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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何必深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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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天儿叫来了房里,他刚练完字,手上还沾着墨迹。
“天儿,今日可又和太子殿下一起练武了?”我握着天儿的手替他搓洗手上的墨迹。
“嗯,今日还和殿下一起听了夫子讲学,今日讲的是‘稷’。”
“是谁让你去听的?皇上允的?”
“是殿下让我去的。”
“下次可不许去听了,殿下学殿下的,天儿有自己该学的东西。”
“天儿知道了。”
将天儿的手擦干,我拉他在茶桌旁坐下。
“天儿,母亲有东西要送与你。”
我将那个小木盒递给了顾吴天。
“这里面装着的发簪,是皇上从他头上取下送给母亲的。母亲虽不是宫里的娘娘,但皇上还是偏爱母亲,就像皇上同样偏爱天儿一样。我们可以收下皇上和殿下的宠爱,但也不能忘记顾家是单家的家臣,就像母亲再怎么也要向宫里的娘娘行礼一样,天儿无论何时都不可失了敬,知道吗?”
“母亲,是天儿做错了什么吗?是不是天儿不该和太子一起听学。”
“天儿没有做错,只是殿下还小,做事只凭一时兴起,天儿比殿下年长,所以要比殿下做得更周到些才行。殿下习的是天子之道,那是殿下该学的,也只有殿下可以学。而我们天儿的《兵道》、《吏学》也是大学问,想要学成也不比殿下要学的简单。所以我们学我们的,殿下学殿下的,学好了都是了不起的事。”
“天儿学好了就能成为殿下的仰仗吗?”
“当然,只要天儿想就一定能做到,母亲相信天儿。”
“好的母亲,天儿知道了。”顾吴天接过了小木盒,“这簪子母亲真要送给天儿吗?”
“嗯,殿下都不一定有,天儿一定要收好了。”
“谢谢母亲!”
看着喜笑颜开的顾吴天,我心里也明朗了许多。
小孩子还不懂得收敛欲望,得到的偏爱可能会让他产生非分之想,顾家门风忠良,断不能出罔顾君臣之人。
这一晚,天儿在我的房中将近日所学的《兵道》、《吏学》背了一遍才回房。
天儿走后我心里释然了很多,这些烦扰着我的事,那些耿耿于怀的往事,同样也烦扰着他人,至少同样身处事端之中的单君炎算是一个。何必深陷,往日已如烟。
······
去见张文才时,我已经整理好了心情,不管我要揭开的是什么,都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所以我只是去求个明白而已,万不可成为自寻烦恼之举。我在心中不断的提醒着自己。
单君炎不在,我让领我的他的部下将我直接带去了牢里。牢狱深处,潮湿、阴暗,透着阴森。
不该穿一身浅色素衣来此的,在这样肮脏的环境,我的身影显得分外突兀。路经之处陆续传来悲鸣,有的在叫冤,有的在求死,有的只是在唾骂经过他牢前的所有人。
最终,我停在了少有的安静的一处。里面的人坐在地上,身子单薄如纸,头发却蓬垢如狮。
牢门打开,我向他靠近,看清了他身上刺穿肩胛骨的铁链,还有薄薄的仿佛只有裤腿的下肢。
那个与我同岁的小公公,我脑中浮现的还是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我在我的住所关禁了多日,半夜偷跑出来只为打听些消息,正巧遇到了刚下值回房的他。他是个机灵,活泼,又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宦官,在我眼里一直是这样的。
“是你吗?”
沙哑如朽布一样的声音,让我后背升起了寒意。等他抬起头来的那一刻,我更是被吓得后退了半步。他应是看不见我的,他的眼睛只剩下了空洞,阴森透骨。
“小才子?”
“顾浅柔,真的是你!我闻出你了!”朽布一样的声音我却听出了些喜悦。
“你······”
“吓到你了吗?他果然没骗我,只要我活着就有机会再见到你。”
见?显然他说得不对。
“你在等我?”
“我的鼻子很灵的,这样污秽的地方怎么会平白有股沁人的香气?能带着香气来见我的,就只有你了,你的气味,我一直记得很清!”
他的嗅觉还是那样灵敏。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顾浅柔,你靠近些,靠近些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挪了几步,靠得更近些我闻到的全是骇人的味道,腐朽的,糜烂的,污秽的味道。我捂住口鼻,唯恐下一刻自己控制不住呕了出来。
“嗯~”张文才深深的嗅了嗅,“真好。”
张文才的嘴角透着莫名的满足,从他的脸上我终于看到了一丝熟悉的模样。
“文谷,顾浅柔,记住这个名字,我的真名。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在孙府大门见过的那个乞丐吗?你给他吃你亲手做的糕点,还给他手绢擦脸,那个人就是我,就是文谷!”
