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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杜鹃易翅 ...

  •   这武林中,江湖人总爱在各行各处争个“第一”的名头,拿得出,叫得响,吃得开。凡有两下子的,无不垂涎榜首高位。评天下公子,又评天下美人。评第一银号,又要评第一赌场。这每年光是争夺排名闹出的笑话,就能装几大箩筐。
      不过,要论各排行榜里最广为人所信服的,非“兵器谱”莫属。上至炉火纯青的宗师级高手,下至初入江湖的黄毛小子丫头,无一人不知,无一人不晓。
      兵器谱排名由百晓生评判,一年一修。
      很久以前,“百晓生”是只属于一个人的名字。
      这位“百晓生”的故事开头得从他的父亲讲起。百世通是个多年未中举的穷秀才,和天下很多其他的穷秀才一样,年少胸怀天下,热血澎湃,终老仍不得志。唯有一点殊异。世人说“黄金燃桂尽,壮志逐年衰”,他却越老,越觉出一种清醒,超然度外,心生感怀,故给儿子取名为“晓生”。恍如得苍天垂怜,百晓生自幼眼识过人。传闻某年苦夏,他在西湖亭外乘凉,有一只蜻蜓突然飞停在其指尖,久久不愿离去,直至黄昏时分某一时刻蓦然静止不动,归去蜻蜓西天。那个下午,蜻蜓至死总共振翅九百五十七次。而百晓生在这九百五十七次振翅中,悟出九式五招七变法。听说彼时他连连惊叹三声,就此埋葬蜻蜓,踏水远去。第二年,名震江湖。
      人有了名,就会有故事。这故事便是这样来的。
      成名后的百晓生云游天下,遍识十八般武艺。其人铁面无私,为人正直,因而凡是高手比武,必要请他亲自到场,火眼金睛,以示公平。天长日久,他嘴里的强者才是真正的强者,他口中的名器才是真正的名器,兵器谱就在口口相传里诞生。百晓生死前,将他毕生所悟悉数记录,作为家传秘籍。其后人亦得他训练,眼力不得全部,也有七分。
      负责修榜的历代后人统称为“百晓生”,一则已成江湖习惯,二则永念先祖。
      当今天下,“百晓生”是一对兄妹。兄长百无欲,妹妹百无忧,两人行事雷厉风行,但个性风趣,广结好友。兄妹俩裁判时常一唱一和,言辞犀利,逗得场下笑声不断,颇受欢迎。因而单论名声,竟逐渐有超过先祖的势头。
      这两兄妹向来和睦融洽,去年却因兵器谱头名人选生出嫌隙。在此之前,天下第一的位置已有十年未变。要是连天下第一都年年变动,我和师兄不如拿根棍子戳瞎算啦——某年有人不服气提刀上门质问,百无忧甩了对方一脸墨点子,轻描淡写道。
      她所言不假,天下第一之所以能是天下第一,不仅要身怀绝技,武功非凡,更须有不怕死、死不成的能耐。只因一旦成了天下第一,便会无故粘上数也数不清的麻烦,多出数也数不清的敌人。你不犯人,人却要来犯你,这可是天下最无可奈何之事了。
      上一个能做到这点的,乃是卧佛寺的晦明禅师。晦明禅师修得金刚不坏之身,杖法使来风云变幻,有潇散出尘之姿,如镜中花、水中月,似起非起,难辨真假。其人不好争斗,从不轻易出手。即便挑战者纷至沓来,至死无人成功伤他毫毛。因而江湖中曾有人打趣道,他日被仇家追杀,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非晦明禅师近身十米之内莫属。
      其人佛性禅心,普度众生,比武颇讲武德,向来点到为止,更有将曾经四邪道之首的血海宗击退至中原外的功绩,广受敬服。可惜年事已高,已于去年圆寂。生死有命,头名更迭,虽是大事,却也在常理之中。可百家两兄妹这厢突生矛盾,搅和到最后不知怎么的,这年传出的天下第一竟然有两位。
      其中之一,是洛阳百鸟帮帮主,也是位年仅十九岁的奇女子
      ——滥觞琴,云出岫。
      滥觞琴,瑶琴,琴长三尺六寸六分,通体乌黑,七弦赤红如血。琴音呜然,如怨如慕,常人失魂落魄间,五脏六腑已肝肠寸断,血溅当场,又有摄魂之势也。此琴琴额处又以草篆刻了一行小字,“子规半夜尤泣血,不信东风唤不回”,笔势飞扬,大开大合,笔尾却有优柔之意,恰似子规鸣啼至最后一刻骤发的凄婉之声。
