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为囚》秋月弥星

35、少女不复

　　父亲已在宫中等我多时，看到站立在马车旁的父亲，心底的情绪升腾成了眼里呼之欲出的泪，努力强忍着不让它夺了眶。渐渐加紧的脚步，然后冲去将父亲抱住。

　　“爹爹……”

　　“柔儿，注意体统。”

　　眼中就要涌出的眼泪和即将脱口的思念，被父亲这一句提醒生生堵了回去。体统？我以为此时抱住的人只是父亲，我以为依偎在父亲怀里的我只是他掌上的明珠，我以为……

　　太多的以为，没能给我快慰，却给自己的心上了道道枷锁，让简单的纯粹的情感都变得沉重。

　　心中的不甘与咆哮，变成了退出父亲怀抱的“体统”，冰冷的，心碎的，顺理成章。

　　“女儿让父亲久等了，我们回府罢。”

　　正准备扶着父亲上马车，张公公却开口：

　　“姑娘，请让奴才驱车送您回府。”

　　张公公特意侧了侧身子，示意我上他身后的那辆马车。我识得这马车，接我进宫的就是它，这算是有始有终吗？

　　我看了眼父亲，父亲朝我微微颔首示意，示意我听张公公的。我朝父亲咧嘴一笑，然后立马转身上了那有身份的座驾，我的动作很快，因为我不能让眼泪在车帘放下前落下。

　　垂着头坐在马车上，一颗颗水珠滴落在我的衣裙上，没忍住还是哭出了声来：我抛弃了过去，过去也抛弃了我，但这一切的物是人非并不公平，因为，至少，至少爹娘女儿的身份不应该也跟着变化，如此，顾浅柔这三个字只会更加讽刺。

　　委屈宣泄而出后，抬手准备掀起车窗帘子，看看外面与我无关的繁闹，在掀起一条缝后却收回了手，转而抹掉了脸上的水痕。

　　闭上眼，慢慢的深呼吸，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一些。

　　马车停了下来，我知道在这朝都没人能阻止这马车的行进，所以，应该是到家了。

　　掀开车帘子下车，看见母亲和小蝶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满脸期待张望着的她们，总算重拾了归家的喜悦。

　　“娘！小蝶！”

　　我朝她们奔了过去，却在抱她们之前停住，恪守了父亲口中的“体统”。

　　正准备给母亲屈膝行礼，却被母亲拉住了手。

　　“我的柔儿饿不饿呀？已经备好了午饭，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母亲眼中闪着晶莹，边说边轻拍着我的手。

　　我笑着点头：“嗯！”

　　午饭很丰盛，我吃得很香，但母亲却没怎么吃，一直看着我的眼神里也总是忽闪着光。

　　“娘，您多吃两口。”我给母亲夹了她最爱吃的醋鱼，“女儿又不是吃完饭就走，您慢慢看有的是时间，您这么看着女儿，女儿都不敢再动筷子了。”

　　“柔儿，你跟娘说实话，你在宫中可有吃饱睡好？才几月时间，你就清减这么多，娘给你备的细软，你可有用？”

　　母亲眼中的光晃得更厉害了，我拉起母亲的手，笑着回答：“娘，女儿很好，只是太想念府里的味道了。清瘦一点更漂亮了不是吗？这样就没人笑话女儿是小肉包了。”

　　谁知我的这番安慰不仅没打消母亲的担忧，反倒见母亲的神色变得更凝重了些。突然恍悟自己说错了话，那个捏着我的脸笑我“小肉包”的人，如今已埋骨望云山上，我亲爱的哥哥，是我不能在母亲面前草率提及的存在了。

　　“夫人，食不多言，好好吃饭。”

　　一直旁观的父亲发了话，算是替我解了围。我也顺着父亲的话继续道：

　　“娘，爹爹说得对，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饭，吃完饭我们回房慢慢聊可好？女儿可有好多话想跟娘说呢。”

