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为囚》秋月弥星

45、侯府小姐

　　孙晚瑜煮的茶很好喝，用的也是我最喜欢的茶叶，朝都的秀翠初芽。这茶产量少，而且必须足够新鲜，从采摘到烹煮，最好不超过两个月，所以，它的滋味我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了。

　　“味道如何？”

　　晚瑜欲再给我添一杯，但我却不想再喝了。

　　“味道很好，你的茶艺一直都是最好的。只是我已经不渴了，不必再添。”

　　“浅……莫夕，你当真舍弃了过去的自己？”

　　“舍弃？你不也一样吗？”

　　孙晚瑜放下了手上的茶杯，片刻后才回答了我：

　　“我，一直都是孙晚瑜。”

　　“晚月应该都告诉你了吧，为何你既不怨我也不恨我？。”

　　“知道了又如何，我了解你，你不会害我哥，你只是……救不了而已。”

　　“都说人心善变，没想到，你却依然愿意相信我，哦不，是相信顾浅柔。”

　　“你不必如此，你我同龄，又成长于相似的环境，我如何不懂，就算不替我哥着想，你也不会做危害你父亲之事，更不会愚蠢到书信邀约。是我哥心急不查被人设计，而且，就算没有那件事，我哥又能逃过那样的结局吗？要是我哥能活，我爹也不必死。”

　　是啊，这是多么浅显易懂的事情，肃清御史大夫这样的重臣，又岂会留其性命，要是能让其子活下来，那这肃清又有何意义？这跟仁慈无关，是没人会傻到留此祸根，傻的是没看透这一点的我而已。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会从孙晚瑜口中听到这番说辞，她居然为我开脱，真是姐妹二人大不同。

　　“当真不怨不恨，不但接受这命运，甚至还成了……表小姐？”

　　“我不懂君臣之道，但也懂什么是成王败寇，世事难追。况，父亲所谋之事，曾被我撞见多次。所以，父亲母亲让我远嫁的目的，我又如何不知。”

　　“既如此，又为何逃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远嫁又如何。当你知道自己活不久了的时候，你难道不想为自己痛快的活一回？”

　　之前还惊讶向来温婉乖顺的孙晚瑜为何性情大变私自逃婚，原来有此不为人知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我和晚月居然能活，虽然我不会因此感激皇帝，但也懂知足。女子的一生，轻如浮萍，能只为自己而活未尝不是老天的恩赐。”

　　孙晚瑜抬手饮尽了杯中的水，不像是在饮茶，倒像是在饮酒。

　　我不知道该作何应答，若是换成我，我也许不会如她般豁达。

　　“不必觉得惊讶，只要做了够久的心理准备，怨恨与恐惧也就没什么看不开的。”

　　“晚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永远比不过你，因为我一直很贪心。”

　　“怎么，现在倒是认输了？”孙晚瑜笑了起来，“当年的朝都，第一世家闺秀的美名，我俩一直都被外人视作是劲敌相争的关系，怎的，昔日的赢家顾浅柔当真甘愿变成莫夕了？”

　　孙晚瑜丝毫没有了方才站在门口的局促与慌张，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她怕我问她这位侯府表小姐，侯爷是谁，她又是侯爷的谁。

　　孙晚瑜不知道的是，她害怕的一切我已然知晓。

　　外人怎知，这位尊贵的侯爷，他的封侯诏书正是他唯一的亲妹妹亲笔所写！

　　骆云启，一品军侯，一战成名之前，何人知晓洛安之地衰落的世家骆氏有这样一位世子。捷报传来，占领了久攻不下的蛮荒之地，卫国的版图因此扩张千里，卫国皇帝大悦，封侯赐爵。赫赫军功之下，亦是无人敢质疑他的身份。