      以同“清风小剑”穆雨成于青城山一战成名,胜于眨眼倏忽之间。穆雨成当即投器,此战后再不用剑。另有手下败将“归去来兮”秦澄。十六岁斩杀雪庭禅师门下恶徒上官贤,平乾州一方宁安,是为少女豪侠。
      时人又称她,“杜鹃泣血”云出岫。

      云出岫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那是一张很软,很舒服的床,被褥间还有一股清雅的腊梅香。一般人在这样的床上醒来,心情都会不错。但她没有,这不奇怪,任谁重伤到此种境地,浑身散架,无一处能动弹自如,都是万不可能有的。
      她诧异之余,更多的是想不通。她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何还活着。
      此前,云出岫已被追杀七七四十九天。
      她轻功并不差,既能评上天下第一,也不可能差。云出岫修炼轻功长久以来全靠自悟,东学西看,却也悟出一套功法,取名为“云泥步”。那时云出岫才七岁,很多人的七岁还在和扎马步斗智斗勇,她却已有自己的武学创见,可谓天纵英才。
      “云泥步”自九宫桩脱胎。江湖中,九宫桩常与梅花桩并列谈及,谈之,人皆色变,随便谁的脸色,都能瞬间难看得像被按头连吃七个苦瓜。倒不是因为这步法有多凶狠决绝,只因轻功修习万变不离其宗,无一门功法不是从“跑桩”开始,于是“跑桩”往往是习武之人打小吃的第一个苦头。
      便当今武林盟主,也免不得年幼时在上面摇摇晃晃摔千百个狗啃泥。
      如此这般,“跑桩”不可不谓全江湖的儿时梦靥。
      九宫桩,顾名思义,九根木桩以九宫格的形式三三排放。练习时,人先站在正中央的桩子上,面朝北方,依照五、一、七、六、三、九、二、八、四的顺序跑桩,每三步为一式,熟练后连着三式跑下来,就像在脚底画了一只蝴蝶,九宫桩的步法“鸳鸯蝴蝶梦”因此得名。“云泥步”相较之下,步径更宽,结合身法,再借崎岖地势与遮挡物,可于每一步间隐其身形,使敌人不断失去视野,难以追踪。
      如是平常,这帮人在十里之内,她就有自信甩掉。
      可是那日不同。
      “云泥步”可与人控制在一个距离内,无论速度再快再慢,也是不多不少,正好三丈。只是倘若使在平地上,与其他轻功相比没有任何优势,更不新奇,无非是寻常武馆围绕九宫桩、梅花桩常教授的那几招。她从迈出的第一步开始,便感到真气四下混乱,体内发热烧心,大呼不妙,仍只能一路狂奔,顾不得看是哪个方向,直拼命往前,不敢停歇片刻。敌人也不甘示弱,脚步一直紧随其后。跑不了时便只能打,这四十九日里,云出岫与对方兵刃相见频仍,几乎每三日一战,到第三十日,滥觞琴已是七弦尽断,如同废铁。第三十日,她开始有意识地朝十二群山的方向去,至山脚下,眼见奇峰入云,山势险峻,心下却越发敞亮起来。越是复杂的地势,对她越是有利,与其被贼人所杀,不若在此背水一战,或有生机。只是滥觞琴已不能再用,云出岫咬牙,索性弃琴于山脚,在途中折了一节竹子。此时早已入冬多时,竹叶尽落,视野比春秋开阔许多。她手中加快速度,提掌运气,用事先取下的断弦将竹节硬生生削出利刃,以作武器,又引一路敌人到第一道天堑前,抽出藏于袖间的竹棍,猛喝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最后虽勉强脱逃,但筋脉尽断,内伤几及心脉,加上坠入洛华川,绝无生还可能。而整个过程,都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云出岫缓慢而细致,从头至尾回想了一遍,也没发现半分线索。又在视线范围内打量,如何看都是寻常木屋,窗棂虚掩,几丝凄风颇有凉意,好在室内像是烤了炭火,暖意融融,两相抵后不冷不热,不得不说待遇周到。她思绪逐渐飘远,打趣觉得此地要真是阴曹地府,反倒好了。

      “哎呀,醒啦?”
