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为囚》秋月弥星

13、心甘情愿

　　进宫的前一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煮了茶，是父亲珍藏了很久的普洱茶。我让小蝶去请父亲到我的小院里来，在离家之前我想跟父亲再聊聊天。我对父亲并无埋怨，在其位忠其事，我知道父亲并非愚忠之人。

　　抬头望着天，夜空依旧璀璨，那颗最明亮的星星，依旧那么耀眼，兄长曾教过我辨认，说那颗最亮的星，名叫“北辰”。

　　父亲来时屏退了旁人，在我的对面落座，我给父亲递了杯茶。

　　“爹爹，这饼普洱茶是您送我的生辰礼物，您最心爱的东西给了我，我也该让您尝尝它的味道。”

　　父亲接过茶杯，小饮了一口，放下茶杯对我说道：“最心爱的东西又怎舍得送人，宫墙深深，终究是父亲食言了。”

　　父亲担负着的是顾府上下几十个人的命运，就连陇西的顾氏一族也要靠我们来庇护，一个人站得越高担负的东西也就越多，我第一次看到父亲眼中含泪，他此刻有多自责我此刻就有多心痛。

　　我绕到了父亲身旁跪下。

　　“爹爹，女儿不孝，女儿不能伴您和娘膝下，此后还望您二老多多保重。小蝶向来乖巧，以后就让她代替女儿孝敬爹爹和娘。”

　　说着我给父亲磕了个头。

　　父亲拉我起身，我顺势将父亲抱住。

　　“爹爹，女儿进宫不管做什么都一样，我会谨言慎行照顾好自己，如果能给爹爹分忧，女儿也是高兴的。这是女儿自己的决定。”我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能够平和的将此话说出。

　　父亲只是抱着我拍了拍我的后背，一句话也没有说。

　　后来我和父亲还是一起品完了那壶普洱，我送父亲出了我的小院，看到父亲略显乏力的背影，我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小蝶问我：“姐姐，怎么爹爹的脸色不是太好？”

　　我走到小蝶身旁，拉起她的手：

　　“父亲嫌我今晚煮的普洱太苦了。”

　　“姐姐，普洱本就味重，放凉了会更苦的，你莫不是让爹爹喝了凉的普洱？”

　　小蝶的反应让我松了一大口气的同时，也挂上了笑意：

　　“知道你煮的普洱比我煮的好喝，以后你多给爹爹煮茶喝可好？”

　　我刮了刮小蝶的鼻子，明天就要进宫了，可我此时依旧没有想好该怎么与小蝶说。

　　回到房中，我把书桌旁的灯点上，提笔想要给小蝶留封信，但却迟迟不知该如何下笔。就在我纠结挣扎之际，小蝶跑了进来。

　　“姐姐，爹和娘在书房吵起来了！”

　　母亲许是知道了！

　　我匆匆往书房赶去，书房的小院门口，下人们都在观望着。芹姨和管家刘叔也在，爹和娘从来没有这样吵过架，此时已近深夜，下人们估计是担心所以都在这守着。

　　“小姐，夫人把所有人都赶了出来，你快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我看得出芹姨的焦急，站在院口我便听到了母亲的哭闹声，我不敢耽搁赶忙跑了进去。

　　母亲一见我进门就冲上前来抱住了我：

　　“女儿，我的女儿，你爹是个混账，娘断不会让你去的！”

　　父亲在一旁没有吭声，只是听着母亲的数落。

　　我对母亲解释道：“娘，女儿已经考虑清楚了，女儿是自愿的。”

　　谁知母亲听后并没有消气，情绪更加激动了。

　　“顾恺言，你还有没有心？！”母亲深吸一口气接着面露讥讽之色，“你知道我们女儿从小便乖巧懂事，你便如此逼她接受？你堂堂一个一品太尉，自己的女儿去宫里，不做妃子，不做贵人，只是当个侍笔的宫女！你要知道那当的可是太监的差，你就不怕被人耻笑？！”

　　“皇上自会有安排，就算看在老夫的面上也断不会太委屈柔儿。”

　　听了父亲的话，母亲的怒火大有燃得更旺之势。

　　“你！你还有何脸面说这句话？！杰儿战死，不足百日，他要是真的会看你的面子，也不会这么对待我们的女儿！我们就剩这么一个女儿了，顾恺言，你真不愧为他的臣子，和他一样绝情！”

　　“够了！休要再说此等大逆不道的话！”

　　母亲确实是怒急攻心口不择言了，但却满是对我的维护，母亲口中的逼迫，父亲的用意，我也是懂一些的，所以也曾不解过委屈过，但也正是因为懂，所以才决定接受。

　　“娘，娘，是女儿自己造成的，爹爹也是不肯的，这是女儿的命，是女儿的命！”

　　我紧紧的抱住了母亲，母亲也慢慢平静了下来，转而朝着父亲哭诉：

　　“恺言，你求求皇上，你再去求求他！我们的女儿从小就娇生惯养着，如何做得了服侍人的活？”

　　母亲的声音已经哽咽，我能感受到泪水浸湿了我的肩头，父亲扶着额满脸的疲惫，坐在椅子上没有回答。

　　“娘，小蝶是个好孩子，她会是个好女儿的。”

　　母亲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我好像说错话了，所以只好换个角度继续安抚：

　　“进宫不见得就一定是坏事，爹爹每日都会上朝，您有什么话可以叫爹爹捎给我，我会经常写信回来告诉您我过得好不好。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了去，我可是堂堂太尉千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母亲没有回答，也没再哭闹了，只是默默流着泪。

　　送母亲回了房，我已是疲惫非常，回到房间就躺在了床上。已是深夜，到处都是凉飕飕的，我没有睡意。

　　“姐姐，我想和姐姐一起睡。”小蝶抱着被子进了屋。

　　小蝶应该都听到了，已经没必要再纠结如何开口了。

　　我俩躺在床上，我给她讲了我进宫的事，本以为小蝶会很愤怒，但是她没有。

　　“小蝶不能陪姐姐一起进宫吗？姐姐服侍皇上，我服侍姐姐。”

　　“傻丫头，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经是太尉府小姐了？你不是我的丫鬟，你是我的妹妹。”我摸了摸小蝶的头，“我走了，你就是爹和娘唯一的女儿了，你要好好照顾他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小蝶听后点了点头，明明没有电灯，我却能看见她眼里的泪光。

　　我把顾府小姐要承担的责任交给了她，要她帮我照顾双亲，可我还没问她愿不愿意。

　　“小蝶，你怪我吗？”

　　“小蝶怎么会怪姐姐呢，照顾爹娘本来就是小蝶的责任。只是，只是姐姐，他们都说伴君如伴虎，你在宫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嗯，我会的。”

　　我把小蝶揽在了怀中，轻轻抚着她的被安慰着，这种感觉竟让我感受到了莫名的安心，一种自己足够成熟、足够稳重的安心。

　　这一晚，小蝶一直抱着我，睡着了也没有松开手。一起相伴成长了十二年，以后可能也没有作伴同眠的机会了。命运对我和她都是残忍的，因为命运也开始像剥夺我的自由那样剥夺她了。人终归是自私的，明明是我，是我亲自给她上的枷锁，却还在这里伪装善良，成熟，原来是用虚伪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