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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何以立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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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宫女的日子,每日做的都是自己以前少有做过的事,也知道了伺候人原来是这么累人的事情。天天拖着疲累的身子,穿过大半个皇宫回到住处,躺在床上已是累得睁不开眼,许是身体累了就把心累比了下去,我竟由衷觉得这样挺好,比作什么后宫娘娘强。什么后宫恩怨,争宠阴谋,都跟自己无关,我需要在意的只有御书房里的事。
白天,他忙于别的事情,很少待在书房,所以白天对我来说很轻松,因为可以趁他不在偷偷懒。这宫中的餐食也还不错,虽然只是个女侍但跟家中的餐食比起来也不差,必须一直候在书房中的宫人只有我一个,膳房的人送来餐食,我就一个人坐在书房外间的小桌上吃。许是一个人吃饭太孤单了,胃口也受了影响吃不下太多,不过我还是会偷偷给自己装几块点心以防半夜会饿。单君炎这人几乎都不吃膳房给他准备的糕点,却每两个时辰就要给他换新的进来,好好的点心撤掉多可惜,我这应该算是物尽其用不算偷拿。
“明日围猎,你也去,把这些朕还未批阅的折子带上,到了猎场就在朕的帐中候着。”
为何围猎也要带着我?明日出发,今晚才知会我,果然是你一贯无视我的作风。知道你要去围猎,我原本都想好了,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就待在自己的住处偷点闲,没想到你还真是日理万机,外出围猎也不改勤政。
“怎么,愣着不回答,是不愿?”
他这话说得还真是有趣,好像我若不愿就能拒绝一样。
“没有,奴婢遵旨。”
心中苦闷,这墨也是越研越心烦,暗暗腹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你的寝宫休息?我还要走这么远的路回我的房间,你再不走,都快过亥时了!
但他又岂会在意我的感受,依旧是迟迟没有歇下的意思。
“皇上,奴婢斗胆,既然明日要随皇上围猎,奴婢请求先回住所整理整理随行之物。”
“朕都不急,你急什么?可是觉得朕压榨你了?”
果然,我就不该说话的。
“奴婢怎敢,皇上恕罪。”
他扭头瞥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翻他的折子。
“起身吧,你这嘴上说着不敢,朕倒觉得你很爱与朕作对。怎么,觉得朕委屈你了?”
他这人总是漫不经心的说一些让我惶恐的话,甚至不用正眼看我,也能让我感知到他那至高无上的威仪。
“奴婢怎敢跟皇上作对,皇上若是觉得奴婢有犯上之处,请皇上责罚。”
“从那日你与朕说的第一句话,朕就感受到了敌意。”
第一句话?哥哥葬礼上拂他君意的那声“遵旨”?他记仇了?堂堂帝王竟如此小肚鸡肠?
“皇上误会奴婢了,奴婢只是……”
“罢了,朕不想听你狡辩,你可以退下了。”
狡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正欲遵旨退下,没走几步却又被他叫住。
“站住。”他随即起身朝我走了过来,“看来你还是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朕叫你随我围猎,你可知晓出行的时间,你可问了你要如何前往?”
我被这话问得愣住了,这……我问张公公就可以了啊,难道还要亲自问他?
“奴婢稍后会请示张公公。”
他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冷着个脸,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过倒是难得正眼看我了。
“请示?朕的御前侍笔只需向朕请示,只能由朕亲自安排,你觉得朕会允许旁人左右陪朕批阅奏折的人?你接触的都是关乎朝堂的东西,还觉得你是寻常的奴婢?你,早些摆正你的位置,懂?”
他凑近的脸渗着寒气,微蹙的眉像两把凌厉的剑,底下深邃不见底的眼,看不透摸不清。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君王那可怕的压迫感。他所说的,我此刻才往那方向想,难怪父亲愿意接受我入宫为婢,原来我不是普通的宫女,我的这个位置,非他亲信之人不可担。只是,我几时成了他亲信之人了?他是如何判定我不会背着他做泄密之事?难道他对父亲已经推心置腹到足以无条件相信他的女儿?
他为何如此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他刚刚这番话是对我的警告,警告我谨言慎行,警告我不能与旁人过多接触。所以,他把我特意安排在一个只有我住的偏远院子,所以,自己之前觉得挺好的处境,正是他有意剥夺我言行举止自由的结果。我果然还是太过天真了,真以为自己能自得其乐的在这宫里生活,真是愚不可及!
“奴婢惶恐。”我跪在了他的面前,“请皇上示下,明日随行围猎一事,奴婢该如何做?”
“这么喜欢跪,你便在此跪着罢,不必准备,明日卯时朕亲自来此领你,你只需把朕的折子顾好。”
君意难测,单君炎的古怪脾性让我不敢再跟他暗自较劲下去,父亲口中的君臣差别我此刻终于有了体会。我那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简直幼稚得可笑。
果真命有定数,初见他时我是跪在灵堂的守灵人,如今我是跪在他书房的奴婢,倒是怎么也逃不出一个“跪”字的命运。
倒是近来跪得也勤,从亥时跪到卯时而已,也不是什么难事。
书房的灯没人照看也渐渐熄灭了,我依旧如他离开时那般跪着,不曾挪动。被黑暗笼着,这书房静得可怕,我不能因此生出恐惧,必须学会适应这般可怕环境,因为,这一切也许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我不是怯懦的人,我是太尉府嫡小姐,我是爹的女儿,我是小蝶的姐姐,我是……我是顾浅柔!我跟这牢笼里的其他女子不一样,我不能哀怨,不能畏缩,我还有逃离的机会,是的,我还有机会去过自己的人生。
自我宽慰,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能给自己找到的唯一出路。
秋日围猎,月圆以后。
昨日的中秋,今日十六,此时的月亮应该是很圆很亮的,奈何自己跪在这房中无法望月。孙晨翰和宁宛娴应该也已经歇下了,今天,是他们成亲的日子,御史大夫和丞相家的亲事定是热闹非凡。
也好,他和我,至少不全是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