      那是一个女声,尽管只说了几个字,云出岫也能听出,此人没有武功。她想循声看去,脖颈却扭动不得,僵得怕不是比湘西赶的人尸还硬几分,吃痛间,忍不住先叹了句“这伤可真要命”。
      “伤?寻常人现在怕是孟婆汤都能喝几壶了,你竟轻飘飘用一个‘伤’字来形容,妙极妙极!”女子笑得清脆可人,“今天我心情不错,好心教教你。在我们这儿啊,这不叫‘伤’……”她卖关子似的故意一顿,观察到云出岫那好奇难忍的微表情,扑哧一笑,压低声音,将神秘的氛围渲染极致,这才开口,“——而叫‘死’。”
      言罢,茶杯一放,玉手大方一挥:“所谓入乡随俗,改过来罢!”
      这话说得仿佛是什么天大的恩赐,云出岫只得苦笑称“是”,同时难得心生感慨,人生际遇何等无常,话本子里千钧一发、死里逃生的桥段,也有让她遇上的一日。只是此女子脚步落地太实,言谈举止更无半分警戒。眼见不着,但她依靠听音辨位也能听出,只刚刚几句话,几个动作之间,便将几处要穴通通暴露在她这一侧,可知此人不仅没有武功,还从未行走江湖。她所受的伤,绝不是没有武功的人能治的。这救命恩人更扑朔迷离起来,到底何方神圣,竟能从阎王那讨命来。难道是黑白无常不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女子悠悠道,“你在想,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救你的是谁?此处又是何处?还有,我是谁?”说到此处,她又笑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好玩的事。
      “前面三个暂且不提。我叫杜若苦酒,有人叫我‘杜若’,有人叫我‘苦酒’,还有人呢……叫我‘毒酒’,怎样?选择很多,任你挑选,”不等她开口,杜若苦酒又大叹一声,“唉!这都没反应?你这样闷,简直要把我无聊死。不知‘少主’怎么想的,竟把这差事交给我来做,你说,他是不是很不讲道理?”
      “少主?”
      云出岫直被她说到头晕眼花,听到最后一句登时敏锐抓住这二字,不知什么缘由,杜若苦酒念这二字的语气怪异,两人之间莫不成有过节?可有过节又怎会替他做事?她心中疑乱纷纷,但言辞间,救她的极有可能是这个人。她活了十九年,头一回到西疆,灵州境地现今有何势力属实模糊。再看这杜若苦酒行为颠倒难测,不按常理出牌,难保对方不是真心救助,看来自己很有可能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可无论如何,能活下来便是好的。
      她悄无声息地握紧拳头,指甲刺入肉中,唤醒鲜活的疼痛。
      “是呀,是呀,他们的少主。”杜若苦酒颠来倒去,连声附和着她。云出岫听见她起身的声音,脚步声逐渐靠近,一张俏脸映入眼帘,五官轮廓看来极为柔和,和她喋喋不休呈现出的活力相反。
      唯一奇怪的是眼睛处,蒙了一条做工细致的金边白绸巾。
      竟是盲人?不,不对……
      下一秒,杜若苦酒手伸至脑后,绸巾落了。
      那是双很宁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像在用一种轻缓的语调说故事,连环画里的故事,儿童才会听的故事。她怔怔瞧着,只觉在这样的眼睛里,好像岁数小了,好像回到了娘胎里。
      杜若苦酒轻点她的心口:“瞧你,现在还不能动弹……”
      对视到现在,云出岫才觉不妙,只是为时已晚,眼前其他事物逐渐模糊淡去。她在那双温柔的眼睛中步步沉下去,自己的眼皮重如千斤顶,虚成一条缝,旋即,彻底一头昏睡过去。
      “唉,我就勉为其难再陪你三日罢!”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云出岫醒来时,还在这间屋子,还是这张床。不同的是这次气血通顺,身体已能自如活动。在一床梅香中躺了数日,她只觉自己现在出去假装成一棵大梅花树,也没有鸟会奇怪,这样想着,伸伸手,蹬蹬腿,舒展浑身酥麻,好一会方习惯。屋外似是日色露头,散落进些薄光,雾色浓重,景物一概看不真切。习武之人最忌熬更守夜,起居无时,她此前十数年恪守作息,戊时睡,辰时起,所以即便昏迷多日,仍直觉此刻是辰时。
      再看身上藕衫,便知衣裳已被换过一次,贴身衣物虽说是自己那套,也是洗净后再换上的。再一摸,事前携带的几样贴身物件竟全在原处。云出岫别的无所谓,最不喜好被人乱动藏物。单这一个细节,尽管对方不是有意为之,也让她对杜若苦酒与那未曾谋面的救命恩人无端生出好感。
      她翻身落地,打量四周。室内方方正正,面积狭小,只一床一桌两板凳,再无其他。
      桌上放着一个寻常人家用的陶盘,盘中是两个白面馒头,氲出热气,想是刚放下不久。她肚子适时咕噜一阵,面上一红,到这步田地,索性坐下开吃,一祭五脏庙。馒头绵软,入口有清甜的回甘,热气扑鼻,又疏解山间寒意。这大白馒头唤醒了胃肠,她越吃,越感到饥饿真切,两个下肚,仍觉意犹未尽。
      “吱嘎”一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好不好吃呀?”
