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相逢于顶 ...
-
在山上的最后一日,难得也是阳光普照的一天,我做足了准备,带上阿饶,计划着不仅要在山顶再看一次日落,还要在山顶守一次日出。
这样的兴致并非只我独有,有时候山顶会有三五人先我而到,有时候我到了之后也会有人陆续上来。这一次,我们走到山顶时,火红夕阳下,站着一个让我不得不多看两眼的身影。光头佛衣,应是个僧人,但身上的佛衣的颜色却是我从未在袈裟上见过的颜色——白色。在结露寺住了段日子,对于僧人衣着也了解了部分。白色乃上正之色,佛衣不可用。
夕阳的余晖晃着,眼睛变得迷离,我还是收回了眼,也制止了陪在一旁的阿饶的好奇。选择独自观赏日落的人,应该也很享受独处的安宁,就像我此刻也不想被人打扰一样。
直到太阳完全沉了下去,只剩余光让晚霞依旧燃烧,我朝那古怪僧人的方向望了过去。他已经不再背对着我,他就坐在我的左侧,我能看到他的侧脸,不知为何,我竟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位故人。不过怎么会是他呢,不管是剃光头发还是现身于此,他都没办法办到。
看着霞光逐渐散去,趁着天黑之前阿饶在地上铺好了毯子,点燃了带着灯罩不怕风吹的油灯,甚至还燃了香。幽幽檀香,那是母亲的味道,傍晚的山风劲头很足,相信这香气也将被吹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决定要在山顶过夜时,阿饶劝了我好几次,甚至问我不怕鬼怪吗?为了替念儿驱赶邪祟吃斋念佛两三月的我,好像理应是相信神鬼乱力之说的。但若非这是母亲生前爱做的事,我想我也不会如此热衷,但求心安罢了。阿饶劝不了我,所以只能将所有的一切安排得周到妥善些,若她并非从小习武的刚健之人,带一大堆东西,我和她不知还能不能看到今日的日落。
暮色降临,此时的山顶居然来人了,我看向她时,她也看向了我,但她的目光只是一扫,并未在我的身上多做停留。她从我的身边走过,径直走向了那白衣僧人。然后在他耳边小声的说了些什么。原来是来找人,不是来赏景的,难怪会在这个时间上到山顶。
山风突然改变了方向,从身后刮来,后颈有凉意侵入,阿饶贴心的将我的披风递了过来。就在这时,那位白衣僧人和那女子路过我身后,我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檀香,而是一种遥远的我却熟悉的味道,姜国贵族偏爱的味道,这味道我曾在赫果瓦兰还有南古客云身上闻到过,而最近一次闻到,是那日在望云山上南古吕涉的身上嗅到的。
“阿饶,我们跟上他们。”等他们走远些了,我小声对阿饶说道。
“小姐,这?”
“听我的。”
就这样,我和阿饶悄悄地跟在了那两个可疑之人的身后。走着走着,脚下不在是好走的山路,怕暴露行踪,我和阿饶不敢再跟那么紧,但阿饶还是带着我找到了他们最终的去处。
隐秘山林中的一座茅草屋,屋内亮着烛光,阿饶带着我蹲在屋外的墙角下。
“我有分寸,不会再暴露自己的行踪。”
“这是属下今日接到的密信,请您过目。”
“这信是怎么送到你手上的?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许向任何人汇报我的行踪!”
“属下的职责是护您周全,您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但现在这里不安全了。”
“从我违逆她的命令开始,对我而言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我能活着,不过是因为身上流着的血,让她对我还存有恻隐之心。你随时可以回去,我说过,就算你为我放弃大好前程,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属下的命是您救的。”
“我的恩情你早就还完了。”
“属下愿陪您了却余生。”
“你想给我收尸?女人,就是喜欢盲目的同情他人。”
“不是同情。”
“她赐你与她同姓,应是十分器重于你。夏香,你跟她这么久,怎么还是如此女人心性?”
“属下本就是女儿身。”
“是嘛?女子当柔情似水,她麾下的人,哪一个不比男子更铁血。”
“主上其实并非······”
“在我面前提她是大忌,你忘了?”
