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为囚》秋月弥星

39、应约之人

　　父亲答应的事我不会怀疑，既然父亲收下了信，就一定会帮我呈递上去。

　　“半池凋敝半果空，故地旧时后日逢”，我约了单君炎后日午后在南山荷池一见，是父亲不知道的“故地旧时”。

　　是日，南山的荷池已经不见荷的踪影，一眼望去，唯见稀疏凋敝的黄枯杆子。

　　此番来此我并未带上小蝶，午饭也是在山脚的茶棚应付着吃了些，只有车夫和父亲安排给我的护卫与我同行。最近府里事端频生，护卫同行是父亲的要求，虽然我不喜欢被人跟着但也并不抗拒。

　　近日朝都各路兵马齐聚，那些戍边的将领悉数回朝，府里几乎日日都有军中之人上门拜访，我能察觉到朝中定有大事，但已不在御前侍奉的我难以知其详情，只觉得不太平。

　　此番境况之下，我甚至不知今日之约他会不会来，他或许对我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当时对父亲说得信誓旦旦，说自己已有计划，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实则并无多少底气。我计划的一切都需要一个前提，便是，我确然有些分量，重到足以让高高在上的皇拨冗赴约。

　　尽管有诸多的不确定，我也还是早早到了约定。

　　荷池中的亭子，上一次没能入亭一坐，这一次却姿态悠闲的坐在亭中烹茶等人，等的还是上次亭中之人。

　　各种关联，百般头绪牵连一起，脑子里竟隐隐浮上宿命一样的东西，荒唐又合理，矛盾得可笑。

　　“何事让顾大小姐笑得如此开心？”

　　循声望去，来人竟是单君炎的弟弟，元亲王——单君尘。

　　“顾浅柔见过王爷。”我起身行礼。

　　“坐。”

　　这位不请自来的王爷倒是十分自然的坐在我坐的位置，一只手提着茶壶倒茶，一只手示意我坐下，大有一种他是主我是客的感觉，同样的，荒唐又合理。

　　“嗯~，不错，太尉家的丫头，茶艺确然了得。”这位元亲王倒是不见外，自顾着倒茶饮茶的动作十分顺手。

　　“家父酷爱饮茶，所以习了些烹茶手艺，王爷谬赞。”

　　“想当年顾太尉金戈铁马，纵横沙场，世人只知其壮志豪情，却不知其袖底茶香。当得面面俱到，倒也难怪会教出如此出色的女儿，难怪让我那一心只装江山社稷的皇兄都另眼瞧之，染上了些，儿女情长的人情味。”

　　单君尘的话迂回婉转，飘进耳朵里全是“别有深意”，让人很难愉悦。

　　“王爷之意，浅柔不懂。”

　　单君尘的茶杯停在嘴边，然后嘴角上扬，挂上了意味深长的笑。

　　“不必紧张，本王只是说笑而已。今日来此，乃是替本王的皇兄转达他难以赴约一事，顾家丫头，你不必在此处空等了。”

　　失约，从单君尘的嘴里听得真切，也并不觉得意外，来此之前就预感自己多半是空等一场，但我还是来了。为什么要来？原因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或许家里待着烦闷了些，或许……万一他会来……

　　“浅柔多谢王爷特意前来告知此事，不知浅柔是否有此荣幸请王爷小憩饮茶。”

　　“乐意之至。”

　　单君尘随即右手一抬，支着脑袋一副闲适等茶的模样。此情此景，我的脑子里竟荒唐的浮现出曾和小蝶一起偷看过的民间风月画本，里面的风流王爷，大抵就是这番做派了吧。

　　扇了扇茶炉的火，让火苗重新将壶底包裹，就在我专注烹茶之时，对面飘来了淡淡的声音。

　　“巧扇轻摇，淑女赤面，可是火头烫脸？”

　　我执扇的手僵在了半空，此般轻浮之语，实难将说出此话之人当成谦谦君子，登徒子更为得当。

　　“是浅柔失礼，不该将茶炉的水火之气扇向王爷，迷了王爷的眼，让王爷不辨虚实，乃浅柔之过。”

　　气氛因我说的话而陷入了沉默，我确实揶揄了这位元亲王，以下犯上，有意为之。

　　“哈哈哈！果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包子，里面的馅儿装的是石头。”

　　我望着说此话的元亲王，眉毛紧蹙，此番形容，除了兄长应是没有旁人知晓。

　　“浅柔，能这样叫你吗？”

　　此话不明所以，我只好点头。

　　“近来元杰频频夜里入梦，我这位挚友最为疼惜之人一直是你这唯一胞妹。我想，他应是知晓了你的处境，遂托梦于我。”单君尘的视线缓缓移向我，与我的视线相对，“你兄长在时帮你拦下了所有上门说亲之人，因他知晓你心中有人。你可知，你兄长他一直希望你做一个单纯快乐的人，不想你做笼中之雀。如今，他虽已不在，但只要你言语，我亦会倾尽全力帮衬。”

　　对于眼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王爷，还有他表现出的善意，我并不完全理解，但兄长与他的友情我是知晓的，我对他也并无敌意，所以心中也不免泛起了感激暖意。但听他这般提起哥哥，心中又不免染上委屈。

　　“多谢王爷。”

　　明明是笑着说出的话，刚一脱口，眼泪竟险些夺眶，我立马背过了身。

　　“来。”元亲王从身后递来了手帕。

　　“多谢王爷。”我接过手帕，此时的眼泪已经止住，我将手帕叠好，置于已铺在手掌的自己的手帕之上，转身递还给了单君尘，“浅柔失礼，怎能再弄脏王爷手帕，王爷请收好。”

　　没有抬头相望，但听元亲王嗤笑了两声。

　　“有趣，甚是有趣，今日本王算是窥得了些原因。”

　　“王爷何意？”

　　抬头一看，谁知和元亲王的视线撞了个正着，适才抬头相望的我又只好把头低下。

　　“无他，只是今日出行心情甚好罢！”

　　接着又是几句你来我往的谈天，今日荷池亭中茶叙我对这位元亲王有了更多亲切的印象，也与之有了些交情。

　　“王爷留步！”我叫住了正欲离开的元亲王，“浅柔斗胆，请王爷带我去见至高无上的那位，以圆今日之约。”

　　我不想把飘摇的顾虑再留到明日，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去试探这位故兄好友帮我的决心。

　　“哦？虽不知浅柔所为何事，但想来应是极重要的，非见不可。”

　　“不知王爷……”

　　我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打断。

　　“帮！皇弟见皇兄算不得难事，你且随本王同行。”

　　就这样，我又一次坐上了皇家马车，和之前的冷清圣驾不同，元亲王的马车里熏了香，暖炉的热气更是让这香味沁满了整辆马车。倒是像极了此二人给人的感觉，一个是温文如玉的风流王爷，一个是冷若冰霜的无情帝王，血亲兄弟竟有如此差异的两面。

　　府里的马车被我支回了府，我让阿力回府告诉父亲我与贵人同行，晚些自行回府。这样敷衍的交代，换做别人十分欠妥，但若是那位，父亲定不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