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为囚》秋月弥星

27、笑语难言

　　给他捏肩，我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伺候他。进宫之前也偶尔给父亲捏肩，所以我在这方面还算有些心得，从某一方面来说，他算是容恕了我，身为他的女侍这也是职责所在。

　　走到他身后，将双手搭在他的双肩上，没想到他的肩膀比爹爹的还要宽厚结实。我保持着力道一下下的揉捏，很快就力有点力不从心了。

　　“这就是你的态度？”单君炎把折子丢到了一边。

　　我瞄了眼被他丢在一旁的折子，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翻到了我夹在中间写砸了的那本。

　　“这本是奴婢瞌睡时胡乱抄的，不做数的，奴婢会重新誊抄一遍。”

　　“你抄这些写的都是同一件事情，抄一遍即可。你如此誊抄是觉得你的时间很多，想待在这儿不走了？”

　　单君炎的话，总是充满了不可一世的高傲，和不屑一顾的嘲讽，但不知道为何，总感觉他的语气不那么冷了，虽然我看不见他此时的神色。

　　他这个人还真是奇怪，我这样还不是谨遵他的命令，不折不扣的遵命到他嘴里竟成了愚，一这么想，心中又不由生出了不甘。

　　“奴婢以为，能让众臣齐心力谏之事，定是十分要紧，故未敢有一丝怠惰。”

　　“这么说，你觉得此事是要紧之事？那你与朕说说，你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皇嗣之事，是为国本，当重视之，君上膝下单薄，仅大公主一女，储君悬空，于国不利，故……”

　　单君炎再一次将手上的折子丢到了一边，将我的话打断。

　　“你说的这些，朕看得到，你不必背与朕听。朕想听的不是这番迂旧之言，你且谈谈你的真实所想。”

　　“奴婢只是深闺女子，对江山社稷、后宫皇嗣之事只是管中窥豹，不敢擅言。但奴婢觉得大臣们所言在理，皇上您确实应当重视此事。”

　　“何以见得朕不重视此事？这些陈词里的利害关系，没人比朕更清楚。作为君主平国土，安百姓，方为首要，朕尚还年轻，皇储之事不必如此心急。你仔细看看，这些折子都是朝中那些老人所写，一个两个，都忧心得太远对眼前事却是置若罔闻。内忧外患，天灾人祸，正是多事之秋，朝中想朕所想之人却寥寥无几。为君者，当真孤家寡人。”

　　从单君炎的此番言语里，我听出了他的孤独，都说高处不胜寒，曲高者和寡，说的就是单君炎这样的人吗？想到这里，我竟对卫国最尊贵之人生出了几丝怜悯。

　　“皇上所言，高屋建瓴，有您这样的国君乃百姓之幸。曲高注定和寡，皇上不必因此忧心，扩充后宫之事与皇上之志并不相悖，后宫人多了，皇上要寻之人也许就在其中。”

　　单君炎翻阅折子的手停了下来，像是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恢复了手上的动作。

　　“不必捏了，朕看你也没了力气，朕渴了，给朕倒杯水来。”

　　我的手确实累得发疼了，他这样的指示让我如临大赦。我特意放缓了脚步，想多留点时间给自己缓缓酸软的手，但端水时我的手还是有些微微发抖，特别是受伤的左手。

　　我小心翼翼的维持着手上的平稳，疏忽了脚下，结果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好在我反应够快，及时稳住了身子。

　　“还好。”

　　我默默的松了口气，然后更加小心的看顾着茶杯。有那么一瞬，我好像听见了单君炎发笑的声音。抬头望去，他居然一边摇头一边憋笑。此情此景，我觉得我肯定是产生幻觉了。

　　单君炎怎么会笑？而且还笑得……挺开心的。

　　这样的反常让我忍不住蹙起了眉，事出反常必有妖，我需得更加小心了。把茶递给他时我小心的观察着他的脸色，他此时翻着折子倒是没再笑了。

　　他十分顺手且自然的接过我递上的茶杯饮了口茶，然后侧目撞上了我偷偷瞧他的视线，然后……

　　单君炎，他居然喷了我一脸的茶水！

　　完了，他疯了！

　　我人傻了，根本不知道眼下该作何反应，尴尬得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可单君炎这个罪魁祸首还别过脸憋笑，我！不是我疯了出现了幻觉，就是他真的疯了！

　　“张德祥！”

　　“奴才在！”

　　张公公赶了进来，对眼前的这一幕也表现出了与我相同的一脸茫然，看来他也认同了单君炎的反常。

　　“去，去端盆热水进来。”

　　他居然还在憋笑！

　　真是让人无语至极！没有手帕，我只好抬手用衣袖擦去脸上茶水，对单君炎的所作所为不断暗自腹诽。

　　万万没想到的是，擦脸的衣袖，不仅染上了茶渍，居然还染了黑渍，我赶紧又擦了擦，果然，还是有黑渍，于是我立马转身回避，整理自己的面容。

　　这黑色的东西，肯定是自己瞌睡时沾上的墨迹，难怪他会发笑，自己刚刚的样子可定十分滑稽！

　　张公公送热水进来时，还为我贴心的准备了张铜镜，我照了照自己的样子，应是得益于单君炎喷出的水，墨迹在我脸上晕成了一大片黑色用。我用热水仔仔细细的擦洗自己的脸，千不该万不该，偏偏又在单君炎面前除了丑，直到热水将我的脸上的污渍洗净，我的难堪也没消减分毫。

　　“你更难堪的样子朕都见识过了，你大可不必如此介怀。”

　　他的话传来，还没想好如何应对的我，停下了手上欲盖弥彰的擦脸动作。他的话我还没有想好如何应答，他又开了口：

　　“方才确实是朕失态，喷你一脸水，是朕的不是。”

　　他的话听着倒像是在安慰我，至高无上的他甚至如此坦言歉意，我突然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让他如此这般，他这样算是哄我？还是……

　　不不不，我的这想法很危险！他肯定只是想提醒我，提醒我他救过我多次，荷池落水、南山遇蛇他都救过我，还有那晚，那晚我谎称自己被箭射伤，穿着单薄的纱衣一胳膊的血迹跪在他面前，他识破了我的谎言却还没问罪于我，甚至还抱我，吻我……

　　天吶，我在想什么？！

　　我一定是脑袋还没清醒过来，我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重新整理好心绪过后，我就去他身旁候着了。

　　“奴婢仪容不整，污了皇上的眼，是奴婢的不是。”

　　“你连不是也要与朕争？接受便好，真当朕这个皇帝混不讲理？”单君炎说完又瞥了我一眼，“问吧，朕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朕。”

　　单君炎的敏锐是我就算再讨厌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确如他所言，我有很多话想问他，只是这些话哪些该问哪些不该问，又该以怎样的问法去问，对我而言都是必须得斟酌一番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