“您不能再去了。”
正听得入神,阿饶扯了扯我的手,小声说了句:“小姐,撤。”
我按住了阿饶的手,朝她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我必须弄清楚屋内之人的目的。
“你若拦我,我只好明日入城一趟。”
“万万不可,那个人回来了,您必须远离她,您这段时间日日去结露寺,已经很冒险了。”
“和尚进寺庙,理所应当,何来冒险之说。今日我穿成这样她也没认出我,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我会暴露。”
“她真的值得您这么做吗?”
“生来荒唐的人,一切都不能自主。如果她不值得,那我就不算是真正活过。”
“我会陪着您,不管您需不需要我。”
“夏香,阿涉从小就喜欢你,那壶酒本该是我喝的,你······”
“夏香本就没资格决定自己的身心,从一开始夏香就只是南古家的奴,只有您把我当人,所以我会护您到最后。”
“傻姑娘,值得吗?”
“若您不值得,那夏香也不算真正的活过。”
“小姐,真的该走了,再不走就······”
“出来吧!墙角的老鼠。”
和房内声音一起传来的,还有从窗户飞出的暗器的声音。
阿饶拉着我逃,我的脑中并没有逃亡的紧迫,但还是跟着阿饶拼命的跑着,不曾有片刻停下。
幽静的山中,又传来了急切的鸟鸣,被南古吕涉挟持那日我听过这声音,这是姜国的信号。
愚蠢,这也无异于是在暴露他们自己的行踪!
这时阿饶从怀中取出了一物,当她吹响时,我才知道那是哨。
急切的鸟鸣在我的身旁响起,我看着拉着我跑的阿饶,突然觉得好陌生,陌生到不知道自己还能去相信什么。
“阿饶,我们这是要跑去哪儿?”
“回结露寺。”
“这么走能回去吗?”
“能。”
“阿饶,你对凤羽山好像挺熟悉的。”
阿饶没有再回话,我不想跑了,也不想再回结露寺,甚至不想回府。
“怎么了,小姐?”
“累了,不想跑了。”
“那小姐在这儿歇会儿。”说着阿饶又把哨子举到了嘴边,一阵鸟鸣过后,我听到了周围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姐别怕。”
“我没有怕,也不会怕。”
在我没有移开的注视下,阿饶的神色变得不自然了。
“给我看看可以吗?我很好奇能吹出鸟叫的哨子长什么样。”
“小姐。”阿饶跪在了地上。
“不能给我看吗?”
阿饶没有说话。
“我曾经见过一些人,他们左手都缺了一指。阿饶,你左手尾指是因为幼时贪玩折的,我应该没有记错吧?”
阿饶还是没有说话,我却想起了一些事,曾听闻“骨哨啼血杜鹃声”,单君炎的隐卫就有几人是断指的。指骨做成哨,大抵就是她手中之物的大小。
“你被我带进府时才十一岁,因为手指残缺,刚开始还害怕说话,总躲着人,后来跟着小蝶玩儿久了,才变得开朗起来。你小我四岁,这些十多年前的事,不知道我有没有记岔。”
“小姐的记性很好。”
“会功夫,是因为你是镖局遗孤,对吗?”
“阿饶确实是镖局的遗孤。”
“但也不只是镖局遗孤,对吗?”
“小姐聪慧,阿饶大意了。”
“其实你不用带着我跑,就算我们被抓到了也不会真的出事。”
“阿饶必须保证小姐的安全。”
“你做到了。”
说完,我转身朝山顶走去。
“小姐去哪儿?”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看日出,说好的要在山顶看日出的。”
“小姐不认得路。”
“没关系,一直往上走,管他什么路,也是到得了的。你不必跟着了,我想一个人看日出。我知道这山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会护我周全,你回结露寺吧,这是命令。”
我的命令阿饶还是听从了,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不管是那个身穿白色佛衣的荒唐之人,还是跪在地上的阿饶,都不是能与我共赏日出的人。我,要接受这样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