我的记忆翻了又翻,终于翻出了他所说的那一幕,只是他的模样已经记不清了,但应该是看着就惹人怜,所以我才会那样做。
“文谷?”
“对,文谷。我的父亲曾是孙府的门客,十岁家中受灾父亲让我带着信物投奔孙府,我走了两年才走到朝都。他们都当我是要饭的乞丐,只有你不嫌弃我。只是我见你时,已经是个残废,所以连名字都不敢告诉你。”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了?”
“我想被你记住,不是张文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是可以存于你心的文谷。”
“你知道我来此不是想听这些的。”
“不要走,我知道你要听什么,我说!你再陪陪我好吗?”
我只是后退了一步,因为我实在难以直视眼前的惨不忍睹。
“好,我不走,你说。”
“初见你时我就是个命根受损的残废,为了留在孙府,我答应了入宫做孙府的眼线。十四岁那年,先皇垂危之际,我被安排入了宫。他们告诉我张德祥是单君炎的人,所以我认了他当义父。新皇继位,义父成了掌事大监,虽然他不让我跟任何人提我和他的关系,但对我也是颇为照顾。孙家二公子中箭一事,就是我帮着安排的,孙大人想让二公子替皇上挡箭谋得圣恩,但在皇帝眼中那不过是尽忠职守而已,他们太蠢了,居然会出这样的馊主意,不过让孙晨翰挨一箭也不错,我倒是乐得一见。后来你进宫了,孙府那棵大树也摇摇欲坠,所以我立马和他们撇清了关系。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你了,你知道为什么皇帝要将我的命留到此刻吗?”
“为什么?”
“因为,他要我向你忏悔。你来见我,就是我的死期。但我期待这一刻很久了,你会恨我吗?恨我是不是就不会把我给忘了?”
沉默了片刻。
“元亲王不知怎么找上了我,本来我是不想再做别人的走狗的,你让我做掌香使,我觉得余生和香为伍算是不错。可是,可是你却真的爱上了皇帝,你做宫女,我做太监,我以为那是我们离得最近的距离,但你却怀孕了,明明我每次都给你喝了避子汤。你自己有了身孕也不知道,等你诞下皇嗣,就做不了宫女了,你会和那些可悲又可笑的后宫女人一样。所以,所以我和梅妃一起给你下了滑胎药,元亲王让我引你出宫,我也照做了,但我没想着完全听他的,我只是想陪你一起逃离皇宫。你摔了一跤,滑胎药起了作用,你不再和皇帝有任何关联,但你却不想逃离,回宫过后反而对皇帝加倍的好。自己失了孩子,还要为他的子嗣着想,你怎么那么傻!我想尽办法逗你笑,你却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展颜,就算这样你还是会对皇帝笑,笑不出来的变成了我自己。皇帝利用你引孙晨翰入宫一事,我从元亲王那儿得知后立马就告诉了你,你问我要了把匕首,我以为你是要用匕首行刺皇帝,所以我在匕首上悄悄涂了毒。但你却用它来划你自己的脖子,还好你划得不深,我发现得及时,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傻瓜?”
是啊,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傻瓜?这些离我如此之近的事,我却没有察觉分毫。小才子也好,宁楚梅也罢,还有阿绮。这些我曾经亲近信任之人,是他们演技太好了,还是我太蠢?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疤,那道经久不消的浅浅伤痕,原来是因为带了毒才会留痕如此之久。可是如今的脖子却很光洁,因为,兀南星给我偷偷上的药已经将那两道伤疤一起消除了。
“终是我这个傻子,错信了你。”
“顾浅柔,你为什么这么平静!你恨我,你骂我啊!”张文才侧着耳朵,嘴角似笑非笑。
“文谷,你想我叫你文谷对不对?轻信于人,错在我自己。虽然你做的那些事我无法原谅,但你现在的处境,已经比我能想的还要悲惨。若你苟延残喘只是为了给我个知晓真相的机会,我感谢你的成全。我们……曾是投缘的。”
说着不必深陷,又逢幻灭,亦有背刺之痛。
“顾浅柔,我还没有说完,你别走!”他的声音变得凄厉。
“张文才的事,我已无半点兴趣。去吧,你这般枯槁模样,喘息也是种痛苦。”
出了他的牢房,还是没忍住回望,被吊着双肩的他头已经耷拉垂下,已是毫无生机。
没有忏悔,没有歉意,有的只是不解的偏执。罢了,要那歉意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