　　所以，我代笔诏书之时，还在替单君炎高兴，如此功绩对他这位登基不过三年的皇帝来说，无疑是添上了坚厚的基石。

　　而这位洛安侯爷也十分特别，他不曾入过朝都，更不受最高武职太尉所辖，世人都只当是军功赫赫，洛安太远，侯爵尊贵，所以才获此特权。

　　若非我发现了他与单君炎的密信，我也会那样以为。只是，太过凑巧，尚未焚尽的密信，依稀能读的残片，记录着骇人听闻的秘密。

　　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兄长为何从小便能与单君炎成为友人，因为，他们根本就是物以类聚！

　　“晚瑜，可否告诉我你与侯爷是如何重逢的？”

　　孙晚瑜语塞，“重逢”二字是我故意说与她听的，我想看看心中藏着事的人被认猝不及防的点破会是怎样的反应。显然，她闪躲的眼神和哑然昭示着她的意外与无措。

　　见她这样我也不想再绕弯子了。

　　“哈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发笑，“晚瑜，你把晚月安排在别处，是担心她见着侯爷吗？其实你不必这么谨慎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记忆会模糊，人也会变。所就算是我，恐怕也只识他是洛安侯，何况当时还很年幼的晚月。”

　　让我意外的是，孙晚瑜竟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们真的很像，都同样的敏觉善言。”

　　就在这时，下人进来传话，原以为是侯爷谈完事能见我了，结果却是来告知我们，有人备了酒宴邀侯爷前往，让我今晚就住在府中，明日再见。

　　见一旁的孙晚瑜并未言语，我叫住了传话的下人：

　　“这位小哥，能否透露透露是怎样的酒宴，让我们在此足足喝了两壶茶方来知会？”

　　被我叫住的人看了看坐在我对面的“表小姐”，而这位“表小姐”则是一脸置身事外的抬手饮茶。

　　“小的不敢妄言，只知方才陆家又来了人，昨日到现在，已经三次差人上门拜访了。”

　　我观察了在一旁饮茶的孙晚瑜的表情，“陆家”二字明显有隐情，我摸了点细碎银子：“多谢小哥提点。”

　　我递去的银子对方并未收下，他侧头看了看孙晚瑜，只见孙晚瑜玉手一抬，那人便开始请退：

　　“表小姐，姑娘，小的先行告退。”

　　孙晚瑜这个“表小姐”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若说她备受重视吧，等了这么久这侯爷又另应了别处，说她不受重视吧，下人对她又毕恭毕敬的。

　　“这柳府本是瓮岭前郡守陆大人的老宅，陆家子嗣单薄后继无人，这一方恶霸柳世道就设计占了此宅，还盯上了陆大人的孙女，不仅阻碍别人婚嫁。还威逼利诱让陆小姐填房。”说到此处晚瑜停了下来，饮了口茶后继续道，“就在他强娶陆家小姐的当天，侯爷处置了他，救了陆家小姐，所以陆家设宴应该是为了报恩。”

　　“报恩。”我也举杯饮了口茶，“这样英雄救美的事我听得多见得也多，你这个表小姐啊，不该被他这般对待，他该给你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我很喜欢这样的身份，是我不愿意舍弃我的姓名，孙晚瑜不能成为他的夫人哪怕是妾室，但表小姐可以，我可以继续用我的名字而不被深挖身份。”孙晚瑜停了下来，然后冷笑着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很自相矛盾，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人心，谁说得准呢？哪怕是自己的。”

　　孙晚瑜的苦涩和无奈一字一句的穿耳而过，却也在我的内心留下了痕迹。

　　“换做以前，我可能会嘲笑你说话太老气横秋。”我给孙晚瑜的茶杯里添了茶，“人心确然是世间最难懂的，可以比魑魅魍魉更可怖，也可以比冬日暖阳更可爱，偏偏，可怖和可爱又可以同存于一颗心之上。所以，自以为弄懂人心的，往往一败涂地。”

　　眼睛余光发现了孙晚瑜好奇又带着类似心疼的神色，我给自己的茶杯里也续了茶水，接着听她弱弱发问：

　　“所以……”

　　“所以，我显然不是赢家。”

　　“浅柔，茶味太涩，不如我俩换个地方共饮几杯？”

　　孙晚瑜看着我，而我也看着她，我没有拒绝，只是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