      来人自然是杜若苦酒。云出岫起身一揖,正想出口感谢,对方却像是见了鬼似的,后退一步,一路摇着头坐到她对面,声音比刚低了不只一分,有恨铁不成钢之意:“我问你,你是不是很喜欢待在这鬼地方?”
      云出岫乍一下不解其意,仔细思考,老实道:“此地确实不差。”
      如果杜若苦酒摘下白绸,定能看见她因不可思议瞪大的双眸。
      只听她轻“嘿”一声:“请问这位女侠,你平日住的都是什么破房子?”言罢,她拿起那盘子抖了三抖,像是不敢置信它空了,接着一头倒在桌上,埋头念着“只好如此,只好如此了”。云出岫方知是馒头的问题,苦叫不好,这样一想,以为这馒头是为她准备的太过理所当然,虽然只是两个馒头,不经他人许可,擅拿他人财物终归说不去,即刻出言道歉,又要改日赔上一笼屉。
      “赔?倒不用你赔,”杜若苦酒接受事实,缓缓抬起头,托起腮帮子,她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又活泼起来,“只是一会,你我要吃苦头了!也罢,虽说你没有选择,我却还是得问问你。”
      就在她盈盈放下手的那一刻,语调陡转,伸出两根手指:
      “云出岫云帮主,你如今有两个选择。”
      这是杜若苦酒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表明清楚她的身份。只可惜,不是以杜若苦酒的身份,而是她背后象征的一切。那天杜若苦酒口中说是三日,可三日后未见转好,因而又过了七八日,这十数日里她清醒时分不多,但凡睁眼,必有杜若苦酒的身影,一来二去,云出岫到底年轻,在这等人生苦遇里,逐渐生出类似友人的熟悉。因而此刻听她这话,不免心中有一丝遗憾,稍纵即逝。
      杜若苦酒是不可能知道她在想什么的。
      所以一如往常地,见她不言,自顾自便继续了,潇洒得很。
      “你当日见自己走火入魔,为保性命,在跌落山崖后凭着仅存的意识,自废根骨,一身武功绝学付之一炬,这番果断决绝。我等实是佩服,佩服。”
      她煞有其事抱拳,将“佩服”二字拖得老长。
      “只是你那心心念念的恩人救你一命,是他心善。可还有的人呐,偏偏见不得赔本买卖。一赔本,就要得病,很要命的病,你眼前便有了我。你可知,这两个选择是什么了?”
      少主,恩人,不做赔本生意的“商人”。她心中一哂,倒是有趣。
      “为你们所用,或不为。”云出岫起身行礼,诚恳叹道,“既得诸位搭救,自是要回报的,哪有直接拍拍灰走人的道理?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此刻似乎不道一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都是我的不是了。”
      “是极是极!正是这个道理!那人倒真没赌错,”杜若苦酒拊掌一笑,“既然如此,眼下趁你伤势大好,便与我走一趟罢!”
      云出岫随之起身:“要去何处?”
      “世外桃源,蓬莱仙境,世上无忧无魂之处。”杜若苦酒推开门,室外烟波缥缈,倒真有仙境之感,她回眸这一笑里,多出神秘的意味深长,“去见那位赌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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