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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旧日故事(二) 拼凑缺失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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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单君炎给我讲了个更离谱的故事。
他说父亲退伍还朝,是因为丧子之痛,而我的亲哥哥在四岁那年便坠马夭折。
我能从单君炎描述的故事里,想象当时的情景:
那天正好是他的四岁生辰,母亲带着他在军营里骑马,那日营中有行军操练,马场只有母亲和他,他骑着大马笑得灿烂,可谁知原本性情乖顺的马竟突然变得暴戾,母亲拉着缰绳却因为担心被撞到肚子分心松了手,再想抓紧为时已晚,赶来的士兵从马蹄下抱起他时,他已经双眼紧闭没了生机。
丧子之痛加上愧疚自责,悲痛过度的母亲精神恍惚险些小产,为了安抚母亲父亲骗母亲兄长只是重伤已安排快马送去朝都医治,然后一个人偷偷的将早夭的孩子葬在了隐秘的地方。也许是母子间的感应,竟让刚刚好转的母亲发现了孩子的葬身之地。母亲的神志被脆弱假象的破裂彻底撕碎,成日哭闹着去朝都找儿子。父亲只能含泪去圆自己撒下的谎,为了母亲还有母亲肚子里的我,选择了退伍还朝远离伤心之地。也就是在还朝的途中,父亲遇到了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骆云启的母亲,相识之人病危托孤,父亲不忍拒绝,所以答应了照顾身份不明的骆云启。而凑巧的是,骆云启与顾元杰刚好同岁,母亲在神思不清之下将其错当成自己的孩子拉住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撒开,于是,父亲便顺水推舟,将错就错的让骆云启变成了顾府长子,顾元杰。
到朝都后不久,母亲生下了我,我也在双亲与兄长的爱护之下,无忧无虑的长到了十六岁。
……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为什么母亲不愿意让我骑马。母亲,母亲的眼泪,母亲得知兄长战死时的悲痛,但那一切其实都只是回归原位而已。至于父亲,或许一开始他救下骆云启时并未想过要利用这位储君的表弟,但后来他官至太尉,又主动策划顾元杰的假死,这场君臣对弈,父亲恐怕早就执起了这枚血缘之棋。
原来并没有那么多惺惺相惜之下的互相成就,有的只是物以类聚。单君炎、父亲、骆云启,为了维持这脆弱的互相制约又互相需要的微妙关系,还有什么是他们无法舍弃的?
而我那无缘相见的亲哥哥,连他的存在我都是以这种方式知晓的。单君炎诚不欺我,原来谎言可以比真相更温柔,而有的谎言被戳穿才是残忍的。
“我知道,不足四岁的生命留不下多少故事,但我想知道更多,哪怕是再多一个字。”
单君炎的手轻抚着我的脸庞:“明明知道越多只会越难受,为什么还问?”
“因为,他是我的亲人,是我的至亲。”悲伤的我拔掉了刺,露出了软弱的身体。
“你可知何为世上最亲的亲人?”
我没有回答,但心里却开始暗自比较起来,父母、儿女、同胞兄妹,可都是连着血脉的亲情,如何能分出深浅?
“是你父亲和母亲,是夫与妻,是无需血脉依旧身心契合之彼此,是……”
我不想听他的亲人论断,也不想被他引入翩翩遐想,我只想让我的血脉至亲在我的脑中多一分完整:
“皇上只需言明,是否还有关于他的只字片语。”
单君炎捋了捋我的头发:
“朕言无不尽。”
从他的口中,我那位稚子模样的兄长渐渐完整。
那时的母亲是随军的女眷,喜欢抱着襁褓中的他去马场看马,他听着操戈声和马叫,所以他学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阿爹不是阿娘,而是“骑马”。他还没学会走路却知道如何坐稳在马背上,三岁的他已经能够骑着比他人还高的小马在马场飞奔,所以四岁生辰那日,他想自己骑高马母亲没有拒绝,并替他选了匹温顺的白马,他骑在大白马的马背上,神气的像凯旋的将军……
单君炎的只言片语无从求证,我却愿意相信那是真的,他边说边安抚的轻拍着我的背,我在他的怀中也变得越来越柔软。
“云启与你一起长大,你们的兄妹情谊不会因为身份而改变,虽不是血亲,但他永远是你可以信赖的兄长,他是朕的表弟,也是你的亲人,永远都是。”
骆云启,顾元杰,命运好有趣。亲人,血缘,单君炎告诉我,他是我们共同的亲人。
抱着我的这个人,他美好得陌生,但这陌生亦是他莫测的天性,他就像是一本初读晦涩,再读入迷的书,渐渐让人不忍再对他断章取义。
“明明是我哥哥,我却只能在脑海里将他描绘成稚子的模样,你说,我的眉眼是不是和他很像?所以我能照着自己的样子去想象。你说,我是不是,是不是很,不……孝……”
说不下去了,泪水截断了我的话。
我才是最残忍的那个人,对我的父母,我让他们失去仅剩的女儿。我将一切推给小蝶,用小蝶的存在来粉饰自己,让自己能够少些自责,我不仅残忍而且卑鄙!
