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为囚》秋月弥星

26、何以为惩

　　偌大的御书房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还来不及反应什么，就已是人去楼空人。眼下我也别无他法，只能照做。

　　御膳房送来的吃食倒是挺照顾我这个伤者，只是汤汤水水的，清淡得索然无味，即使知道自己应该多吃点但却依然没什么食欲，简单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让我誊抄奏折，这显然算不得惩罚。之前给他研墨也只是偶尔会瞥见点儿奏折的内容，眼下竟让我正大光明的抄写，难道那件事反而让他更信任我了？对于单君炎的想法，我实在琢磨不透。

　　堆积如山的折子，顺序和类别都乱作了一团，在誊抄之前我还得先把折子理顺了。

　　黛蓝奏事，檀色谏言，赤色贺安。

　　谏言，谏言，谏言，这堆积如山的折子十之八九都是谏言！竟比另两类的总和还多。发生什么了，怎会有如此多谏言？！

　　誊抄一事，索性就从谏言着手了。

　　不可能在帝王的书案上书写，所以，我把茶桌收了收，然后搬了些折子过去，御书房虽然大，但除了皇上的书桌，就这桌子最适合书写了。

　　备好了一切，漫漫誊抄之路便开始了。

　　谏言的折子，倒像是约好的，十之八九都是劝皇上扩充后宫的，基本都是从忧心储君悬空、忧心皇嗣稀疏开始，到荐人荐计结束。

　　第一次见识到竟能如此直白的谈论繁衍之事，更没想到，皇帝后宫之事居然这么被关注。但转念一想，也不怪大臣们不惜上折子谏言，当今这位卫国皇帝，已是二十有七的年纪，到现在却只有梅妃娘娘诞下的唤玉公主一个皇嗣，确实过于稀松了些。

　　这成堆的雷同折子，皇上几乎都没有批阅。只有少数几本用朱砂圈阅了，圈阅代表着他认同了折子所谏，而那些折子，无一例外，都荐了世代簪缨的贵家小姐。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被圈阅的折子里，我居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宁宛娴！

　　“宁丞相府千金宁宛娴，端和柔嘉人品贵重知书达理，为女中翘楚，若效其姊，定能喜诞皇嗣，姊妹二人相伴君侧，是为佳话……”

　　就算孙宁两家的联姻夭折，但也算是朝都人尽皆知的大事，怎么还有人将其推荐给皇上？甚至，单君炎居然还圈阅了！他难道真的要把宁宛娴纳入后宫？

　　宁宛娴的情况单君炎不可能不知道，他是毫不介意的顺势而为，还是和孙家一样想借此来拉拢宁氏一族？

　　流水的君王铁打的宁家，宁氏一族历经几朝依旧稳坐相位，其深厚的家族底蕴和庞大的宗族势力不容小觑，于登基不久的单君炎而言或为重要的后盾。只是后宫已有梅妃，应该……

　　哦，我懂了！他纳宁宛娴进宫可以彻底断绝孙府的希望，如此，便没了顾虑。不得不佩服他的心思之缜密，如此强权之下还能有如此周全的考量，步步为营把人逼上绝路，当真一点余地都不留。

　　如此之人高坐庙堂，对卫国而言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抄着抄着，手渐渐酸痛。这些折子内容大同小异，一遍遍的抄实在是乏味，我甚至不用看都能默写个大概了。也不知道是太久没这么写字了，还是我的身体还带着伤，总之眼皮是越来越重，看东西也是越来越模糊。

　　但我不能睡，我必须尽快把这些折子抄完！我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打起精神，因为只有快些抄完我才能快些离开这里，我是一刻都不想久待了。

　　抄得累了，我便用手微微的撑着额头，靠意志跟困意较劲，手上没一刻停歇。但终究是难敌困意，不知不觉也就朦胧睡去了。

　　不知自己瞌睡了多久，直至左手没撑住脑袋，“砰！”的一下，我彻底清醒。

　　额头很痛，左手臂也发着疼，我没忍住叫疼出声：

　　“啊！好痛！”

　　揉了揉额头，又晃了晃左臂，疼痛依旧。低头一看，右手握着的笔也脱离了手掌，在誊写的纸上画了道长长的墨痕，看着这些自己瞌睡时写下的字，歪七扭八的，就算没那道痕迹也是需要重新抄写。

　　“这本折子原本都快抄完了，功亏一篑，真是可惜了。”我嘀咕着。

　　正准备提笔重新誊写，这才发现纸也用完了。起身准备去拿纸的时候，刚一转身，往书桌的方向一瞥，居然和单君炎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让我的心“咯噔”一下，属实吓得不轻。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安！”我慌乱的跪下请安。

　　“你独自一人在朕的书房倒是自在，你这副样子向朕请安，就不怕污了朕的眼？”

　　我本就有些慌张的心，慌中添恼，便未能顾忌太多：

　　“奴婢乏了所以不小心瞌睡了，圣驾归来未能察觉到，请皇上责罚！”

　　“请罚却不认错，视同怨言。在朕的书房躺了三天，倒是乏了，你可还清楚自己的身份？”

　　原来我在这儿躺了三天了，不过，我是不知道他为何要把我安置在此处养伤。

　　“奴婢失职，奴婢是来伺候皇上的，不该言乏。”

　　“比朕还娇贵几分，有你这样的奴婢倒真是朕的福气。”他说着端起手边的茶杯浅饮了一口，“你可知，朕这几日只勉强在这书房小憩了一两个时辰，朕尚且没有喊累。”

　　一两个时辰？单君炎这还是在当皇上吗？虽然他勤政是好事，但何至于如此劳累自己？倒是难怪这个年纪了还只有唤玉一个孩子，他这压根儿就是没时间开枝散叶。自己的亲弟弟元亲王还小两岁，人家都有儿有女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了。

　　单君炎此人，真是越来越难以看清了。

　　“奴婢粗鄙，不懂皇上大志，所以困了要睡，饿了要吃。皇上也并非木石神仙，为了社稷也应该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抄多了那些大臣的关切谏言，居然脱口而出了对他的关心。

　　“朕让你抄折子，好像是抄出些心得了，倒让你学会关心朕了。把你誊抄的拿过来，朕看看你都抄了哪些。”

　　我遵照他的吩咐将抄好的折子整理了一下，准备给他抱去。

　　“全部。”

　　单君炎像是将我看穿了一般，于是，我只好将刚才特意拿开的废本塞回，一本不差的给他抱去。

　　我把折子放在他手边的时候，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抓住我的视线后又眼神向下，瞥了瞥他的肩。他应该是有所示意，但我却不能会意。

　　在我迟疑之际，他竟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然后放在了他的肩上。这下我终于懂他的意思了，他是想让我给他捏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