试像我们姜国人一样大口饮酒如何?”
兀南星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入乡随俗一次,豪饮了两口。辛辣,醇烈,一股热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了我的胸腔。
“你的伤,痊愈了吗?”
“你看。”
兀南星晃了晃他的右手。
“我说的不是你的手。”他的手虽说也受伤了,但更让人担心的是他胸口的那处,“你说你,阻止我握住刀柄便是,为何徒手去抓刀刃?自讨苦吃。”
我仰头望着天空,回甘的酒却因为道别染上了苦涩。我在道别什么?也许是在为兀南星道别他的自由。
“事出从急,再怎么也不能让你断手不是。至于别处的伤,我能在这儿与你吹风饮酒,你便不必担忧。”
“兀南星,你会怪我吗?”
“顾浅柔,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我和兀南星几乎是同时脱口。
为了这异口同声的默契,我俩又一次举杯对饮,四目相视,笑意浓浓。
“你怎么想的?带我来古达却又怕我落入别的姜国人之手,难道是想带我来喝你的喜酒?”
“如果我说,我只是想气一下你的皇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
“呵,又想骗我。”
“既谙权术,为何还要受困其中?继续做任性随心的莫夕不好吗?”
“若非受困其中,何以深谙权术?你折而又返,南梁也好口口声声的报复也好,是否也是其中一种?”
兀南星也仰头大饮一口,然后转头看着我:“我之前说,南梁一事你的功劳也不小,其实就等着你问我,但你却只字未提,怎么现在倒是有兴趣了?”
“只是,我现在不问的话或许没机会知道了。”
我心中的猜测万千,想问不敢问,眼下自己和他的结局好像就快落定,倒想在这之前落个明明白白了。
“你应该是猜到了,只是不想接受所以才抗拒从我口中得知真相。”兀南星将酒壶再一次递到了我的面前,“来,我们酒喝好,故事也说好,畅所欲言,不醉不归。”
“正有此意。”
豪饮一口过后,兀南星仰着头。
“从何说起呢?”兀南星又饮了口酒,“大概半年前,我的生父,也就是上一任狼主病重离世,那时我还在北莅,得闻死讯却不想回古达服丧,可是回与不回由不得我,因为我竟然成了唯一的狼主继任者。你说可不可笑?一个在外挥霍风流的人,居然要回去继任狼主,姜国只怕是要亡了。”
兀南星又喝了口酒,接着说道:
“被人带回姜国,才发现,自己可笑的人生才刚被撕开一角,等着我的是更多的荒唐。如你所见,我的生母是鹰部的女将军,我的外祖父是鹰部之主,他们都恨透了我的生父。虽然鹰狼两部本就对立,但如此仇恨还源自鹰狼两部之间的一场较量,鹰部惜败,彼时的少年狼主却不满足于获胜的奖赏,便将鹰部随营的女少主给侵犯了。 “兀南星苦笑了一声,“这便是我的身世,一个就算众所周知也不敢声张的身世。”
兀南星说着说着声音越发的小了,他偏题我却听得入迷。
兀南星又喝了一大口酒:
“我曾想过她会生下我是因为母性,是因为不舍她的骨肉,但事实却是,我的存在能让兀术一族永远愧于南古一族,所以她生下了我这个兀术家的把柄。我在南古府长到十岁,然后被送进了兀术府,那时我才知道,母亲不喜欢我不是因为我的努力还不够,而是因为,我的存在对她而言就是耻辱,没人会喜欢自己的耻辱。“
兀南星仰天长叹后又饮了一口,再次开口时,话里已有了明显的悲伤:
“十岁过后的人生,已经不需要我去讨好什么,兀术府的人不会将我视作耻辱,反而将我视作战利品。我父亲很宠爱我,我的阿兄阿弟,阿姊阿妹,他们也愿意与我同进同出,虽然他们之间依旧会更亲密些,但我很知足,因为那是我以前从未感受过的亲情。但即使是这样,我作为棋子的命运也没有结束,一次皇室出游,我救了赫果瓦兰,姜国最受宠的小公主对我感恩戴德到了以身相许的程度,她和她父皇可能不知道,她遇险也好,我救下她也罢,都是精心设计过的阴谋。当时我以为那是南古一家所为,后来才发现,我父亲也参与其中。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在用我做饵之事上达成一致的,但我猜,他们都同样受够了给赫果皇室俯首。所以我有了平生第一次的叛逆,我逃出姜国,去到了曾让姜国吃了败仗的卫国。可是离开不久,我兄长的手下便找到了我,我说我不想回去,我想做个逍遥自在的俗人,我兄长应允了。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真心的成全,我都将我们之间的亲情视若珍宝,他怕我身份暴露派人保护我,还让我在不用回去的情况下有花不完的钱,他是兀术狼主之位理所应当的继承者,我从未想过与他争,可他却死了,连尸首都没有找回。我回姜国继任狼主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找他,我怎会相信他会死,我那兄长可是比我父亲更英勇的姜国铁汉,我想把狼主之位还给他,然后我就可以像从前一样,云游四方,去看天高云阔。可我始终没能找到他,甚至连他的生死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相信他的死,怎么会?我不是做狼主的那块料,生来便如此,但好像也不需要我做什么,我只要乖乖的当傀儡,便可以永远让人仰视。“
话到这里,兀南星停了下来,迟迟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