“顾卿和夫人都很好,只是岁月在他们身下留下了不少痕迹,你再见二老时可别惊讶他们斑白的头发。他们,很想你。”
此时的我在他怀中泣不成声,他则继续将我想知却不敢去打听的事娓娓道来:
“你的义妹小蝶,朕给她赐了婚,朕给你父母找了个值得信赖的半子,但你那个妹妹好像一直对朕存有敌意,没给过朕好脸色。你说说,怎么顾氏一族到了你这一辈都敢对帝王不敬,难道这便是顾氏一族的将门遗风?你太爷爷顾老将军一身傲骨,你说他若是知晓了是会觉得欣慰还是会帮着朕训斥?”
“真能扯,都扯到我太爷爷那儿去了。”单君炎独特的安慰方式,我很受用,“谢谢,你对顾家的关照,也是在替我弥补。我爹向来寡言,不是能详谈往事之人,你的只言片语可是唬我的?”
“还是对朕不够信任。其实朕偶尔也会与朕的爱卿共饮,每每酒过三巡,你父亲便喜欢闲话家常追忆往事,也许是君臣之间的默契,朕爱听你父亲也爱讲,听得多了自然能得些只言片语,所以方才讲与你听的并非是朕的杜撰,全是你父亲亲口所言。”
眼泪再次夺眶。
单君炎捧着我的脸替我拭去脸上的眼泪,我变成了听训的孩子,听着他那轻柔的责骂:
“知道错了就擦干眼泪回去看看,你看你多幸运,你父母不仅爱你,而且身体康健,他们也时刻准备着为你张开怀抱。你一哭,朕便心慌得要命,所以朕也知道错了,朕曾说朕的身边容不下眼泪,让你的心中憋了太多委屈。”
“他们也知道我是假死?”
“笨蛋,烧焦的那具尸体连朕都骗不过,如何骗过生养你的父母。”
“我是不是很蠢很幼稚?”
“要朕说实话吗?”
“嗯。”
“你脑子聪明,但心智不全,而且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我一点都不好奇你口中的弱点是什么。”我才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真不好奇?朕偏要说与你听,那弱点就是,你私心太重,所以……”
单君炎的脸凑了过来,我将他一把推开,但我知道,我的心已经向他献降。
“你也有个致命的弱点,你可知?”
“不知,愿闻其详。”
“你很好奇?那我不说了。”
“你想告诉朕,朕的弱点是……”单君炎刻意放缓了语速,“朕也对你,私心太重。”
很好,很公平,如此便谁也别嘲笑谁了。
“但,你不是朕的弱点。”
我眉头一皱,瞪他一眼后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你不是朕的弱点,你是朕的心之所缺。”
我猛的扭头看向他,我要看看他说这话时的神色,以判断这话的真假。
“朕的弱点在朕自己,朕自小便活在算计里,除了自己不敢轻信任何人,必须将重要的事物稳稳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控制是朕的天性,所以朕的弱点在朕自己。朕只会用自己的标准去判定好坏,但人力有尽,儿女情长朕以前不重视也不擅长,所以……”
我炸开花的心,再也忍不住了,所以抢过他的话:“所以,皇上与我是天作之合。”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里闪烁着光,那是比日月星辰更耀眼的光芒,一直都不曾暗淡,他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君王,他需要我,就如同我需要他,已无需再确认。
“你说什么?”
“我说,我俩臭味相投。”
单君炎剑眉舒展,颧骨升天,看着我就像我看着他。他化在了我的眼里,一路暖到了我的心。
“过来。”单君炎说着朝我伸出了手。
我并没有让他如愿,因为,我直接扑向了他,捧着他的脸,就像曾经爱做的那样,只是我此刻吻的不是他的唇,而是他的眼。
单君炎或许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配合的闭上了眼。
“你永远是最亮的那颗星,没有月亮的圆缺,没有太阳的起落,睁眼见你,闭眼见星空。”
“你这全是纰漏的诗,竟还背得。”
“不嫌污了你耳朵了?”
“朕只嫌,听不够。”
久违的相拥亲吻,夹杂着如初的心动,连带着他嘴上被我咬伤的伤口,渗出的血腥也变得甘甜。
我是犯错的恶女,他是认错的强者,我们都有顽疾,也只有彼此方能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