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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怨毒何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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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小蝶的精心照料,我的伤好得很快。一个秋日暖阳的午后,小蝶坐在秋千上,我在后面轻轻的推她,直到单君炎来。
“胡闹。”单君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我的呵责。
我并没有因此停下,甚至将手搭在小蝶肩上,示意她不用离开秋千。
“你来了。”我目不斜视,继续推着小蝶荡秋千。
“娘。”糯糯的小嗓,那是念儿的声音。
我这才朝单君炎的方向望去,原来他不是独自前来,身后站着吕成固,旁边还站着顾吴天。
我这才停下了手,扶着小蝶下秋千。念儿立马上前抱住了小蝶的腿,小蝶摸了摸念儿的头。对念儿来说,我占有她母亲太久了。
念儿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这玉佩透着眼熟,定睛一看果然是块带着凤凰纹的暖玉。我看了一眼单君炎,他究竟是何用意?
“母亲。”
顾吴天走到了我跟前,自从我好些了,这孩子就每天一早一晚来向我问安,按着平日他此时应该是在练武才对。
“天儿今日没有练武?”
“回母亲,今日天儿跟着皇上去了军营。”
“天儿,母亲说过在外不能带这匕首,你忘了?”
“是朕允他带的。”
我看了一眼单君炎,没有再说什么。
简单说了几句,小蝶领着孩子走了,顾吴天也跟着吕成固习武去了。我的小院只剩下了我和单君炎。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念儿那样一块玉佩?”那块玉佩,我在唤玉公主的身上看到过。凤凰纹,非皇家不可用。
“小念儿如此乖巧可爱,做子霁的太子妃正合适。”
“单君炎,你疯了吗?!且不论这两个孩子都还年幼,太子妃一事能如此草率决定吗?!”
“别激动,好好说话,当心扯着伤口。”单君炎抱住了我,“小念儿做子霁的太子妃不好吗?即使朕不在了,顾家也有人庇护。”
“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好也让念儿如此年幼就失去了选择?单君炎,够了,真的够了。”
之前是小蝶,现在又轮到了念儿,这样的好,实在是无力接受了。
“朕做错了?”
“没有,只是顾家不需要你如此偏护,天儿姓顾,就算要守护顾家,也该由他来守护。如果顾府必须依附别人才能生存,那么,顾府是存是亡又有何区别。单君炎,不是所有人都能都愿接受这样利弊明晰的取舍,有人志存高远,就有人甘心平凡。让他们自己选,好吗?”
“这还说朕没有做错?浅柔,朕好像越想弥补错的就越多,怎么办,你教朕做好吗?”
“弥补二字不该从你嘴里说出,过去改变不了,越想弥补,就越走不出,这些是你教我的,所以别再忘了好吗?”
“好,那你告诉朕,你想做什么?”
“宁宛娴,明天我想亲自提审她。”
“不行,太危险了,而且你伤刚好,不急。”
“我想睡个好觉。”
“好,但朕得陪着。”
“嗯,谢谢你。”
“傻瓜。”
单君炎没有食言,将我带去见了宁宛娴。
只是没有想到,宁宛娴被关押在了刑司大牢。一般为了皇家的体面,宫中有罪的妃嫔会有专门关押的地方,宫里也专门设有厘罪院。而且,宁宛娴这样的身份,就算是为了宁氏一族的颜面,也不该关在此地。
单君炎让人在刑司安排了间房室供我审问宁宛娴,说是牢里不适合我去。我则要求他坐在屏风后面,非必要,不能出来。
当要见之人被押进房里的时候,我不由得吃了一惊。因为那根本不是宁宛娴,而是她的姐姐——梅妃宁楚梅!
我朝屏风后面的人看了一眼,他的安排我还无法完全会意,但宁宛娴的事我不是没有想过,那晚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翻来覆去的想过多遍,为的是从中发现些端倪。宁宛娴曾提到的“姐姐”我也有过是宁楚梅的联想,但宁楚梅获罪却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单君炎什么都不说,却又给我机会亲自弄懂真相,这就是他承诺不隐瞒的履约吗?
“梅妃?”
伏在地上的人,粗衣垢面,手脚都缚着铁链,和印象中的梅妃相去甚远。
“呵。”眼中的漠视和嘴角的讥讽,还有这声冷哼,倒是没有阶下囚的卑微。
“为什么?”我的疑问很多,却都是些臆断联想,问不出个具体。
“为什么,如今还用假惺惺的问为什么?!顾浅柔,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一没有子嗣,二没个名分,明明什么都不是,却总在所有人面前耀武扬威。太尉千金?御前侍女?你的花样可真多!迷得皇上失了神智,真叫人不服不行。”
宁楚梅下巴颤抖着,眼睛血红,应是恨毒了我,尽管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伤害过她。
面对这莫名的滔滔恨意,我只能通过模糊的试探来窥得原因。
“耀武扬威?我还以为曾经你我之间也算是真心相待的。你呢,你又为什么这么做?你的花样在我看来比起我也是不遑多让。”
“真心相待?你想什么呢!都说诞下皇嗣,就可以母凭子贵,就能得到皇上更多的青睐。唤玉是我生下的孩子,还没出月就被抱去了皇后宫里,我自己的女儿我想见上一面,还要得到皇后的允许!哪门子的母凭子贵!好不容易接受了皇家无情,好不容易找到了新的活法,你却突然出现!轻易地就获得了皇上的心!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册封,把后宫所有人的尊严踩在脚下!偏偏皇后不管你,皇上纵容你,你配吗?!你这样的人,还想别人对你真心相待?不要脸的贱人!”