　　母亲看了眼父亲，又看了眼我，然后拍了拍我的手，点了点头。

　　吃完饭后，我被母亲拉着去了她的小院，为了不给名母亲增忧，我学会了面不改色的说谎，一遍遍的告诉母亲我很好，一遍遍的绕开母亲关切的追问。有时会很恍惚，唠叨的关心和不闻不问的心照不宣，哪一个更是我想要的，母亲和父亲谁对我的爱更深。

　　安抚好了母亲，我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刚打开房门迈进屋里，小蝶却不知从哪里也跟着钻了进来。

　　“姐姐，小蝶想同姐姐说说话，可以吗？”

　　小蝶挽着我的手头挨着我的肩膀，这是我在宫中一直惦记着的亲昵，我摸了摸小蝶的头，然后拉着她到小桌旁坐下。

　　“来，坐下慢慢说，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必要我同意，我们可是好姐妹，你忘啦？”

　　“姐姐，你与小蝶讲实话，宫里那位可有为难你？”

　　为难？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与他相关的哪一件哪一桩不是为难，就连小蝶让我讲实话都是为难，那些实话，是我无法在家里人面前讲的。

　　“我就是他身边众多侍婢中的一个而已，无非是做些端茶递水的事，谈不上为难，但他这个人也确实不好亲近。”

　　“不好亲近便不亲近，伴君如伴虎，谁要跟老虎亲近，不怕被咬？”

　　小蝶的话让原本心中酸涩的我变得有些哭笑不得。

　　“对！他若咬人，我便咬回去！”

　　“那，姐姐咬得过他那只恶虎吗？咬不过小蝶帮你咬回去！”

　　“好，我们姐妹联手，还怕治不了恶虎？”

　　一句接一句的玩笑，小蝶和我都笑开了怀。谁知小蝶竟先一步敛了笑意，支支吾吾的开口：

　　“姐姐，孙家……”

　　小蝶的发问在我意料之中，孙家发生这么大的事，稍微有些交情都难免惋叹难免耿耿于怀，更何况是时常跟着我往孙府跑的小蝶。

　　“孙家的事，我也知道。”孙家二字脱口，我的心中还是止不住悲伤，“世事无常，很多事都注定了只能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小蝶看着我，脸上的不解让我有些意外，我看着她，看着她皱起的眉头，沉默片刻后开口：

　　“姐姐······，你变了，那可是孙公子，那可是孙家！你怎么能将此事说得如此轻巧？！”

　　面对小蝶的这番质问，我竟无法反驳，轻巧？看来我的目的达到了，只是小蝶，小蝶这丫头激动得让我有些意外。

　　“大家都说孙家罪有应得，姐姐，难道连你也觉得这是孙府的罪有应得？”

　　小蝶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小蝶。”我起身走到她身旁，将她揽入怀中，她靠在我身上抽泣，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着，“你就当我是变了，小蝶没变就好，你永远都是顾家的好小蝶。至于我……或许有些老气横秋，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孙府有孙府的，我们有我们的，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一点是，我们都会在某一时刻对自己的命运束手无策，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声音也开始哽咽，边安慰小蝶边想起自己早些时候还是同她一般天真烂漫的少女，现在却能如此自然的脱口而出这样故作高深的话了。我，真的变了吧，变得顾虑太多，变得畏首畏尾，变得……不近人情。也许有人能永远不用长大，只是我没有那样的幸运。

　　“姐姐，我去看了孙公子，他行刑的那天，他被……连个全尸都没有！你说，你说那只恶虎为什么那么狠毒？！连具全尸也不肯留！”

　　小蝶扑在我身上哭诉着，我却很想提醒她要学会慎言，我已然病了，病得慢慢变成了他的“臣”，所以我要忍住，不能让小蝶也染了这病。

　　不留全尸？不留全尸是怎样的惨状？我的脑子里闪过一幕幕可能的画面，虽知晓逝者如斯，却不知是这般……风度翩翩的公卿公子，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此刻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都被凿刻进了那血肉淋淋，如此惨烈，如此，痛心。

　　一阵阵的心绞，撕扯着顾浅柔的少女青涩，曾经的天真无邪跟着一寸寸碎裂，渐渐无法呼吸。我捂住胸口按住向外喷涌的悲痛，直至那惨痛将自己彻底淹没，两眼一黑，总算，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