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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盒子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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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平静如水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母亲撞见了我沐浴。看到我身上伤痕后,母亲开始心绪不宁,不论我怎么安慰,不论我找多少借口粉饰,母亲依旧不减忧愁,后悔自己放任疤痕引以为戒的决定为时已晚。即使每日陪着母亲礼佛,陪着母亲去结露寺,母亲还是在我的陪伴下日渐消瘦,遍访名医皆未寻到有效之策。
在那之后的一天,母亲瞒着我去了望云山,回来过后,嘴里便念念有词:
“杰儿,我看见杰儿了,我的杰儿。”
问了同行的下人,得知母亲在回城的时候遇到了一队士兵,为首之人身着银甲,是一位行军的少领,和出征时的兄长同职。母亲应是旧疾复发,生出了癔症。
我和小蝶日日陪伴母亲左右,母亲的症状却还是每况愈下,半月的时间,竟连我和小蝶都不认得了。
秋高气爽的午后,我陪着母亲在我的小院荡秋千,母亲坐在秋千上,神情呆滞宛若无觉。
“娘,柔儿轻轻推您,您别害怕,可好玩儿了。”
母亲不愿抓着秋千绳,所以我只能轻轻地让秋千只微微晃动。
“祖母!”
小蝶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小蝶抱着岳儿,念儿自己跑了过来,一下扑到了母亲的怀里。我稳住了秋千,将两端的绳索紧紧的握在手里。
“柔儿?”
站在母亲身后的我,喜不自胜。
“祖母,我是念儿!”
“柔儿,娘的乖女儿。”母亲抱住了念儿。
我僵住了,原来母亲不是在叫我,而是把念儿错当成了我。
“娘苦命的女儿,娘的柔儿。”
娘的嘴里一直重复着这一句,小蝶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姐姐。”
我看向小蝶朝她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回应她的安慰:“没事儿。”
“岳儿,快去抱抱祖母。”小蝶将岳儿放下。
“娘,祖母她······”
念儿话还没有说完,母亲抱着念儿栽倒在地,念儿随即大哭,哭声刺耳但母亲的双眼却始终紧闭。
没能顾上两个大哭的孩子,我跪在地上抱着母亲,措手不及连哭都忘记。
小蝶很快叫来了人,母亲被安置在了我的床上,房里的郎中、太医,渐渐多过了府里的人,只是满屋子的妙手仁心也没能再让母亲睁眼。
眼泪在这时才彻底断了线。
父亲回府的时候已是次日凌晨,母亲的棺椁已经送到了府中,就停在曾经作为兄长灵堂的地方。
一身风尘仆仆的父亲,穿着来不及卸下的军甲出现在我房里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父亲亲自领她前往最终的归宿。父亲稳稳的抱起母亲,直到稳稳的将母亲放入了棺椁,才无力的瘫坐在地。
有人曾告诉我,母亲也曾是善骑的习武之人,也曾是随军的女眷,只是我从未得见过母亲英姿飒爽的模样。如今,小小的盒子,成了母亲最终安歇的地方,母亲所有的模样也定格于此,往后只能活在回忆中。
母亲在灵堂停放的最后一天,洛安侯亲自送来了远在军中的皇上的告慰信,他站在母亲的棺椁前一字一句的宣读着,关于他的事,也在他那难掩的悲伤中迎来了释怀。
母亲下葬当日,洛安侯早早的等在了门口,出殡前,我特意去了门口见他,亲自在他的腰间系上了麻。
“谢谢你能来送娘最后一程,哥哥。”
“柔儿,节哀。”
洛安侯的拥抱还和顾元杰一样,我不再推开他,也给他道了句:“节哀。”
骆云启离开朝都时,还特意前来向我道别,我请他进了我的小院,请他在院里喝杯清茶。
“这是给你的,我必须赶回军中,不能再久留。柔儿,你一定要保重。”
他递了封信给我,我有些迟疑,但还是接下了。
“晚瑜,还好吗?”
“她很好。”
“没想过再纳位侯妃?”
骆云启笑而不语。
我不知道他和许瑗有没有真情,不知道他知晓许瑗是姜国细作时是何感受,甚至不知孙晚瑜和许瑗他究竟更爱哪一个。有人为爱而生,爱情是他的全部;有人生而为赢,爱情只是他生命的一角,可有可无。
洛安侯说临走前他有一个请求,我应下了。
原来他的请求,只是让我坐在他为我搭建的秋千上,推着我荡会儿秋千。
我告诉他,这算不得请求。
就这样,随着秋千的一起一落,我想起了诸多往事,模样大多都是雀跃的,原来我不是不能快乐,只是自己忘了。
洛安侯给的那封信,让我犹豫到了深夜,纠结着要不要将它打开。最后还是选择将它锁进箱子里,不去好奇单君炎写了些什么,我与他已不必再有纠葛,就像这样淡出彼此的生活,挺好的。
人言可畏,人言亦如墙头草一般,风往哪边吹便会朝哪边偏倒。
“你看,就是她,我之前见过她,她就是太尉千金顾浅柔。”
“真遁入空门了?身患怪病被皇家所弃,还死了娘,同为女子,她也真是可怜。”
“堂堂太尉府,如今落成这样,真是让人唏嘘。”
“太尉府可轮不到我们唏嘘,人家二小姐的那个上门女婿,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听我伯父说,卫国的丞相就要改姓顾了。可怜的就她顾浅柔一人而已。”
这番对话压着声音透着窃窃私语的鬼祟,却又足够让我听清。想假装自己听不见,但却不想让她们再谈论下去。我停下手中的念珠和犍稚,朝她们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她们窥视我的视线。
“求签,求签。”
两个女子慌乱的摇晃着签筒,求得一签过后。
“解签,解签。”
然后就带着慌乱逃离了我的视野。
结露寺不收女弟子,这一点她们似是忘了。我之所以在结露寺小住,也并非万般皆空六根清净看破了红尘,而是因为听小蝶说,母亲去世后,念儿常常半夜惊醒,被噩梦吓哭。这么小的孩子缘何如此,答案未可知,故将其归结为了邪祟扰人,所以我会在结露寺诵经祈福,就像母亲曾经做的那样,直至母亲逝世百日。
结露寺的日子除了偶尔听到的香客们的私语,算得上是与世隔绝。偶尔兴致来了,还可以爬到高处去看看日落。
有一日爬得高了,竟到了山顶处,看着火红的夕阳,忍不住叹一句这凤羽山的落日竟和日出一样好看。我学会了随身多带一件披风,所以不会再被山风吹得着凉,也学会了不再独自前往,不让自己又生出事端。望着日渐下沉,突然惊醒,山顶并无阴阳两向之分,身前是落日,那么身后就是日出。
背对落日的方向,也有下山的路,路径清晰又夯实,踏过的人应该不少。所以奔着日出的人或许也曾和等着日落的人相会于山顶处,殊途同归,这是世间最美妙也最遗憾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