宁楚梅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我,像是要滴出血来。
面对着称得上是子虚乌有的责难,我却百口莫辩。我需要缓一缓,从宁楚梅进门的那一刻,留给我思考的时间就开始变得完全不够。
“不说话,被人戳穿心虚了?顾浅柔,命运就是这么的不公,什么善恶有报,都是屁话!你居然没死!明明告诉她了往哪儿扎才会毙命。果然,疯子就是疯子,不能对她抱有太大的期望。”
“真正疯的是你!你凭什么抱怨命运不公!你对你妹妹做的那些事,若论善恶,你也该死!”
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胸口扎过的那一刀,还不能大意。为什么宁楚梅会在这儿?我就快知道答案了,或许比我问宁宛娴知道的还要更多。
“妹妹?你真天真,从她进宫的那一刻,她和我就是敌人!姐妹情深什么的,在宫里就是个笑柄!她心里明明装着别人,却还能怀上皇嗣,还能在我面前若无其事的说,她已经不想孙晨翰了。把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说得云淡风轻,她和你一样得意!我恨透了你们这副嘴脸!你们凭什么!”
“那你又凭什么?!你可曾想过那些你以为的得意,不过是因为信任而说出的心里话而已。你怨毒之事,你的这些联想,都是你的癔症而已,你才是个十足的疯子!”
“哈哈哈,顾浅柔我是疯子又如何,疯与不疯都是一死。那日出手的人若是我,你不会有机会在我面前论生死!······,宛娴没学会的,我亲自给她示范了一次,就一次,一次就让她不用再做一个疯子,她解脱了。”
宁楚梅的话越来越小声,却惊得我头皮发麻,浑身恶寒。
“你杀了宛娴?!”
“是帮她解脱,我去牢里看她的时候,她还若无其事的朝我笑,疯了的人比傻子更傻!当年就该让她和她的孩子一起去的,你为了让你的良心好受,让疯掉的她继续活在宫里,对她而言那才是真正的折磨,你的所为比杀了她更狠!”
“宁楚梅,你不觉得你很卑鄙很可笑?比傻子更傻?若真是那样,你的话她为什么会听?!又为什么会朝你笑?!还不是因为,在疯掉的宛娴眼中,你依旧是她的姐姐!”
在口舌上不肯示弱的宁楚梅迟迟没有应声,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忏悔,就像我无法理解她的那些偏激想法。人与人之间就是如此的不同,不可置信的人和事,总是以实实在在的模样存在于世,让人只能接受这世间百态,只能承认自己所识的只是自己这一类,所以,并没有那么多的感同身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宁楚梅的笑听起来是在哭,那双像是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流下的却是晶莹的泪。
我把匕首丢到了她的面前。
这把扎进我胸口的匕首,我特意带来了,来之前根本没想过会用在她身上,但此时觉得,用在她身上是再适合不过了。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自行了断吧。你说的善恶,既然扎了我一刀,也该让你罪有应得。”
“你是在可怜我?”
“我只是给你个接受宛娴审判的机会,让你以姐姐的身份去死,算是对你的怜悯吗?”
“杀人诛心,顾浅柔,谁能狠得过你!宛娴那个傻丫头,嫁给孙晨翰该多好。那么脆弱的人,进宫简直就是羊入虎口。知道了害她的人是我,也不讨要回去,反而把自己逼疯。真的,十足的傻子!”
宁楚梅捡起了地上的匕首,低着头好一会儿了才抬起头来。她的话总让人反应不及,害宁宛娴的是她?宁宛娴因为她把自己逼疯?
“顾浅柔,我罪有应得了,你呢?你的报应也会来的,下地狱的人不会只我一个,你且等着你的报应吧,不管在哪儿我都会等着看你的下场!”
说完,匕首刺进了胸膛,宁楚梅倒在了地上。
执念与偏执到底还要造成多少悲怨?皇权的锋芒下,又有多少期待被辜负?好坏对错,人只有双眼,又岂能一一看尽。但就算看尽了又如何,人和人本就不同,一瞬前的自己和一瞬后的自己都有不同,千姿百态的人生,只要不祸及他人,做自己时都没有对错,只是,是否祸及他人又该怎么去认定呢?
“出来吧,她快死了。”我朝着屏风后面的单君炎说道。
宁楚梅倒在地上,眼睛始终盯着我,抽搐起伏的身体,是她生命流逝的征兆。她没有她说的那么经验老到,这一刀并没有将她自己一刀毙命。
单君炎站在了她的面前,她果然不再看我了,血流了一地,她却还有力气将手伸向单君炎。
“皇上。”
那是我听过最悲切的呼唤,却没有得到应答。当她的手滞在空中,然后垂落在地,我以为她的力气已经耗光。
“顾浅柔,你不得好死!”
那双眼睛瞪着我,最终停止了起伏。
没错,我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在单君炎的注视中死去,因为只以宛娴姐姐的身份死去,太便宜她了。
杀人诛心,宁楚梅这样的人她还有心吗?
从她的身边走过,我的鞋底也沾上了鲜血。我是坏人吗?为什么我并没有想象中快意恩仇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